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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黛玉守家,平息留言,以计破计(六)
    花厅内院,硝烟未散,几个仆役躲在柱子后头,窃窃私语。

    方才贼寇在府外叫嚣,夹杂着几句挑拨话,像长了腿似的钻进了内院,人心浮动。

    有人忍不住嘀咕起来:

    “这府里到底还能不能守住?”

    “大小姐年纪轻轻,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话音未落,便有人应和,虽然说这话的人不多,但总归是害群之马。

    林礼家的听得真切,猛地一拍栏杆,厉声喝道:

    “都住口!府里正逢大难,你们不思出力,反倒在此嚼舌根,是想乱了人心吗?”

    她声音洪亮,一时压下了嘈杂,可仆役们脸上的不安,却半点没消。

    就在这时,东边游廊传来细碎脚步声,却是李姨娘由丫鬟春杏扶着,急促走了出来。

    她本来躲在后院不出来,但此时听到外面流言蜚语,也有了畏惧,忍不住出来打探情况。

    她一张脸拉得老长,还没站稳,便长吁短叹。

    旁边几个心思活络的仆役,看到姨娘也有不满,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李平德也跟着,挤眉弄眼说了几句。

    林礼夫妻站在一旁,气得脸色发白。

    但李姨娘毕竟是府里的长辈,李平德又是沾亲带故的,他们虽是管家,却也不好当众驳斥,只是怒火熊熊。

    就在这人心惶惶之际,忽听得有人朗声道:

    “此言差矣!”

    却见林文墨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已稳住心神,一反常态,面色沉肃道:

    “诸位莫要被贼寇的挑拨之言蒙了心智,那些话,分明是贼人故意喊来乱我军心的。”

    “林姑娘虽为女子,却有勇有谋,昨日若不是她当机立断,加固府门,分派人手,我们大家岂不是都完了?”

    “林府上下,受老爷与大小姐恩惠良多,危难之际,岂能听信谗言,自乱阵脚?”

    “我也是姓林的人,不是外人,今日要说句真心话!”

    有这个姓林的带头,局面好转不少,贾琏也有了底气,上前一步喊道:

    “林兄弟说得在理,眼下贼寇环,正是咱们同心协力之时,岂容尔等在此说三道四,动摇人心?”

    贾蔷也跟着附和,只目光扫过李平德与春杏,带着暗示。

    李平德与春杏被他二人的目光一扫,不由得微微一怔,嘴里的话噎了回去,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李姨娘见有人反驳自己,话里话外,好像在说自己,顿时恼了,正要开口斥责,却听得声音响起:

    “听我说一句罢!”

    只见沈宜修缓步走来,神色从容,虽为女子,却自有端庄沉稳气度。

    她对着李姨娘微微颔首,而后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

    “我虽是外姓女子,寄居林府多日,却亲眼见得林家大小姐的仁心魄力。

    她待下人宽厚,赏罚分明;遇危难之时,沉着冷静,殚精竭虑,只为护佑这满府上下的安危。

    如今贼寇在外挑拨离间,正是想让咱们自相猜忌,好坐收渔翁之利。

    我虽不才,却愿与林府共存亡,同生同死,我都愿意如此,你们又有何话?”

    她这番话,不卑不亢,正气凛然,听得众人皆是心头一震。

    “紫鹃姐姐来了。”

    不知有谁喊了一句。

    只见紫鹃快步走了进来,她是黛玉心腹,代表黛玉,自有威慑力,本来?嗦的人,一时沉默不语。

    而紫鹃在外也听到了他们议论,想起姑娘在前面劳心劳力,这里居然还有人拖后腿,内心愈发愤懑,冷笑道:

    “有人也别太天真过头,一大把年纪,别活在狗肚子里。”

    “贼子是要来洗劫我府的,岂会单单放过你们。”

    “还有我说一句,方才那位黄先生,大家都知道,带功夫的大高手,特意让我来传话,说官兵已经离城不远了,以骑兵的脚程,天亮之前必定能赶到。”

    “贼寇这是穷途末路,我们不要慌乱,别被自己人乱了阵脚!”

    “姑娘为了护着大家,一夜没合眼,此刻还在前面望楼盯着贼寇的动静,若是谁负她的一片心?日后,我就第一个不放过他,府里的规矩,可不是摆设!”

    紫鹃这是少有的发怒了,而且是带着笑意说出这最狠的话,极有反差,也极有威慑。

    一时间,刚刚碎嘴之人,惴惴不安,不敢多语。

    再加上又闻得紫鹃带来援军消息,想起黛玉平日里待下人的种种好处,赏赐从不克扣,家有难处,她总会体恤帮扶。

    众人心中惶惑渐渐散去,脸上神色也安定了许多。

    林礼家的见状,忙又开始招呼众人,秩序暂时恢复。

    紫鹃才走到沈宜修面前,深深福了福,感激道:

    “叶太太,今日多亏了您和林三爷、琏二爷仗义执言,才稳住了人心。”

    沈宜修扶起她,温声道:

    “姑娘客气了,眼下要紧的,还是你们家小姐的安危,她一夜没睡,又劳心劳力,身子可还撑得住?”

    紫鹃叹了口气,眼圈微红:

    “姑娘一心扑在府里的安危上,强撑着精神,我劝了也没办法。”

    沈宜修也没多说,只沉声道:“那你且放心去前面候小姐,内宅这里,有林三爷和我坐镇,定不会再出什么乱子。”

    一旁的贾蔷听了,心里暗暗盘算,连忙说道:

    “内宅既已安定,我去外院看看情形,也好帮着搭把手。”

    贾琏也道:“我与你同去。”

    紫鹃见二人此刻倒是有了几分胆识,便让他们跟着一同往外院去。

    临行前,贾蔷又若有若无地瞥了李平德一眼,李平德心头一跳,似乎明白什么,

    他连忙讪讪拉着还想抱怨的李姨娘,带着春杏匆匆离开了花厅。

    随后贾琏贾蔷紫鹃等人来到外院,黛玉黄虚张名振湘云所在之处,将刚刚内院之事说了遍,黛玉脸色一冷,只淡淡道:

    “感谢叶太太,三哥,二哥,这次巨变,倒是也让我看清楚了许多人。”

    黄虚也无须冷笑道:“这招好毒呀,这白莲教这二十年来能够做大,果真有几分本事。”

    湘云怒极道:“这些混蛋,有本事,就大家真刀真枪杀一场,如此算个什么?”

    “云妹妹,兵不厌诈,这是自古常理,却也并不奇怪。”

    “我相信我府上之人,我和父亲从来都是宽待下人,不至于惹出大乱子。”

    黛玉用沈宜修给的薄荷膏涂抹太阳穴,让神智片刻清明,随即低声道:

    “我想这是贼寇穷途末路,方才行此卑劣离间之计,若是他们真有把握破府,何必多此一举?”

    “黄先生,依我之见,却还是把刚刚擒拿的女贼王,跟他们做个交易,就说我们可以把红娘子放了,他们便把林壮士完好送还。

    但我们不能这么快就把人放了,也要拖延时间,拖得越久,对方愈发焦躁,我们便能掌握主动。”

    黄虚闻言,抚掌笑道:

    “姑娘所言极是,是兵法以静制动之要,这番周旋,就交给我来出面交涉。

    名振,你现在先去安抚士卒,这话虽然毒辣,也怕他们人心浮动。”

    张名振点头称是,而此时贾蔷想到什么,却突然主动向前一步,对黛玉说道:

    “林姑姑,听到黄先生高论,小侄十分敬佩。

    我却有一浅见,既然朝廷援军将至,那为何还要与贼寇做交易?

    不如将那女贼王牢牢扣在手中,待官军合围,献于朝廷,这便是天大的功劳。

    也算是姑姑为社稷除害,林大人若知晓,必然也是欣慰嘉许,为父分忧、为国除奸,皆是忠孝两全之举。”

    原来贾蔷是想把红娘子扣起来,不用她去交换林大木,到时候再用她来邀功请赏。

    这话一说,贾琏也觉得有道理,忙道:“蔷哥儿这话倒也实在,擒获贼酋乃是大功一件,朝廷必有重赏。

    那林大木虽勇,终究是下人,轻重缓急需得权衡,这是难得立功封赏机会。”

    不料黛玉闻言,却是蛾眉微蹙,没有说话。

    贾蔷却误以为黛玉心中一动,把她视作自己这类人,忙又笑道:

    “这全然是小侄一片真心,之前不知姑姑如此英雄,今日得见,才知古之木兰,不过如此,今番扬州入寇,朝廷必然震怒,若是姑姑可以为朝廷献上巨寇。

    圣人必然欢欣鼓舞,公卿名士,亦当讴歌称颂,或有加封,也为可知。”

    "......"

    贾蔷痛恨贾瑞,但对黛玉,却生有别样心思,此时倒是真心为她考虑?当然对自己也有好处,如此一来,朝廷表彰,贾蔷深处其中,或也能加上一笔。

    日后他走向仕途,也算助力极大。

    但谁知??还没等贾蔷掉完书袋,黛玉突然打断他的?嗦,冷笑道:

    “蔷哥儿,你倒是一篇忠孝两全道理,像是为官做宰的人,可惜却吹错了风?林壮士今日陷贼,不是为了谁的私利,实在是护主心切,以命相搏。

    若依你今儿高见,竟要将这忠肝义胆之人当作弃子,去换那虚名浮利,那只会寒了将士之心,我原是个药罐里泡大的,做不来这等事,也不爱这功名。

    家父平生也最恨趋利忘义之辈,也不要我去做这等事。”

    贾蔷这马屁算是拍到马蹄上,他还是不了解黛玉为人。

    黄虚听到,无须笑道:

    “林姑娘宅心仁厚,见识高远,千金易得,忠勇难求,若为一己之功名而失袍泽之义,非但寒了将士之心,更失江湖道义,日后谁还敢为林府效死力?

    姑娘此举,深得处事之风,黄某深以为然。”

    贾琏知道黛玉不好说自己,就专门指责贾蔷,但此时依旧闹了个大红脸,自是没趣。

    贾蔷却还是满脸含笑,并不强辩,只是嘿然一声,拱手道:

    “原来如此,是小侄思虑不周,只顾着功名,忘了道义根本,姑姑教训的是,还望姑姑勿怪小侄孟浪。”

    说罢,贾蔷向后退一步,轻轻摸起鼻子,好像方才之话,乃是他人所说。

    黛玉没时间搭理琏蔷二人,随即只忙于和黄虚、张名振商议如何与贼寇周旋谈判,拖延时间。

    至于琏蔷二人,黛玉让彼等先回内院,安顿众人,以防备有人狗急跳墙。

    贾琏叹息而去,贾蔷却带笑离开,恍若无事。

    其余众人,湘云不愿离开,想陪着黛玉共度此官,又见紫鹃五儿身上带伤,行动不便,就自去端茶递水,也不顾虑侯门千金,如何仪态,倒是尽显率真本色。

    此时旁人各有事体,黛玉又想到一事,对独守在身边黄虚道:

    “黄先生,还有一事萦绕心头,那云台山上,尚有位替扬州城通风报信的李岩李公子,此刻想必仍在贼寇手中,凶险万分。

    我们既与贼王交涉,可否设法将他一同救出?若不能救他脱困,我心中实难安。

    黄虚微微沉吟,摇头道:

    “姑娘仁心,黄某敬佩,然此事恐难,李公子身份特殊,乃囚禁之人,若此刻贸然在谈判中提及索要,无异于告知贼寇他便是泄密之人。

    只怕会立时招来杀身之祸,此乃绝密,知道便可,万不可轻举妄动。”

    黛玉闻言叹道:“这位李公子是甘冒奇险的义士,若不能救他,坐视恩人罹难,我心中不安,岂非忘恩负义?”

    黄虚却笑道:“林姑娘刚刚面对两位令亲,倒是义正辞严,却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李公子,还有被俘的林大木,却如此挂心。

    旁人不知,我倒知晓,李岩不论,那林大木是天祥(贾瑞)部下,姑娘这是爱屋及乌了?故而才如此上心?”

    湘云刚好在旁听到,心中一乐,正也要开句玩笑,黛玉却微微抿嘴,正色道:

    “黄先生不妥了,李公子冒险传信,救的是扬州一城百姓,亦是我林府满门性命,这原是大义。

    林壮士为护我府,舍身陷敌,这是忠勇。

    我救他们,非因他们是谁的部下,只因他们所为,皆合乎道义人心。

    见义不为,非勇也;知恩不报,非仁也,此乃立身之本,岂能因亲疏远近而有所偏废?”

    黄虚听罢,才知黛玉超越闺阁的胸襟原则,心中惊讶,心想自己本来也算高看这位深闺小姐了。

    但先前还是以为少女怀春,一心一意只在情郎身上,倒也是人之常情。

    没想到她却能如此清晰地分辨公私情义,立足大是大非,真是难得,难得。

    其实若按原本黛玉情情性子,她本也是于情极为真挚之人,对家国大义,虽有所感,但并非时时萦怀。

    但如今一年历练,黛玉愈发务实坚韧,心中本就植根于书香门第,由父亲言传身教的家国大义,自然如破土苍木,显露峥嵘了。

    情爱真挚与家国大义,并非水火不容,有至情至性之人,方知家国大义是守护所爱的根本,有家国大义胸怀,方能真正担当起深情厚谊的重量。

    此时黄虚不敢再玩笑试探,拱手正色道:

    “姑娘高义,令黄某汗颜,姑娘放心,李公子之事,黄某记下了。

    待此间事毕,若有机会,黄某必当设法潜入贼巢,救他出来。

    黄某虽不才,然千金一诺,驷马难追。”

    黛玉知道黄虚是江湖侠客,千金一诺,要不不应,如果允诺,必然全力以赴,忙敛道:

    “我先行谢过黄先生了,盼先生一切小心,事在人为,亦不可强求涉险才好。”

    黄虚暂且去安排谈判事宜,外面贼寇的蛊惑叫嚣,也渐渐稀疏下去,显是效果不大。

    林府内部,虽有些许仆役听闻煽动后私下议论,但在老管家林礼夫妻严厉弹压,以及沈宜修等外客的明理劝导下,很快便平息浮动。

    这其中沈宜修言语温和却极有分量,分析利害清晰,稳定人心立下功劳。

    这也得益于黛玉回府后,雷厉风行又赏罚分明的管家手段,恩威并施,已在下人中建立相当威信。

    此刻府中人心虽紧,却未涣散。

    黄虚离去后,厅堂一时安静下来。

    不知是连番激战耗神过度,还是那薄荷膏的清凉过后涌上倦意,再加上宅外噪音暂时少歇。

    黛玉坐在紫檀圈椅中,身形微晃,眼皮也沉重起来,她强打精神支撑片刻,终究抵不住困倦,头轻轻靠在椅背上,呼吸匀,竟在紧张间隙沉沉睡去。

    湘云和紫鹃等人刚好从内院取了布条疮药回来,见到黛玉已然睡去。

    湘云心头一紧,怕她着凉,忙要上前唤醒,紫鹃悄悄拉住湘云衣袖,声音也有些微弱不忍道:

    “史姑娘,让姑娘睡会儿吧,我们给姑娘拿件薄毯盖上便是,姑娘现在太累了,心力交瘁,需要这片刻的歇息呢。”

    “若还有些安神的参片或是温热的参汤,待姑娘醒来,我们给姑娘进一点。

    她是个天生的操心性子,尤其今日又是守城御敌,又是安抚人心,又是排兵布阵,还要应付我们这些人。

    估计她这一生都没经历过这般惊心动魄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