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额上冷汗涔涔,心知贾蔷乃京城大有身份的人,且他们做这行,本就是朝不保夕。
若能榜上京城国公府子弟,那未来才算是稳住了阵脚。
两相比较,班主再不犹豫,抬手就给了芳官一记爆栗,怒道:“作死的小蹄子,还不给蔷大爷和龄官姑娘赔不是。”
芳官捂着脑袋,又疼又气,眼泪也下来了,她是跋扈脾气,本想跟班长做上一场,但旁边几个好姐妹忙拉住她,让她别惹事。
她见状只好收束心性,含含糊糊低声嗯了下,转头对龄官恨声道:
“对不住了。”
龄官只别过脸去,不看她。
贾蔷脸色更冷:“再有下次,不分场合,不知尊卑地吵闹生事,坏了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芳官煞白的小脸:“就给我滚出这院子,我这里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班主吓得魂飞魄散,连连作揖:
“不敢不敢。绝没有下次,小的这就好好管教她。”
说罢,一把扯过哭哭咧咧的芳官,连推带搡地拽了下去,口中骂骂咧咧:
“小冤家,今儿非让你长长记性不可......”
一场闹剧,顷刻消散。
文官,藕官等人也去了,庭院里只剩下龄官垂着头,好半晌,才抬起泪痕未干的脸,飞快瞥了贾蔷一眼
“谢......谢蔷大爷解围。”
龄官含羞带露,又带着几分倔强好奇,打量着贾蔷。
贾蔷看着她那双含泪微红的眼,心头那点异样情绪又浮了上来,几乎要脱口说几句温言软语。
然而,一个念头如冷水浇头:
自己是什么身份?宁国府正派玄孙,将来是要承继家业的。
岂能为一个下贱的小戏子失了体统,授人以柄?
若传扬出去,说他贾蔷与戏子过从甚密,岂非自毁前程?
霎时,他心肠复又冷硬如铁,面上那丝若有似无的温和迅速敛去,恢复了惯常疏离淡漠。
他只微微颔首,声音平板无波:
“罢了,用心学戏,保重身子骨要紧。下次机灵些,莫再惹事。”说罢,竟是再不看龄官一眼,转身拂袖,径直朝内宅走去,步履匆匆,不曾回头。
龄官愕然僵在原地,望着那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百味杂陈,心绪涌动,只怔怔立着许久,任由风吹动她单薄衣袂。
繁华姑苏,人情有时比戏台更凉薄难测。
此时贾蔷脚步未停,心头那股无名躁郁尚未平复,刚走到自己房门口,阴影里闪出一人,正是他心腹党守素。
此人另一时空是陕西农民军的悍将,这一世却是因缘际会,成了宁府家生子,家中长辈受过贾蔷父祖恩惠,因此对他死心塌地。
“蔷大爷,”党守素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又带着三分不屑七分鄙夷,“那个姓李的小子,怕是要生事。”
贾蔷脚步一顿,眉梢一挑:“哦?”
“方才小的路过他窗下,听他在屋里嘀嘀咕咕,跟他那个姘头说:
什么跟着蔷大爷上京城,前路茫茫,谁知道是福是祸?保不齐卷进什么天大的麻烦里,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还琢磨着是不是找机会脚底抹油呢。”
贾蔷又冷笑道:“他姘头怎么说?”
“嘿,”党守素嗤笑一声,“那小蹄子倒是个怕事的,说跑能跑哪儿去?被抓住打断腿都是轻的。
再说离了这地界,没个着落,饿也饿死了。
劝他还是老实跟着大爷,好歹有咱们先前许下的好条件吊着,到了京城,指不定真能翻身。”
贾蔷嘿然道:“这个姓李的,贪心不足,蛇吞象。”
“你先好好盯着他,回头我自有办法,打发了他去。”
他丢下这六个字,再不迟疑,一把推开房门,随即又露出笑容。
还有一些东西,他现在要好好整理下,毕竟——马上就要离开苏州了。
在神京,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办。
这日午间,宝钢与湘云二人换了男装,一人月白直裰,头戴方巾,一人宝蓝箭袖,束发戴冠,俨然两个清俊公子模样,乘了顶青呢小轿,往间门外山塘街去。
轿子在处三开间门面的铺子前停下,黑漆匾额上写着数个鎏金大字,两旁楹联则是:云锦天孙织,霓裳月窟来。
铺面轩敞,货架上堆着各色绸缎,有苏州本地的宋锦吴绫,也有从松江闽粤贩来的西洋布匹。
几个伙计正忙着将新到的货品搬进搬出,见两位公子进来,忙有个中年掌柜迎上前。
这掌柜姓陈,约莫五十岁年纪,穿着藏青直裰,面庞清瘦,眼神却精明。
他见了宝钗,先是一怔,随即认出是前番见过的薛家姑娘,忙躬身道:
“原来是......薛公子来了。”说着便要行礼。
宝钗抬手虚扶,温声道:“陈掌柜不必多礼,今日我与史公子路过,顺道来看看铺子。”
陈掌柜会意,引二人到后堂用茶,随即屏退左右,细细交代近来事项,随即才低声道:“姑娘今日来,可是为着前番宗族会议的事?”
前番薛家宗族议事,江南数省薛家铺面,日后便不再由薛家宗门大房经营。
按照之前所议,本该由宝琴之父薛润经营,但如今薛润出了事,又该如何,却是两可之间
宝钗随即和陈掌柜谈起这事,掌柜闻言,叹了口气,皱纹在额间堆得更深:
“原来如此,既然二老爷进了应天府大牢,这事也算搁置了。”
"RE......"
陈掌柜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宝钗,忽道:
“老朽在薛家三十年了,从老太爷在世时就在这铺子里当学徒,后来蒙先老爷抬举,才做了这苏州分号的掌柜,先老爷待我恩重,如今………………”
他说到此处,声音有些哽咽,忙用袖子拭了拭眼角:
“老朽斗胆说句不该说的,这铺子若能在姑娘一系手里,定比在旁人手里强,姑娘虽是个女儿家,可论起经商理事的才干,族里那些爷们未必及得上。”
宝钗父亲在世时,薛家做的好大生意,金陵,苏州,扬州,宋江,无锡,杭州等处,皆有受过他烟火之情的亲信。
可惜薛蟠无能,他们这一支又无奈北上,加上宝钗女儿之身,本就有许多不便,也无力再经营江南数省产业,便只能舍弃给薛家别系支脉了。
此时湘云在旁听着,见陈掌柜言辞恳切,心中也觉触动,她又侧目看宝钗,只见她神色平静,只那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陈掌柜的心意,我领了。”
沉默半响,宝钗放下茶盏,又笑道:
“只是宗族大事,自有长辈定夺,我家如今生意多在北方,南边这些产业,交出去也未必是坏事,否则鞭长莫及,还误了你们。”
陈掌柜叹道:“姑娘,这苏州分号可是老爷当年一手经营起来的,每年盈利积累,就这么......”
“陈掌柜。”
宝钢打断他,语气却依旧平和道:
“我知道你是为我父亲一脉着想,只是世事变迁,强求不得,你且宽心,无论这铺子归了谁,你依旧是这儿的掌柜,我自会新接手的叔伯兄弟说明。”
这话说得既显气度,又暗含安抚。
陈掌柜愣了愣,见宝钗神色坚定,知她心意已决,只得叹道:
“姑娘既然这般说,老朽也无话,只是......”
他犹豫片刻,又道:
“老朽有三个儿子,大的今年二十二,跟着我在铺子里学了七八年生意,日后接我的班倒也使得。
小的两个,一个十九,一个十七,一个喜文,一个好武。
若姑娘不弃,日后老拙想让他们去神京投奔姑娘,谋个前程,我听说姑娘如今做的好大事,且神京是天子脚下,机会总是多些。”
宝钗也未拒绝,只笑道:“若是有才干的,自然会有机会,陈掌柜教子有方,我信得过。”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未满口答应,又留了余地,陈掌柜听了,心中稍安,连声称谢。
宝钗又问道:“前几日说的,几家铺子联合苏州商会纳捐,支持太湖水寨剿匪的事,可都安排妥了?”
“都妥了。”
陈掌柜忙道:
“按姑娘吩咐,咱们薛记绸缎庄出一千两,另外三家布庄、两家当铺各出数百两不等,再有其它友商支援,统共凑了不少。
银子已送到商会会长处,说是这两日便转交官府。
宝钗心想此事算是落定,点头:“陈掌柜办事周到。”
她让随着的婆子取出荷包,递给陈掌柜:“这些银子,你拿去给伙计们添些冬衣,眼看入秋了,莫要冻着。
陈掌柜接过,掂着沉甸甸的,怕是有二三十两,心中感激,行礼不止。
湘云在屋里爱闹爱笑,在外却是安安静静,一心学习。
她在旁见到宝钗手腕,心中暗叹,又说了些铺子里的事,宝钢便起身告辞。
陈掌柜一直送到门外,目送轿子远去,这才转身回铺,对几个伙计叹息数句。
轿子沿着山塘河缓缓而行,水面上飘着几片落叶。
湘云看着外头熙攘街市,忽然转头对宝道:
“宝姐姐,方才看你与陈掌柜说话,真真是长见识了,你不仅是个诗书通达的,不想经商理事也这般在行。”
宝钗靠在轿厢壁上,想起叔父之事,神色有些疲惫,闻言只淡淡道:
“不过是磨出来的,薛家这般大的摊子,父亲去得早,哥哥又......我不撑着些,难道看着祖业败落?”
湘云见宝钗心情还是不好,便笑着逗趣让她开心,道:“宝姐姐,我也想学学,你可能教我,你要不教我,我可不依呢。”
宝钗一笑,思忖片刻,道:
“你若真想学,回到史府后,不必急着管外头生意。
先从内宅管起——管那些丫鬟的人、财、物。
月钱如何发放,四季衣裳如何置办,器物如何保管,人情往来如何打理。
这些看似琐碎,却是治家的根本。等这些都理清了,你差不多就可以出师了。”
宝钗又笑道:“到时候去人家家里做个主母,倒也是信手捏来,人家要你一声好。”
湘云本听得认真,听到这忽然脸一红,嗔道:“八字还没一撇呢,你说这些做什么。”
宝钗笑了笑,不再言语,只望着轿窗外出神。
湘云见她眉间似有忧色,知道这事不开,只小心翼翼问道:“宝姐姐可是为薛二叔的事烦心?”
宝钗轻轻叹了口气:
“我父亲同胞兄弟,只这一个叔叔。
如今下了大狱,文杏只说家中人去打点了,却不知具体根底。
只听说是南直隶巡按司和应天府知府共同批的文,这案子怕是不小。
二叔身子又不好,不知熬熬得住......”
她顿了顿,“宝琴和蝌弟也不容易。”
湘云也难过起来。她与宝琴结义,情同姐妹,如今宝琴家中遭难,自己却帮不上忙,心中愧疚:
“我在苏州,各方都不便,我叔叔也不在。但我可以给他去信说这事,或许……………”
“不可。”
宝钗打断她,语气坚决:
“这事你不要插手。
做多了反而不好,惹人猜疑,你叔叔也为难,你是闺阁小姐,本就不该介入此事。”
湘云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宝钗说得对——史家如今虽有权势,但朝中关系盘根错节,贸然插手薛家的事,未必是帮忙,反而可能添乱。
沉默在轿中蔓延。
过了好一会儿,湘云才又开口:
“宝姐姐,你真的明日就走?不能再多留几日?
你还让我别告诉林姐姐,可我们这等情谊,你又要走,不跟她说,似乎也不好。”
“林丫头的性子我知道。以前说了,让她为难,也惹她麻烦。不如不说的干脆。”
湘云蹙眉:“我觉得还是说了好,即便帮不到什么,大家知道了,心里挂念着你也是好的。
前番宝姐姐不是说,你们之间已然心无挂碍了吗?”
“云儿,若是好事,可以说,但若是坏事,又何必多说?”
宝钗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子倔强:
“即便心无挂碍,也不必事事麻烦别人,林丫头如今是外冷内热的性子,她知道了,定会多想。
这几日,她本就忙碌,我还想让她多歇歇为好,我家的事,便不说了。”
湘云听了,知道宝钢性子如此,总把事藏在心里,与自己这直来直去的脾性不同。
她只好点头不语。
轿子在祁府垂花门前停下。
宝钢与湘云下了轿,一路无言,各自回房。
宝钗住的院子在府邸东侧,是个三间小院,院中种着几株桂树,此时正开着米粒大小的黄花,香气幽幽。
文杏和两个婆子正在屋里收拾箱笼,见宝钗回来,忙迎上来。
“姑娘回来了。”
文杏接过宝钗解下的披风,“东西快收拾好了,明日一早便能动身。”
宝钗点点头,正要说话,却见黛玉屋里的紫鹃从门外进来,手里捧着个红漆托盘,上头盖着块素锦。
“宝姑娘。”
紫鹃笑着福了福,“我们姑娘让我送些点心来,说是厨房新做的桂花糖蒸酥酪,让姑娘尝尝。”
宝钗忙道:“有劳紫鹃姐姐了。”说着让文杏接过托盘。
紫鹃却不急着走,看了看屋里收拾的箱笼,又看了看宝钗,轻声道:“宝姑娘族中的事,我们姑娘知道了。”
宝钗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