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压向西南群山。林尘策马穿行于险峻山道之间,两旁古木参天,藤蔓垂挂如蛇,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腐叶与毒瘴交织的气息。越往南行,地势越是诡谲,山路时断时续,偶见白骨散落岩隙,头颅上插着褪色的符纸,显然是苗疆“镇魂祭”遗留之物。
他已三日未眠。
自那村落离开后,乌骓马便染上莫名热症,步履蹒跚,最终在一处溪边倒下。林尘割开它额前白星处的皮肉,以金阳真气灌入经络,足足耗去半日才将其救回。这匹北地神驹虽通灵性,终究难抗南疆阴毒之气。不得已,他只能弃马步行,将剩余干粮与水囊绑于背上,独自深入十万大山腹地。
掌心碎片隐隐发烫,似在感应什么。每当月光穿透云层,那琥珀色玉符便会浮现出一丝微弱脉动,指向东南方某处高峰??其形如巨鼎倒扣,山顶常年笼罩灰雾,当地人唤作“葬神岭”。
据玉简新显文字所示,第三块天机令碎片藏于苗疆古寨深处,由巫神女阿箬守护。此人并非寻常蛊师,而是上古巫族血脉最后传人,能通鬼神、驭百虫、踏生死门而不堕魂。柳芸曾提过她的名字,语气中带着敬畏与忌惮:“她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她是‘平衡者’,维持南疆阴阳不乱的守墓人。”
林尘明白,这一关不会比断龙崖轻松。
第四日清晨,他在一处山坳发现一座石碑,刻着扭曲图腾:一女子立于九蛇盘绕之坛,手中托举一轮赤日,脚下跪伏七具戴冠尸首。碑文以古苗语书写,幸而系统短暂恢复功能,自动翻译出一行字:
【止步。擅入者,魂归蛊渊。】
林尘凝视片刻,缓缓摘下斗篷,露出左臂上那一道青鸾烙印??此乃破邪之眼融合后自然生成的印记,亦是武魂共鸣的证明。
他轻声道:“我非为夺而来,只为承约。”
话音落下,风忽止,林间鸦雀无声。
下一瞬,地面微微震动,无数细小黑影自草根泥土中钻出,竟是成千上万只铁线蛊虫,排列成阵,围成一圈。中央泥土隆起,一名女子缓缓升起。
她身披靛蓝麻衣,赤足无饰,长发编成十二股辫子垂至腰际,每根发梢都缠绕着一枚银铃。面容极美,却冷若寒潭,双瞳呈淡金色,仿佛能看穿前世今生。她手中握着一根骨杖,顶端镶嵌一颗跳动的心脏,不知属于何物。
“你身上有她的气息。”阿箬开口,声音如同从地底传来,“柳芸……那个背叛血誓的女孩。”
林尘抱拳:“她未叛。她只是选择了救人,而非献祭。”
阿箬眯起眼,骨杖轻点地面。顿时,一只蛊蝶自林中飞来,落在她肩头,翅膀展开竟映出林尘过往片段:焚白骨观、斩赤鳞祭司、救百姓于火海……画面真实无比,毫无遮掩。
良久,她低语:“你走过的路,沾满鲜血,却未曾染黑本心。有趣。”
随即抬手,蛊蝶化粉消散。“但你还未通过试炼。要取碎片,先过三问。”
林尘点头:“请讲。”
“第一问。”阿箬目光如刃,“若有一城之人皆中奇毒,唯有饮下无辜孩童心头血方可解,你会如何?”
林尘眉头紧锁。这不是简单的善恶抉择,而是对信念的根本拷问。
他沉默许久,终于道:“我会寻其他法。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也不以稚子之命换众生苟活。若真无解……我宁可与全城共死,也不做屠童之魔。”
阿箬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第二问。”她再启唇,“若你所信之道,终将导致天下大乱,万民涂炭,你还会坚持吗?”
“会。”林尘答得干脆,“道之所以为道,不在结果,而在初心。若因恐惧后果而弃道,那便从未真正拥有过它。”
风起,吹动阿箬的发辫,银铃轻响。
“最后一问。”她缓缓抬起骨杖,指向林尘心口,“当你体内的黑龙彻底觉醒,吞噬你神智之时,你是希望有人杀了你,还是留你残喘于世,任你祸乱人间?”
林尘呼吸一滞。
这一刻,他想起了守门人的警告,想起了梦中深渊里的低吼,想起了每次催动武魂后脑海中浮现的毁灭幻象。
他闭上眼,低声说:“若我失控,请杀我。不必怜悯,不必等待奇迹。因为我若成了灾厄本身,那就该由我自己终结。”
睁开眼时,眸中鎏金流转,坚定如铁。
阿箬终于笑了。那是第一次,她脸上出现人类的情感。
“你合格了。”她说,“天机令不选强者,不选智者,只选……清醒者。你已看清自己可能成为的怪物,并愿意为之赴死。这便是最大的勇气。”
她转身,骨杖插入地面。刹那间,大地裂开,一座石殿自地下升起,通体由黑曜岩砌成,墙上雕刻着九幅壁画,描绘的正是凌霄当年封印九大邪源之事。
步入殿中,中央石台之上,悬浮着一块与前两片形状契合的玉符??通体幽绿,表面浮现金纹,中央一点紫芒,宛如星辰坠落。
第三块碎片,现。
林尘正欲上前,阿箬忽然伸手拦住:“慢。取令之前,你必须承受‘魂噬之刑’。”
“何意?”
“此地为蛊神禁域,凡取令者,必被种下‘共生蛊’,与我性命相连。你若死,我亦亡;我若亡,你也活不成。这是为了防止有人强夺后肆意妄为。”
林尘神色不变:“我接受。”
阿箬点头,咬破指尖,在他眉心画下一道符印。剧痛骤然袭来,仿佛有千万根针刺入脑髓。紧接着,一只拇指大小的碧色蛊虫从她口中吐出,钻入林尘鼻腔,顺经脉游走全身,最终停驻于心脏附近,与天机令气息交融。
痛楚渐消,林尘只觉体内多了一丝奇异联系,仿佛冥冥中有一根红线,牵连着他与这位冷漠的巫神女。
“现在,你可以拿了。”阿箬退后三步,闭目不再看他。
林尘伸手触碰玉符。
嗡??
三块碎片一旦接触,立即在空中自行旋转,形成一个三角闭环,金光暴涨!识海轰鸣,完整地图再度显现,但这一次,九点赤芒中有三点亮起,其余六处依旧模糊,唯独中州皇城地宫的位置突然变得异常清晰,仿佛有什么正在苏醒。
同时,一段新的记忆涌入脑海:
凌霄立于昆仑绝顶,面对九位背叛他的亲传弟子。他们手持神兵,眼中尽是贪婪与野心。
“你们忘了誓言?”凌霄问。
“力量不属于一人。”为首者冷笑,“它应归于天下共主。”
凌霄叹息,挥袖布下封印大阵,将九令散于四方,并留下最后一道禁制:“唯有集齐九令、心怀苍生、且经三重试炼者,方可开启武圣陵。否则……反噬降临,天地同悲。”
记忆结束,林尘跪倒在地,冷汗淋漓。
原来如此……所谓试炼,并非仅指眼前这些考验,而是贯穿整个旅程的精神淬炼。每一枚碎片的获取,都是对灵魂的一次洗礼。
“你明白了?”阿箬睁开眼,“接下来的路,每一步都将更加危险。西域佛窟中的‘不动明王’已启程东来,携‘金刚锁魂链’欲擒你归寺;北漠刀盟内部已有长老投靠朝廷,密报你的行踪;而最可怕的……是你体内那黑龙,它的意识正在复苏。”
林尘抬头:“我能控制它。”
“不是控制。”阿箬摇头,“是接纳。你不是凌霄的转世,你是他分裂出的‘善念化身’,而黑龙,是他当年斩下的‘恶念残影’。你们本为一体。抗拒只会让它更强,唯有直面、对话、融合,才能真正掌控全部力量。”
林尘怔住。
一直以来,他都将黑龙视为诅咒,视为威胁,拼尽全力压制。可若……那也是他自己的一部分呢?
“若我融合它,会不会失去自我?”
“会。”阿箬直言,“你会变得更冷酷,更果断,甚至可能做出今日的你无法理解的事。但你也会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威能,足以对抗即将到来的大劫。”
林尘沉默良久,终是起身,郑重行礼:“多谢指点。”
阿箬淡淡道:“不必谢我。我只是履行祖先之誓。当青鸾再现,持令者临世,南疆巫族便不能再袖手旁观。”
她取出一枚青铜铃铛递来:“此为‘唤灵铃’,危急时刻摇动,可召百蛊护体一次。切记,仅用一次。”
林尘接过,收入怀中。
告别之际,阿箬忽然问道:“你可知为何前三块碎片分别出现在江州、北漠、苗疆?”
林尘摇头。
“因为这三个地方,正是三百年前三大战乱之源。”她低声道,“江州贪腐致民变,北漠刀争引外患,苗疆蛊乱灭十城……凌霄当年平定天下,便是从这三地开始。如今碎片重现,或许预示着……同样的灾难即将重演。”
林尘心头一震。
难道说,天机令的出现,并非只为选出继承者,更是为了阻止一场注定降临的浩劫?
他走出石殿时,天光微亮,晨雾弥漫。身后,整座建筑缓缓沉入地下,不留痕迹。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
接下来的目标??西域佛窟。
据系统提示,第四块碎片藏于大雷音寺地宫,由“不动明王”亲自镇守。此人乃西域佛门第一高手,修成“金刚不坏身”,传闻已证半佛果位,能以一声梵唱震碎山岳。
而更棘手的是,对方似乎早已预料他会前来。
就在他翻越一座山脊时,忽然察觉脚下泥土松动。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猛然下陷!
陷阱!
他迅速运转御风步欲跃起,却觉四肢沉重如铅,竟被一股无形之力禁锢。低头一看,只见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金纹,如同佛经篆刻,正缓缓侵蚀血肉。
“金刚伏魔印?”他心头骇然。
抬头望去,前方林中走出三人。
居中者身高九尺,肌肉虬结,身穿赤金袈裟,头顶无发却有九个戒疤,双目紧闭,面容慈悲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左手持禅杖,右手结印,正是不动明王亲至!
左右两名僧人各捧经卷与铜铃,低诵《降魔咒》,显然正在加固封印。
“施主。”不动明王开口,声如洪钟,“你不该来的。此身已被皇室许诺赠予我佛门,作为换取西域安宁之资。你若束手就擒,可免皮肉之苦。”
林尘冷笑:“你们和朝廷做交易?用我的命?”
“非也。”不动明王摇头,“我们是要净化你体内的邪祟。你可知自己携带的是何种灾厄?那黑龙之影,乃是上古‘败亡魔尊’残念,一旦觉醒,必将引发第九次天地大劫。我佛慈悲,愿渡你入莲台,封印百年,待劫数过去,再放你重生。”
“百年?”林尘怒极反笑,“等我醒来,百姓早已沦为奴役,江湖尽归朝廷鹰犬!你们所谓的‘渡化’,不过是逃避责任罢了!”
“执迷不悟。”不动明王叹息,“既然如此,便休怪贫僧无情。”
他双手合十,口中默念真言。刹那间,林尘体内金纹暴涨,五脏六腑仿佛被烈火焚烧,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这是真正的“金刚炼体术”,专为镇压魔头所创,能将敌人活生生炼成舍利!
林尘咬牙,强行调动金阳真气抵抗,同时试图激发破邪之眼,却发现视野一片金黄,竟被佛法之力屏蔽!
眼看意识即将溃散,他忽然想起阿箬的话??“接纳,而非抗拒”。
于是,他不再压制体内躁动的黑龙之影,反而主动呼唤:“你若真存在,就给我力量!我不怕堕落,只怕无力保护该护之人!”
轰!!!
识海深处,一道漆黑裂缝缓缓张开。
一双猩红竖瞳睁开。
低沉笑声响起:“终于……肯叫我了吗?”
紧接着,一股狂暴力量自魂核爆发,瞬间冲垮金刚伏魔印!林尘双目转为赤黑,背后浮现出一道巨大的黑龙虚影,仰天咆哮,声震百里!
不动明王首次睁眼,露出震惊之色:“你……竟敢唤醒它?!”
林尘缓缓站起,嘴角扬起一抹诡异笑意:“我不是唤醒它……我是告诉它??现在轮到我来驾驭它了。”
话音未落,他已暴起出击!
速度暴涨五倍,力量翻倍,一拳轰出竟带起黑色雷霆!不动明王仓促举禅杖格挡,却被打得连退七步,虎口崩裂!
“邪法!”左侧僧人大喝,摇动铜铃。顿时漫天黄沙化作金刃扑来。
林尘冷笑,挥手间黑龙虚影扫尾,金刃尽数粉碎!
右侧僧人翻开经卷,念出一页《金刚怒目咒》,欲定住其身形。可林尘眼中凶光一闪,竟以意志硬抗精神束缚,一步踏碎虚空,直接出现在二人面前,双掌齐出,将两人震飞数十丈,当场吐血昏迷!
不动明王怒吼,周身燃起金色火焰,施展“大日如来相”,整个人化作一尊十丈高的金身佛陀,一掌拍下,山石崩裂!
林尘却不闪避,迎面而上,黑龙缠身,青鸾虚影竟也浮现于另一侧,二者并列而立,仿佛善恶同存,阴阳共舞!
“这是……双重武魂?!”不动明王惊骇。
“不是双重。”林尘低语,“是一个完整的我。”
轰!!!
拳掌相击,气浪掀飞十里砂石,整座山脉为之颤抖!
最终,金身破碎,不动明王倒飞而出,重重撞入山壁,袈裟撕裂,禅杖断裂!
林尘站在废墟中央,黑龙虚影渐渐隐去,双目恢复清明。他望向重伤不起的佛门高僧,轻声道:“我没有毁你们的信仰,也没有否定你们的慈悲。但我不能让任何人决定我的命运。”
顿了顿,他又说:“回去告诉你们的方丈??天机令不属于任何势力。下一个碎片,我会亲手去取。”
说完,他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茫茫群山之中。
不动明王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未语,最终喃喃一句:“或许……真正的佛,不在经书里,而在路上。”
风起,吹散战场余烟。
林尘继续前行。
他不知道前方还有多少阻拦,但他知道,每一次战斗,都在让他离真相更近一步。
九令齐聚之日,便是武圣归来之时。
而他,既是钥匙,也是风暴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