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韦春德之死
下午,三点。平恩地区,一线指挥部。此时,营区外蹲守的记者突然都消失了。记者们害怕陆昭以反开化分子的名义把他们抓了,就算是苍梧本地报社,过往一般都是正面报道的,也不敢久留。...平恩的脚步在联合组大楼的大理石地面上叩出清晰回响,每一步都像敲在众人绷紧的神经上。他径直穿过大厅,军靴踏过光洁如镜的地面,倒影被拉得又长又直,仿佛一柄出鞘未尽的刀。宋许青站在二楼廊柱阴影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胸前那枚银质徽章——联合组特反处副职的标识,边缘已被磨得发亮。她看见陆昭经过时抬眸扫了一眼,目光沉静,不带情绪,却让她下意识缩回手,将徽章按进掌心。刘瀚文已提前将临时身份登记册送至三楼作战协调室。门虚掩着,里面烟雾缭绕。六名来自不同部门的负责人围坐在椭圆长桌旁,茶水凉透,烟灰缸堆满焦黑烟蒂。没人说话,只听见空调低沉的嗡鸣与窗外记者群嘈杂的嘶喊混成一片模糊背景音。当陆昭推门而入,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肩章上——那枚崭新的、未经授勋却已由武德殿密令加印的七阶超凡者徽记,在顶灯下泛着冷硬微光。“诸位。”陆昭没坐,只将牛皮纸袋搁在桌角,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杂音,“我来不是为通报:平恩地区邦民临时身份登记工作,即日起正式启动。首批三千二百一十七人,名单在此。”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孟君侯空着的座椅,“孟处长缺席,宋副处长代为签收。”宋许青怔了一下。她没料到陆昭会当众点名,更没料到他竟把“代签”二字说得如此自然,仿佛孟君侯的缺席已是既定事实,而非需解释的异常。她喉头微动,伸手去拿文件,指尖触到纸袋边缘时顿住:“陆昭,你知不知道,这份名单一旦提交,等于承认邦民拥有联邦公民同等法律地位?治安总司那边……”“不等他们点头。”陆昭打断她,从内袋取出一枚暗红封泥印章,啪地按在文件骑缝处,“这是武德殿第七序列紧急授权章,效期七十二小时。帝京备案流程同步启动,今晚零点前,第一批电子档案将直传道政局中枢服务器。”他抬起眼,瞳孔深处似有金芒一闪而逝,“宋副处长只需确认:联合组社保部是否按时完成数据归档?是否按规程向苍梧市户籍管理局移交副本?是否在明早九点前,将纸质备份交予我本人?”空气骤然凝滞。刘瀚文猛地吸了口烟,烟头骤然亮起猩红一点。他盯着陆昭手中那枚印章——封泥呈暗赤色,印文是篆体“敕命·枢机·第七序列”,边缘蚀刻着细密雷纹。这绝非寻常授权章。联邦现行体制中,“第七序列”仅存于武德殿最高战备条例附录第三章,启用条件为“邦区级政权颠覆风险升至橙色以上”。可眼下暴动尚未平息,橙色预警都未触发……这枚章,是谁给的?何时给的?凭什么给?宋许青的手指终于覆上纸袋。她没打开,只是将它轻轻推至自己面前,指甲在牛皮纸上刮出细微沙沙声。“社保部没问题。”她声音干涩,“但陆昭,你得想清楚——一旦身份生效,那些人立刻获得申诉权、诉讼权、甚至……选举观察员资格。”她抬眼直视他,“你打算让他们去监察谁?监察联合组?监察道政局?还是……监察武德殿?”陆昭忽然笑了。不是惯常那种带着疏离感的浅笑,而是嘴角真正上扬,眼角微微褶皱,露出两排整齐牙齿。这笑容让宋许青心头莫名一跳,竟想起三个月前在苍梧码头仓库里,他单手拗断三个白帮打手胳膊后,也是这样笑着擦掉手背血迹。“宋副处长说得对。”他缓声道,“他们当然要监察。监察谁发了黑市粮票,监察谁把净水厂设备卖给境外公司,监察谁在灾年囤积青霉素针剂——监察所有让平恩变成今天模样的人。”他转身走向窗边,猛地拉开厚重窗帘。刺目阳光轰然倾泻,照见玻璃上密密麻麻的指纹与呵气水痕。“可监察的前提,是他们得先‘存在’。不是户口本上一个编号,不是档案室里一张照片,是活生生站在阳光下、能签字按手印、能走进法庭的人。”窗外,记者群爆发出新一轮骚动。一架无人机嗡鸣着掠过玻璃,镜头正对着陆昭侧脸。他没躲,任那冷硬光线勾勒出下颌锋利线条,也任无数快门声如雨点砸在窗上。宋许青望着他背影,忽然想起昨夜翻查旧档时看到的一页残卷——1987年南海西道饥荒纪实,泛黄纸页角落有行褪色小字:“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署名是当时西道专员陆守拙。陆昭的祖父。就在此时,会议室门被推开。孟君侯站在门口,西装笔挺,领带一丝不苟,左手捏着份刚打印的文件,右手插在裤袋里。他目光扫过桌上那枚暗红印章,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随即转向陆昭:“陆处长好魄力。不过……”他踱步进来,将文件放在陆昭刚才放纸袋的位置,“我刚收到武德殿联络处密电,关于你申请的‘韦家围屋谈判安全许可’,正式批复下来了。”陆昭没回头,只问:“批了?”“驳回。”孟君侯唇角微扬,指尖点了点文件末尾鲜红的“否决”印章,“理由很充分——根据《联邦邦区特别管理条例》第十七条,邦民组织不得以宗族名义设立议事场所;韦家围屋现存武装人员二十七名,超出《非建制区域准军事力量管控细则》上限三点六倍;且谈判主体之一韦氏家族,近三年涉黑资金流水达四千八百万联邦币,已被列为武德殿重点监控对象。”他语气平和,像在讨论天气,“换句话说,陆处长,你准备踏入的不是谈判桌,是犯罪现场。”会议室死寂。刘瀚文烟头烫到手指,却恍若未觉。宋许青垂眸盯着自己指甲上新涂的裸色甲油——这是今早特意选的,不抢眼,不惹事,像她此刻该有的姿态。可指甲边缘已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淡青色的月牙。陆昭终于转过身。阳光从他身后泼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浓重剪影,几乎吞噬了孟君侯半边身体。“孟处长,”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读过《平恩水利志》吗?”孟君侯一怔:“什么?”“1953年,韦家先祖集资修筑青石堰,引山泉灌溉三千亩旱田。1962年大旱,全境颗粒无收,唯青石堰灌区收成反增两成。1979年,韦家将堰渠无偿移交地方水利局,换回一张盖着公章的感谢状。”陆昭向前走了一步,影子随之蔓延,彻底吞没了孟君侯的鞋尖,“那张感谢状,现在还挂在韦家祠堂东墙上。墨迹已淡,可印章鲜红如血。”孟君侯喉结滚动,却没接话。“你刚说的二十七名武装人员,”陆昭继续道,“其中十八人是青石堰护渠队,持证上岗,工资由水利局发放;五人是苍梧市应急办备案的民间消防协管员;剩下四人,昨天刚在联合组治安科登记为社区巡逻志愿者。”他停顿两秒,目光如刀,“至于那四千八百万黑钱——武德殿金融稽查组正在查,但他们的初步报告里写着:韦氏近五年向平恩小学捐建三栋教学楼,向苍梧医院捐赠两台核磁共振仪,向联合组举报黑市药品窝点七处。这些,你办公室的简报里怎么没提?”孟君侯脸色终于变了。他下意识想反驳,可舌尖抵着上颚,竟发不出一个音节。那份所谓“密电”确有其事,但内容被他刻意截取——武德殿原电文末尾分明写着:“鉴于平恩局势特殊性,建议联合组酌情启用《危机处置弹性条款》第七款”。他删掉了这句,就像删掉所有不利于自己预判的变量。“陆昭!”宋许青突然开口,声音尖利得劈开寂静,“你到底想干什么?!”陆昭看向她。那眼神平静得可怕,像深潭映着碎冰。“我想让青石堰的水,重新流进平恩的田里。”他缓步走向门口,经过孟君侯身边时,忽而驻足,“孟处长,你父亲当年调任南海道政局前,在西道当了十年副县长。他主持修的第一条路,叫‘守拙路’——就是现在通往青石堰的那条柏油路。”他微微颔首,“代我向老领导问好。”门关上的刹那,孟君侯僵在原地。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幅泛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青石堰位置,旁边标注着蝇头小楷:“水脉所系,民心所向”。窗外,无人机镜头突然剧烈晃动。记者群中爆发惊呼——数十辆喷涂着“苍梧市水务集团”字样的工程车,正强行冲破封锁线,车斗里堆满水泥管与挖掘机。为首那辆驾驶室车窗摇下,露出一张黝黑的脸,朝陆昭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那是青石堰护渠队队长韦大山,左耳缺了半块,是十年前为护渠被砍的。陆昭没停留。他快步穿过走廊,军靴声越来越急,最后化作一声清越的金属撞击——他推开安全通道铁门,身影消失在向下延伸的幽暗阶梯里。楼下,联合组车库方向传来引擎轰鸣,一辆改装越野车正咆哮着启动。车身上没贴任何标识,唯有引擎盖中央,用银漆手绘着一道蜿蜒水纹。宋许青追到楼梯口,扶着冰冷扶手往下望。视线尽头,越野车已撞开车库铁门,卷起漫天尘土冲上街道。她忽然想起今早情报组递来的绝密简报:韦家围屋地下三米,新发现一条废弃暗渠,走向直通平恩水库泄洪口。而水库管理权,三年前被武德殿以“战略储备”名义收归直属。风从敞开的窗口灌入,掀动桌上那份被驳回的许可文件。纸页翻飞间,一行小字倏然掠过宋许青眼底——文件右下角,武德殿联络处的电子签章下方,有一行极淡的铅笔批注,墨色浅得几乎与纸融为一体:“准许进入。切记:水至清则无鱼。”她猛地抬头,安全通道铁门早已合拢,只剩门轴吱呀轻响,像一声悠长叹息。同一时刻,南海道政局顶层。孟君侯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苍梧城区上空盘旋的无人机群,如同一群饥饿的黑色秃鹫。柳秘书悄然立于身后,捧着一杯新沏的龙井。“首长,”他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陆昭的车……往北去了。”孟君侯没应声。他盯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抬手,用指腹抹去一片水汽。倒影清晰起来,眉宇间那点志在必得的锐气,不知何时被一种更深的、近乎疲惫的困惑取代。他想起半小时前道政局加密频道里,王首席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君侯啊,有些河,得有人先蹚。水深水浅,总得有人试出来。”茶杯在柳秘书手中微微晃动,碧绿茶汤泛起细密涟漪。窗外,第一缕真正的春阳终于刺破云层,将整座苍梧城染成流动的金色。而在城市最北端,青石堰干涸的河床上,几株野蒲公英正顶开龟裂的泥土,绒毛般的种子在风里微微颤抖,随时准备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