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王刘合谋
龙人眼底那抹浑浊的兽性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难得的清明。此刻的他,不再像是一头只会择人而噬的怪物,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雍容气度透体而出。道场洞天需要化身天道,进入无我的状态。...正堂内烛火猛地一跳,灯影在众人脸上晃出鬼魅般的裂痕。宋许青瘫在太师椅上,脸色灰败如浸过陈年桐油的旧纸,喉结上下滑动却发不出声,唯有右手死死抠进紫檀扶手,指甲崩裂处渗出暗红血珠,一滴、两滴,砸在青砖地上,洇开细小而刺目的褐斑。“抬去后院冰窖!”一个老管事嘶声喊道,声音抖得不成调。两个壮丁刚伸手去托宋许青腋下,他竟突然睁眼——瞳孔涣散,却迸出一种近乎野兽濒死的亮光:“肃……肃反条例……第三款……‘战时紧急状态,特反部队经联邦武德殿临时授权,可行使一级肃清权’……”话没说完,喉头咯咯作响,一口黑血喷在胸前盘金蟒纹的马褂上,像泼了一团凝固的墨。满堂房头登时如遭雷击。有人腿一软跪倒在地,额头磕在砖上咚咚作响;有人转身就往门外冲,却被门槛绊得踉跄扑倒,脸贴着冰冷地面,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还有人疯了似的扒拉袖口,翻出压在里衬里的旧报纸残页——那是三年前《南疆晨报》刊登的《联邦武德殿特别令释义》,边角已被摩挲得发毛,其中一行铅字被红笔重重圈了三道:“凡涉及文明开化根基之颠覆性罪行,不适用常规司法程序。”“不是大理司……是武德殿……”一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房头喃喃自语,镜片后的眼球布满血丝,“陆昭背后……是刘武侯……”话音未落,外头忽传来整齐划一的踏步声,由远及近,沉稳如铁砧锤击大地。不是军靴,是特反部队制式作战靴底嵌合金钢钉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每一步都踩在人心弦上,越逼越近,最后停在韦家围屋朱漆大门外。“砰!”一声闷响,门闩应声而断。两扇厚重榆木门被一股巨力向内轰开,撞在门后的青砖照壁上,震得梁上积灰簌簌落下。陆昭站在门洞中央,逆着门外正午的强光,身形被镀上一道冷硬金边。他身后只跟着七个人:苏雅垂手立于左首,肩线绷直如刀锋;兰婵抱着厚册档案,指尖泛白;曹阳双手插在战术裤兜里,目光扫过堂内众人,像在清点待宰牲口;其余四人沉默如影,制服肩章上银鹰徽记在光下反射出细碎寒芒。没有喊话,没有通报。陆昭只是抬步跨过门槛,皮鞋踩在门槛内侧那道浅浅凹痕上——那是韦家祖训“门限即界”的刻痕,百年来无人敢踏逾半分。他径直走向正堂供奉韦氏先祖牌位的神龛。神龛前香炉里三炷残香将尽,青烟歪斜欲断。陆昭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一拂。香灰无声飘散。“韦春德伏法,黄家覆灭。”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滚油,“你们,是第二批。”堂内死寂。连刚才晕厥的宋许青都被人掐着人中强行唤醒,此刻瘫在太师椅上,脖颈僵硬转动,眼珠凸出盯着陆昭,嘴唇翕动却只发出嗬嗬气音。陆昭不再看他,目光掠过一张张惨白面孔,最终落在神龛右侧墙上——那里挂着一幅泛黄卷轴,画的是韦家先祖韦元靖率乡勇平定南疆瘴疠之乱的功绩图。画中旌旗猎猎,甲胄鲜明,题跋写着“开化之功,泽被千载”。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唇角微扬,丹凤眼里却无半分暖意,只有一片冻湖般的平静:“你们供着这幅画,却把‘开化’二字嚼碎了喂狗。韦春德逼良为娼,用童男童女骨灰炼‘长生香’;黄展在宗庙地窖私设刑房,活剥三百二十七人脊骨制‘镇宅符’;你们呢?”他指尖转向堂内众人,“你们收他们孝敬的‘润笔费’,替他们写‘仁义传’,帮他们把‘房头税’改成‘开化捐’……”“住口!”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房头突然暴起,抄起供桌上的铜香炉砸来,“你懂什么?南街三十六房,哪一房没供着三十个读书人?哪一房没修桥铺路?你……”话音戛然而止。曹阳不知何时已闪至其身侧,左手如铁钳扣住老房头手腕,右手食指精准抵在其耳后风池穴。老房头全身肌肉瞬间僵直,眼球暴突,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却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陆昭看也不看那边,继续道:“修桥铺路,用的是流民卖儿鬻女的钱;供读书人,供的是替你们编造‘天命所归’的讼师。去年冬,平恩县上报‘开化指数’提升十二个百分点——因为你们把全县三万七千名失学儿童,全部登记为‘在家诵读开化启蒙录’。”他顿了顿,从兰婵手中接过一份文件,纸页边缘锋利如刀:“这是帝京刚传来的密件。联邦教育部督查组昨夜抵达平恩,抽查一百所村小学。其中九十三所,黑板上还写着‘天地君亲师’;六所教室讲台下,埋着尚未启封的《基础算术》教材;剩下一所……”陆昭抬起眼,目光钉在宋许青脸上,“就是你宋家祠堂改建的‘新学堂’。督查组撬开讲台地板,发现底下埋着十七具孩童骸骨,颅骨上刻着‘开化献祭’四字。”宋许青喉咙里猛地涌上一股腥甜,眼前发黑,却硬生生咬破舌尖,用剧痛撑住意识。他看见陆昭将那份密件轻轻放在供桌上,就在韦元靖画像下方。纸页一角,赫然印着武德殿最高等级的赤焰朱砂印——那印章盖下之处,连联邦首席的赦免诏书都得绕道而行。“肃反不是杀人。”陆昭终于转向众人,声音沉缓如古钟鸣响,“是刮骨疗毒。毒在骨髓里,便要剜肉见骨。你们若觉得冤,现在可以走——走出这道门,去帝京告我滥用职权,去大理司状告武德殿违宪,去联邦议会质询刘武侯越权。”他微微侧身,让出身后敞开的大门。门外阳光倾泻如瀑,照得门槛内外泾渭分明:门内是阴冷幽暗的旧祠堂,门是是明晃晃的、不容置疑的新秩序。没人动。一个穿绸衫的年轻人想挪脚,小腿肌肉却不受控地痉挛抽搐,噗通跪倒。他慌忙去扶供桌,指尖碰到那叠密件,纸页哗啦散开,露出底下压着的另一份材料——平恩县土地局最新测绘图。图上用朱砂圈出三十七块“无主荒地”,每一块都精确标注着坐标与面积。而所有坐标,全指向各房头名下庄子的地契编号。“这些荒地,”陆昭俯身拾起散落图纸,指尖抚过朱砂圈,“实则是过去五年间,被你们以‘风水压煞’‘祖坟迁移’为由强占的流民屯田。共计二十八万三千亩。按联邦《垦殖法》第七条,侵占开化垦区者,除追缴土地外,须以十倍亩产价值赔偿原主。”他直起身,将图纸缓缓撕成两半,再撕,再撕。雪白纸屑如蝶群般飘落,覆盖在韦氏先祖牌位基座上。“赔偿金,”他看向苏雅,“从今日起,按日计息,利滚利。利息标准,参照武德殿特别战备基金年化利率——百分之三十七点六。”堂内响起一片牙齿打颤的咯咯声。那数字比枪声更令人胆寒——按此利率,十年后本息将达本金五倍。而三十七个房头加起来,欠下的何止千万?“等等!”一个穿驼色长衫的中年人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带着哭腔,“陆首长!我们愿捐……捐出全部家产!只求留一条血脉!我儿子才六岁,刚测出二阶灵根啊!”陆昭目光扫过那人怀中蜷缩的幼童。孩子穿着簇新锦袍,腕上戴着一只银镯,镯内侧刻着细小符文——那是黄家秘传的“锁灵阵”,专用于压制超凡者天赋,防止其觉醒后脱离房头控制。“二阶灵根?”陆昭忽然问。中年人愣住,下意识点头。陆昭朝曹阳颔首。曹阳上前一步,手指探向幼童天灵盖。孩子吓得浑身发抖,却连哭都不敢出声。曹阳指尖悬停半寸,闭目凝神三秒,忽而收回手,对陆昭低声道:“纯阳灵根,隐性变异,已受阵法压制三年零四个月。若不解阵,七岁必夭。”中年人如遭雷击,面无人色。“解阵需要什么?”陆昭问。“需以施术者本命精血为引,配合三十六枚开光铜钱,子时布‘破妄阵’。”曹阳答得极快。陆昭转向那中年人:“你若真愿赎罪,现在就剜心取血,当场布阵。”中年人脸瞬间褪尽血色,嘴唇哆嗦着,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陆昭不再看他,目光如电扫过全场:“肃反,只斩首恶。但首恶之下,岂容帮凶逍遥?今日起,所有房头名下产业冻结,账目交由特反部队审计组接管。凡查出参与黄家‘长生香’、‘镇宅符’、‘开化献祭’任一链条者,即刻列入肃反名单。拒不服从者……”他抬手,指向神龛后那堵灰墙。墙皮斑驳,隐约可见几道深深浅浅的刻痕——那是韦家历代房头私刑处决“不肖子弟”的标记,最深一道,几乎凿进砖缝。“……就补上新的一道。”此时,门外忽有战士疾步而入,敬礼后低声禀报:“陆首长,帝京急电。刘武侯请您即刻接通加密频道。”陆昭颔首,随战士走出祠堂。阳光刺得人眯眼。他站在廊下阴影里,接过加密电话。听筒中传来刘武侯低沉嗓音,背景隐约有金属敲击声,像是在修理某件古老器械。“听说你今天很热闹。”刘武侯语气寻常,仿佛在问今日菜市价。“清理门户。”陆昭答。“孟君侯刚递了弹劾折子,说你‘以军代政,践踏法治根基’。”刘武侯轻笑一声,“我让武德殿秘书处把折子烧了——顺带烧了他办公室里那盆君子兰。花土里埋着三枚窃听芯片,型号跟黄家刑房用的同一批。”陆昭沉默两秒:“谢首长。”“谢什么?”刘武侯声音陡然转冷,“谢我替你擦屁股?陆昭,记住你的身份——你不是法官,不是议员,你是特反部队指挥官。你的刀,只该砍向挡在开化路上的石头。至于那些自诩为‘基石’的烂泥……”他停顿片刻,听筒里传来一声清晰的金属卡榫咬合声,“……就该碾成齑粉,铺路。”电话挂断。陆昭握着听筒,仰头望天。正午的太阳灼烈刺眼,云层边缘被染成金红色,像一柄出鞘的剑。他忽然想起昨夜在指挥部地图前,苏雅指着平恩县东南角一处空白区域说:“这里,三十年没通电,没通网,没开过一所正规小学。地图上标着‘雾隐谷’,可卫星图显示,那片山谷里,有十七座正在施工的地下堡垒。”当时他问:“谁建的?”苏雅答:“黄家。但资金流水,最后都汇入了……罗家海外信托。”陆昭缓缓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炽热空气里转瞬消散。他转身,重新踏入祠堂。阴影再次笼罩全身,唯有那双丹凤眼,亮得惊人。堂内众人仍维持着跪拜或僵立的姿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供桌上的密件静静躺着,朱砂印章在光下灼灼如血。陆昭走到桌前,拿起那支蘸饱墨汁的狼毫笔,笔尖悬停于纸上,墨珠将坠未坠。“从今日起,”他提笔,在密件空白处龙飞凤舞写下八个大字,“韦氏宗族,即日起废。”笔锋收处,墨迹淋漓,如一道新鲜刀伤。他搁下笔,对兰婵道:“拟文。韦氏三十七房,即刻解散。所有族产充公,用于建设平恩县第一所公立超凡者学院。校址——就定在这座祠堂。”众人瞳孔骤然收缩。陆昭却已转身走向大门,身影即将没入门外强光之中时,忽又停步,未回头,只留下最后一句:“告诉孟君侯,法律不是盾牌,是手术刀。而今天……”他抬手,做了个下切的手势,“我只是,把腐肉割掉了。”阳光轰然倾泻,吞没他的背影。祠堂内,只剩墨迹未干的八个字,在供桌之上,凛然如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