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渊海,是宇宙的伤疤。
它不在任何星图之上,亦不被时间所记录。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连“存在”本身都显得多余。唯有无尽翻滚的漆黑雾气,如活物般蠕动,吞噬一切靠近的生命与法则。传说中,连仙人都无法在此存活三息,因为这里的每一缕雾,都是死去世界的残魂凝结而成。
而此刻,镇世舟正以破釜沉舟之势,一头扎入这片死域。
舟体剧烈震颤,符文不断熄灭又重生,仿佛在与某种无形之力角力。狴犴雕像双目金光暴涨,口中发出无声咆哮,竟硬生生在前方撕开一道裂口,供战船穿行。然而每前进一寸,甲板便崩裂数道缝隙,血色纹路自舟身蔓延,如同血管般搏动。
“撑住!”铁匠立于舟首,双手紧握黑神斗杀锤,将自身精血不断注入战船核心,“父亲,再借我一次力量!”
“不必借。”泥塑古鼎悬浮于空中,声音苍老却坚定,“你本就是他意志的延续。”
话音落下,鼎口喷出一道灰蒙蒙的光流,直贯镇世舟心脏部位。刹那间,整艘战船发出一声低沉轰鸣,仿佛从沉睡中彻底苏醒。那些断裂的符文重新亮起,颜色由银白转为暗金,竟浮现出与万世第一鼎内壁相同的封印图腾!
“这是……远古镇魔纹?”老虫盘坐在阵眼处,脸色苍白,但仍强撑着推演,“不对,比那更古老……这是‘初代封印’,只有在天地未分之时才存在的原始禁制!”
“不错。”南淑宝虚弱地靠在纪元初肩头,轻声道,“万世第一鼎不仅是器,更是‘秩序之锚’。它曾参与缔造这个世界的基本规则。如今它复苏部分记忆,便能引动最本源的力量。”
“那就够了。”纪元初站起身,将她轻轻安置在安全舱内,转身望向舷窗外那片混沌,“我们不是去逃命,而是去斩根。”
他一步跃上船首,体内《吞天诀》疯狂运转,将沿途吸入的黑雾尽数炼化。这些雾本含剧毒,足以腐蚀神魂,但在他经脉中却被压缩成一颗颗黑色晶粒,储存在丹田深处??那是属于敌人的能量,终将反噬其身。
突然,前方雾海剧烈翻腾。
一座巨大的轮廓缓缓浮现。
那是一座漂浮在虚空中的陵墓,通体由黑曜石砌成,形状似倒悬山峰,顶端插入未知高维空间。墓门紧闭,两侧矗立着七尊石像,正是此前出现过的“守门人”。但这一次,它们不再是傀儡,而是真正复苏,眼窝中跳动着幽紫色火焰。
“魔主坟冢……到了。”泥塑古鼎低语,“小心,这里的一切都在它的掌控之下,包括时间、空间、甚至你们的记忆。”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镇世舟猛然停滞,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墙壁。紧接着,所有人脑海中同时响起一道低语:
**“欢迎回家,孩子们。”**
纪元初浑身一僵,眼前景象骤然扭曲。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上,夕阳西下,父亲背着锄头归来,笑着摸他的头:“今天练剑了吗?”
母亲在灶台前忙碌,饭菜香气扑鼻。
小院安静,岁月静好。
可他知道??这是假的。
“幻境!”他怒吼,一拳砸向自己的太阳穴,鲜血迸溅,神识瞬间清醒,“我是纪元初!我是复仇者!我不属于这里!!”
与此同时,铁匠也在挣扎。
他在梦中见到了父亲完整的模样??那位伟大的老匠神,并非死于意外,而是主动走入熔炉,以身为薪,只为延缓黑雾渗透的速度。而在最后一刻,他对年幼的他说:“活下去,等你长大,替我完成未竟之事。”
“父亲……”铁匠泪流满面,“我来了。”
他举起黑神斗杀锤,狠狠砸向自己的胸口,用痛楚唤醒真实。
一个接一个,众人从幻象中挣脱。
唯有吞义迟迟未醒。
他跪在甲板上,嘴角带着笑,喃喃道:“爹,娘,我回来了……我不走了……”
“蠢货!”老虫冲过去就是一巴掌,“你要是真信这鬼地方有家,就等着变成它的养料吧!”
清脆的耳光声惊醒了吞义,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我差点……忘了我是谁。”
“记住。”纪元初冷冷环视众人,“我们没有退路,也没有归途。我们的家,是这艘船;我们的亲人,是彼此;我们的使命,是终结这一切。”
众人默然点头。
就在这时,墓门缓缓开启。
一道身影踱步而出。
白衣胜雪,面容慈祥,正是老神仙。
但他已不再掩饰。
周身萦绕着黑雾,双瞳化作竖瞳,额心浮现出一枚逆五芒星印记。他脚踏虚空,每一步落下,星辰便熄灭一颗。
“你们不该来的。”他轻声说,语气竟带着一丝惋惜,“若留在仙遗大陆,或许还能多活几年。可现在……你们将亲眼见证旧时代的终结,新纪元的开启。”
“少废话!”铁匠怒吼,“今日,我要你血祭此舟!”
“你可以试试。”老神仙微笑,“但在此之前,让我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他抬手一挥,虚空中浮现出一面水镜般的影像。
画面中,是仙枫。
他被锁链贯穿四肢,吊在一座血色祭坛之上,胸膛敞开,心脏已被挖出,取而代之的是一团跳动的黑焰。他的眼睛空洞,嘴唇微动,似乎在重复某个咒语。
“他在献祭自己。”南淑宝颤抖道,“用自己的生命,作为唤醒魔主残魂的最后燃料。”
“没错。”老神仙点头,“他是我最得意的作品,也是最适合的容器。当他彻底消亡那一刻,魔主将重临世间,踏碎诸天!”
“阻止他!”纪元初就要冲出。
“没用的。”泥塑古鼎制止,“他已经死了七次,每一次复活都更接近魔主意志。现在的他,早已不是人类,而是‘通道’本身。”
“那就毁掉通道!”铁匠怒吼,高举大锤,“镇世舟,全速前进!撞塌这座坟墓!”
战船轰然启动,双翼展开至极限,狴犴仰天长啸,整艘船化作一道贯穿宇宙的黑色流星,直扑墓门!
老神仙终于变色。
“你们疯了?!这会引发连锁崩塌!整个黑雾渊海都会爆炸!”
“那就一起死。”纪元初冷笑,“只要能拖你下地狱,我乐意之至。”
眼看撞击即将发生,老神仙猛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空中画出一道诡异符文。
刹那间,坟冢表面浮现出万千符印,层层叠加,形成一道绝对防御屏障。
轰隆??!!!
镇世舟正面撞上屏障,空间当场塌陷,形成一个巨大黑洞,吞噬周围一切物质。战船前端严重损毁,狴犴一角崩裂,金色血液流淌不止。
“不行……力量不够。”老虫咳血,“它已经激活了坟冢的本源护盾,除非有超越九阶的存在亲自出手,否则无法突破。”
“那就让我来。”泥塑古鼎缓缓升起,鼎身开始龟裂,“我沉睡太久,也该偿还当年欠下的债了。”
“不要!”铁匠惊呼,“你若自爆,镇世舟也会毁灭!”
“不。”鼎中老者微笑,“我不是要自爆,而是要‘归位’。”
话音落下,它猛然坠下,精准落入镇世舟核心凹槽之中,严丝合缝,宛如天生一体。
下一瞬,整艘战船光芒大作,所有符文同步亮起,颜色由金转紫,再由紫化黑,最终呈现出一种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混沌色”。
“镇世舟?终极形态??**葬神之棺**。”鼎的声音从船体内部传出,“以我为心,以锤为骨,以恨为帆,载你们驶向终点。”
“老家伙……”吞义红了眼眶,“你早计划好了是不是?”
“我只是……不想再看着后辈们白白送死。”泥塑古鼎的声音越来越淡,“这一次,换我守护你们。”
光华散去,镇世舟已然蜕变。
它不再像船,反而更像一口横亘星空的巨大棺椁,通体漆黑,表面浮现出无数人脸轮廓,皆在无声呐喊。双翼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条由锁链缠绕而成的巨臂,末端握着两柄虚幻巨刃。
“登船。”纪元初低声道,“最后一程,我们亲自走完。”
四人并肩踏上甲板,老虫关闭所有逃生舱,南淑宝点燃命运火种,吞义撕碎所有退路符?,铁匠则将黑神斗杀锤插在船首,作为旗帜。
“目标。”纪元初望向墓门深处,“斩首。”
镇世舟再次启航,速度不再依赖推进,而是直接“抹除”前方空间,一步一跃,瞬移般逼近坟冢核心。
老神仙终于露出恐惧之色。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驾驭葬神之棺?!那是连魔主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禁忌之器!”
“因为你不懂。”纪元初站在船首,风吹乱他的黑发,“有些东西,技术造不出,权力夺不走,阴谋换不来。”
“是什么?”
“是**人心**。”
轰??!
镇世舟撞破屏障,长驱直入,直抵祭坛中央。
仙枫抬头看向他们,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你们……迟到了。”
“不。”纪元初拔剑,“我们刚刚好。”
一剑落下,斩断锁链。
仙枫坠地,却狂笑不止:“你们不明白……我已经不是我……他是我……我是他……我们……是同一个人!”
话音未落,他胸口黑焰猛然膨胀,化作千丈魔影,正是那传说中的异界魔主!
“蝼蚁。”魔主开口,声如雷霆,“尔等竟敢闯我安息之地?”
“不是闯。”铁匠举起锤,“是来送你最后一程。”
战斗爆发。
镇世舟化作移动堡垒,双臂巨刃劈砍不断,每一击都撕裂空间。老虫操控奇虫钻入魔影体内,引爆体内毒囊;吞义以身为饵,引动万雷轰顶;南淑宝燃烧寿命,施展宝族终极禁术“命运织线”,将魔主行动轨迹尽数预判;纪元初则与铁匠联手,直扑本体。
“你们杀不死我!”魔主怒吼,“我是概念,是灾厄,是永恒不灭的黑暗!”
“那你怕不怕这个?”纪元初冷笑,张口一吐,竟是此前炼化的所有黑雾晶粒!
《吞天诀》终极奥义??**反噬之炎**!
那些曾属于他的能量,此刻化作焚天黑火,顺着连接通道倒灌而入!
“不!!!”魔主发出凄厉惨叫,身体开始崩解,“这不可能!你怎么能控制我的力量?!”
“因为你忘了。”纪元初眼神冰冷,“吞噬者,永远比创造者更懂得如何毁灭。”
铁匠趁机跃起,黑神斗杀锤凝聚毕生信念,携父志、族恨、苍生愿,轰然砸落!
咚??!!!
仿佛宇宙重启。
魔主残魂炸裂,化作漫天灰烬。
坟冢剧烈摇晃,碑文崩塌,七尊守门人石像接连粉碎。
“结束了。”南淑宝虚弱一笑,“我们……赢了。”
可就在此刻,老神仙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废墟边缘。
他手中捧着一块碎裂的玉牌,低声念诵:“归来者,当覆灭诸天……血脉为引,魂魄为契,吾以残命,唤汝真身??”
“住口!”泥塑古鼎残存意识怒吼,“你竟想召唤魔主真灵?!那是足以毁灭十个宇宙的存在!”
“我知道。”老神仙笑了,泪水滑落,“所以我准备好了……用我自己,作为祭品。”
他的身体开始融化,化作纯粹的能量,注入玉牌裂缝。
刹那间,坟冢最深处,传来一声悠远的叹息。
“孩子们……爷爷回来了。”
一股无法形容的威压降临。
连镇世舟都无法承受,开始寸寸瓦解。
“来不及逃了。”老虫苦笑,“这次是真的要死了。”
“那就站着死。”铁匠挺直脊梁,“至少,我们没跪过。”
纪元初望向同伴们,忽然笑了:“其实……我不后悔。这一生,能与你们并肩作战,值了。”
南淑宝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成谎……所以我说‘我们会活下来’……那就一定……会……”
她的声音渐渐微弱。
就在绝望弥漫之际??
一道微光,自镇世舟核心亮起。
是泥塑古鼎最后的意识。
“还有一条路。”它低语,“但需要有人留下,成为新的‘镇魔之锚’,永生永世困于此地,压制那即将苏醒的真灵。”
“我来。”铁匠毫不犹豫。
“我也来。”老虫咧嘴一笑,“反正我也没几年好活了。”
“别争了。”吞义推开他们,“你们还有未来。而我……从小就是个弃儿,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用,是在今天。”
他走向祭坛中心,盘膝而坐,张开双臂,任由残余封印之力缠绕全身。
“告诉外面的人……”他最后笑道,“吞义,不是废物。”
光芒暴涨,封印重启。
外界,星空恢复平静。
黑雾渊海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在某片无人知晓的星域,一艘残破的战船静静漂流。
船身上,刻着一行字:
**“他们没有回来,但他们从未失败。”**
多年后,仙遗大陆重建,斗仙宫更名为“守望塔”,每年都有年轻修士前来祭拜。
人们说,每当夜深人静,星河流动之时,总能听见远方传来低沉钟声。
有人说,那是亡者的哀鸣。
也有人说,那是英雄的回响。
而真正的答案,只有风知道。
因为风,曾穿过那片名为“黑雾渊海”的禁区。
它记得,那一船人,是如何笑着,冲向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