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哲眼睛一眯，他是穿越而来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原本他是并不在意自己穿越来的身份的，可是呢，随着他的修行，越修越高，抬头看茫茫大道之中，一颗颗星辰似一个个道果悬于那里，却都是有主的。一颗...新野城的城门高逾三十丈，青黑色的巨石垒砌而成，石缝间嵌着暗红铜钉，钉头铸成扭曲人面，双目空洞，却似在无声凝视来者。城门洞内幽深如喉，风从其中穿过，发出低沉呜咽，仿佛整座城都在呼吸——不是活物的呼吸，而是某种被强行镇压、又被反复锻打过的沉重喘息。师哲勒住狮马，仰头望去，只见城门上方悬着一盏青铜灯，灯焰并非寻常火色，而是幽蓝中泛着惨白，焰心凝固不动，宛如一枚冰晶。那光不暖人，反而让皮肤微微刺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在表皮游走。他下意识摸了摸袖中那枚自清宁界带来的旧玉佩，玉质温润依旧，可此刻竟隐隐发凉，似在呼应城门之上的寒焰。“那是‘镇魂引’。”洛卿辞策马并行，声音压得极低，唇未动，声已入耳，“取幽冥风中游荡的残念为薪，以明王血炼铜为盏，焰不照形，专灼神识。凡心有杂念、意存虚妄者，过此门时，眉心会渗出血珠，三滴即晕厥，七滴则神溃。”师哲心头一凛，侧目看去——果然，身后几位同乡中，那两位妖修男子额角已有细微汗珠，汗珠边缘泛着淡青；而两位女护卫则面色如常，指尖却悄悄掐进掌心，指节发白。他再望向洛卿辞，她眉心光洁，一丝异色也无，唯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自她鬓边逸出，悄然融进风里，竟将那股刺骨阴寒冲淡了一线。城门巡检是个矮胖中年修士，腰挎一柄无鞘短刀，刀柄缠着褪色红绸。他接过洛卿辞递来的铁牌，只扫了一眼便笑得眼角堆起褶子：“添香阁的姑娘们来了？这可是今年第三拨。上月碧霄派的‘云笈七子’也来了，不过嘛……”他故意顿住，目光在洛卿辞脸上多停留一瞬，又滑向师哲，“听说他们刚进东市坊，夜里就有人听见自家屋梁上‘咯咯’响，像是骨头在磨牙。”洛卿辞笑意未减，只轻轻一颔首：“多谢巡检大人提醒。只是不知，那‘咯咯’声，可曾惊扰到明王殿前的守夜铜鹤？”巡检笑容一僵，随即哈哈干笑两声，挥手放行：“姑娘说笑了！明王殿前，连影子都不敢斜着走！快请——莫让新野的风，吹散了诸位身上的香。”话音未落，一阵风忽自城内涌出，裹挟着土腥与陈腐药气，刮得人衣袍猎猎。师哲只觉后颈一凉，仿佛有冰冷手指倏然划过脊椎——他猛地回头，却见城门洞内空空如也，唯有那盏幽蓝灯火，在风中纹丝不动，焰心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缩了一下，像是一只闭合的眼。入城之后，方知何谓“新城”。脚下青砖铺就的长街笔直如尺，两侧建筑皆是新筑，飞檐斗拱棱角锐利，未染岁月包浆，却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冷硬。街道干净得反常，不见尘土，不见落叶，连墙根阴影里都泛着一层灰白微光，仿佛整座城被反复擦洗过无数次。偶有行人经过，皆步履匆忙，低头疾行，袍袖宽大，几乎遮住半张脸，彼此间绝无交谈，连眼神都不曾交汇。师哲数了数，自南门至第一处街口，共遇三十七人，其中二十九人左袖绣着寸许高的黑塔纹样，塔尖一点猩红；另有八人袖口空无一物，却在脖颈后方贴着一张黄纸符，符纸边缘微微卷曲，显是刚贴不久。“那是‘守塔人’与‘渡厄客’。”洛卿辞策马缓行，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守塔人是本地役吏，替明王看顾阵基运转；渡厄客则是被幽冥风侵染过的人，魂魄不稳，需靠‘定魄符’压制畸变。每旬初一，城中‘归墟井’会放出幽冥浊气，所有渡厄客必须前往井畔静坐三炷香，否则符纸自燃，人化齑粉。”师哲心头一震，下意识望向远处——果然，街尽头一座方正高台之上，矗立着一座九层黑塔，塔身无窗无门，只在第七层嵌着一面巨大铜镜，镜面蒙尘，却隐隐映出天光云影。更奇的是，塔尖并未指向天空，而是微微向西倾斜，仿佛被无形巨力生生拗弯。“那塔……在压什么？”他低声问。洛卿辞目光沉静：“压地脉裂隙。新野城建在幽冥风最盛的‘百骸风口’上，明王以自身神骨为桩，钉入地底三千丈，再引十八道锁龙链贯连四方山岳，才勉强撑开这片陆地。塔身倾斜，是因为地底有东西在顶。”她话音刚落，地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极沉，极钝，仿佛大地深处有个巨物缓缓翻了个身。街边几块青砖“咔”地裂开细纹，灰尘簌簌落下。所有行人脚步一顿，随即走得更快，几乎小跑起来。那八位贴符的渡厄客中，一人突然驻足，缓缓抬头——他脸上皮肤竟如蜡般软化，嘴角不受控地上扬，露出一个极大、极僵、绝非人类能做出的弧度，眼白迅速爬满蛛网状血丝。他喉咙里滚出含混音节，像在模仿某种古老咒语，又像在吞咽空气。洛卿辞手中红绫无声滑出半寸，指尖捻起一粒朱砂，在虚空迅速点画。师哲只觉鼻尖一热，一缕极淡的血腥气飘过，那人脸上扭曲笑意骤然冻结，随即软软跪倒，额头抵地，再不动弹。两名守塔人疾步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他，动作熟稔如搬运货物，转身没入旁边一条窄巷，巷口匾额写着三个字：“净秽司”。“他刚才……在说什么？”师哲声音有些干涩。“不是说。”洛卿辞收回红绫，指尖朱砂已化作一点胭脂色，“是在‘听’。幽冥风里有旧语，听久了，舌头就会长出倒刺，牙齿会自己咬碎，最后整张嘴变成一只耳朵。”师哲默然。他忽然想起清宁界里那个总在井边徘徊的老妪，她也是这样，日日侧耳贴着井壁，喃喃道：“听见了……听见了……他们在下面敲钟……”队伍继续前行，渐近城中心。街道两旁建筑开始出现变化：不再是千篇一律的新筑楼宇，而是一座座半塌的旧宅，墙垣倾颓，梁木朽烂，却偏偏在断壁残垣间，开出大朵大朵赤红异花。花无叶，茎干漆黑如炭，花瓣层层叠叠，形似蜷缩的婴儿手掌。风过处，花蕊中飘出细密金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却让师哲胃部一阵抽搐——那金粉落在皮肤上，竟如蚁噬，又痒又痛。“彼岸手。”洛卿辞声音微冷，“幽冥风催生的孽种。花开花落之间，会摄人三魂七魄中‘胎光’一缕。凡嗅其香者，三日之内必梦回母腹，醒来时舌根发黑，说话带哭腔。新野城初建时，匠人误采此花汁液调和漆料，刷遍东市坊三十六条巷子，结果一夜之间，三百二十户人家，幼童尽数夭折，成人皆在睡梦中诞下血胎。”师哲瞳孔骤缩：“血胎？”“嗯。”洛卿辞点头，目光扫过前方一座坍塌半边的戏台，“后来明王斩断此地龙脉，以自身心火煅烧七日，才焚尽花种。可每年春分，只要幽冥风稍盛，废墟里便会再钻出新芽。你看那戏台梁柱上——”师哲顺她所指望去。果然，在断木焦黑的横截面上，密密麻麻布满蜂窝状孔洞，每个孔洞深处，都蜷缩着一粒暗红色的种子，如凝固的血珠，正随着地面隐约的震动，极其缓慢地……搏动。就在此时，队伍前方忽起骚动。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不知何时停在路中央，车帘掀开，探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那是个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双眼浑浊无光，却死死盯着洛卿辞，嘴唇开合，吐出几个破碎音节：“……香……香……要烧……不烧……要……”他身后，车厢内阴影里，缓缓坐起一个佝偻身影。那人穿着破旧道袍，袖口磨得发亮，右手缺了三根手指，仅余拇指与食指，正拈着一枝枯萎的彼岸手，花茎已被捏扁，暗红汁液顺着他枯枝般的手指滴落，在青砖上腐蚀出缕缕青烟。“清源观的哑道人。”洛卿辞声音陡然绷紧，右手已按在腰间红绫之上，“他怎么来了？”那佝偻道人抬起脸。他脸上皱纹纵横如刀刻，左眼是浑浊的灰白色，右眼却清澈见底，瞳孔深处，竟倒映着新野城全貌——城墙、黑塔、废墟、彼岸花，纤毫毕现，甚至能看见塔尖铜镜中，映出的、此刻正站在街上的师哲与洛卿辞的微小身影。道人右眼眨了一下。师哲只觉脑中“嗡”地一声，仿佛有根银针狠狠扎进太阳穴。眼前景物瞬间扭曲：青砖长街化作嶙峋白骨铺就的甬道，两旁废墟腾起惨绿磷火，彼岸花摇曳成无数伸展的枯手，而那辆马车，赫然变成一口敞开的棺材，棺中躺满沉睡的孩童，每个孩童胸口，都插着一枝盛开的彼岸手！他踉跄一步，差点栽下马背。洛卿辞左手闪电般扣住他手腕，一股温润灵力涌入经脉，眼前幻象如潮水退去。再定睛时，街道依旧，马车犹在，唯独那道人右眼中，倒映的城池影像已消失无踪，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师道友。”洛卿辞声音低沉，“待会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松开我的手。”师哲点头，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哑道人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添香阁的香，快烧完了。”他枯指一弹，手中彼岸花化为飞灰，“新野的风，等不及了。”话音未落，他身后车厢内，忽然响起清脆铃声。叮——一声。整条长街瞬间死寂。连风都停了。师哲感到自己心脏猛地一缩，随即疯狂擂动，仿佛要挣脱胸腔跳出来。他看见洛卿辞雪白的脖颈上，青筋微微凸起，而她扣着自己手腕的五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仿佛正在被某种力量缓慢抹去。叮——第二声铃响。师哲眼角余光瞥见，自己左手手背上，皮肤正泛起细微鳞纹，灰白，坚硬，带着尸斑般的暗沉。他想抽手，却发觉身体已不听使唤。就在这时，洛卿辞忽然笑了。不是平日那种温婉笑意，而是带着三分讥诮、七分决绝的锋利弧度。她松开师哲的手腕，反手抽出腰间红绫，不是攻向马车，而是朝自己左臂狠狠一划！鲜血喷溅而出，却未落地，而是悬浮于空中，迅速凝成七颗赤红珠子，每一颗都映着不同景象：一朵彼岸花凋零、一截断骨生出嫩芽、一面铜镜映出幽冥深渊、一只眼睛缓缓闭合……“清源观的‘七劫铃’，果然名不虚传。”她声音清越，竟压过了第三声即将响起的铃音，“可惜，你忘了——添香阁的香，从来就不是烧给人闻的。”话音落，七颗血珠轰然炸开！没有声响，没有光焰，只有一圈无声的赤色涟漪，以洛卿辞为中心，急速扩散。涟漪过处，马车车帘无风自动，缓缓垂落；哑道人佝偻的脊背，竟挺直了一瞬；而师哲手背上，那刚刚浮现的鳞纹，如遇沸水，滋滋消融，只留下淡淡红痕。第三声铃，终究没有响。马车调转方向，辘辘驶远，再未回头。长街重归寂静，唯有风声呜咽，如泣如诉。师哲大口喘息，冷汗浸透内衫。他抬眼看向洛卿辞，她左臂伤口已止血，只余一道浅浅红痕，仿佛刚才那决绝一划，不过是拂去一粒微尘。“他为什么……针对我们？”师哲声音沙哑。洛卿辞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眸色幽深：“因为清源观在找一样东西。一件本该埋在清宁界地底万丈、却被某个人……提前挖出来的东西。”她顿了顿，侧首看向师哲，唇边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师道友，你那位故人虞清宁……死前最后写下的三个字，是不是‘尸’、‘骨’、‘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