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秦胜的表示，已经极为虚淡的青帝看了过来，其深邃的眸子中出现了沉吟之色。而后，青帝屈指一弹，一朵青莲飞出，划破长空，最后冲入了秦胜的眉心。“吞天魔功，非是善路，勿要迷失……”...海风骤然凝滞。阿撒托斯号甲板上，连浪花拍打船身的节奏都慢了半拍。芝顿化作巴掌大小蹲在秦胜肩头，龙瞳微缩，鳞片边缘泛起细密金纹——那是本能感知到更高位格存在降临的应激反应。它没出声，但喉间滚动着极轻的、近乎叹息的震颤。天空没变。云层未裂，星辰未坠，连那轮悬于天幕西侧的苍白弯月，也依旧静默如初。可整片苏尼亚海的海水，却无声地低伏了三寸。不是退潮，而是俯首。浪尖凝成千万枚银色跪姿水珠，在月光下折射出同一道弧度，仿佛整片大洋正向某个不可见的坐标行礼。秦胜没抬头。他指尖捻着一枚刚从八眼娜迦眼眶里剜出的黄铜竖眼，表面还沁着幽冷黏液。那竖眼忽然一颤，瞳孔深处浮出极其短暂的倒影：不是秦胜的脸，而是一只覆盖着暗金鳞片、末端生有七枚钩刺的巨爪，正缓缓合拢，将某团流动的灰雾攥入掌心。“……灰雾之上，源堡之门。”秦胜低语。声音很轻，却让肩头的芝顿猛地绷紧脊背。龙族对权柄的直觉比人类敏锐千倍——它听懂了。那并非比喻，而是某种正在发生的、跨越维度的实质性收束。灰雾在收缩？不，是源堡的‘门’在……被推得更开了一线？就在此刻，远方海平线处，一道猩红光痕撕裂夜幕。不是闪电，没有雷音。那光芒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疤，横亘于天地交接之处，边缘翻卷着焦黑絮状物，仿佛空间本身被烧蚀出溃烂的创口。光痕中心，隐约可见无数扭曲蠕动的触须虚影，每一根末端都睁开一只纯白无瞳的眼。“亵渎之痕。”芝顿第一次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磨过青铜，“上古纪元，空想之龙安格尔威德与远古太阳神鏖战时……留下的界域伤。”秦胜终于抬眼。他瞳孔深处，两簇幽蓝火焰无声燃起，映照出猩红光痕内部更细微的景象：那些触须并非无序狂舞，而是在遵循某种宏大至极的几何韵律脉动；每只纯白之眼开阖的间隙，都精准卡在第七次心跳的末尾——正是“七”的律动。“不是安格尔威德。”秦胜摇头，指尖黄铜竖眼突然迸发灼热，“是祂在借道。”芝顿龙首微偏：“借谁的道？”“借……”秦胜目光扫过自己左手无名指——那里戴着一枚素银指环，内侧蚀刻着无人能识的螺旋符文。此刻符文正随心跳明灭，频率与远处亵渎之痕中纯白之眼的开阖完全同步。“借我刚戴上的‘锚’。”话音未落，阿撒托斯号剧烈震颤！甲板木板寸寸龟裂，不是被外力撕扯，而是从内部蒸腾出浓稠墨色雾气。雾气翻涌聚拢，竟在船首雕饰处凝成一座微型高塔轮廓——塔尖悬浮着一颗不断坍缩又膨胀的灰黑色光球，每一次脉动，都引得周遭海水掀起无声巨浪。“源堡投影？”芝顿龙爪紧扣秦胜肩甲，指甲深深陷进秘银合金，“不……比投影更真实！这是……”“门缝漏出来的光。”秦胜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克莱恩那家伙，大概正抓着灰雾边缘，死命往里拽呢。”他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刹那间，整片海域的月光尽数坍缩，汇入他掌心，凝聚成一枚悬浮的、边缘流淌着星尘的银白色圆盘。圆盘表面，无数细小的金色齿轮无声咬合旋转，构成一幅精密到令人晕眩的立体星图——正是塔罗会初建时，克莱恩在灰雾之上用星辉绘制的“世界锚点”。“塔罗会快递，上线了。”秦胜轻声道。银白圆盘轰然炸开！没有巨响，只有一圈绝对寂静的涟漪扩散开来。涟漪所过之处，猩红光痕边缘的焦黑絮状物如冰雪消融；海面跪伏的银色水珠齐齐爆碎，化作漫天细碎星光；就连远处战神教会那艘停泊的舰船，船头那位刚刚被七指山镇压、正挣扎欲起的戈尔戈耶夫·伊万，动作也骤然凝固——他右眼中猎魔之眼的墨绿符号，被强行覆盖上一层薄薄的、流动的星辉。阿撒托斯号船舱内，所有秘偶同时睁眼。铁血维克托的金属义肢关节发出高频嗡鸣，四名序列6秘偶胸腔亮起幽蓝符文，彼此连线构成防御矩阵。他们没看敌人，目光齐刷刷钉在秦胜后背——那里，一缕极淡的、带着硫磺与腐殖质气息的黑雾，正从甲板缝隙里丝丝缕缕渗出，缠绕上秦胜脚踝。黑雾触及皮肤的瞬间，秦胜肩头芝顿龙瞳骤然收缩如针尖！它看见了。在现实层面之下，一层叠一层的灵界褶皱里，无数双眼睛正透过缝隙窥视。那些眼睛形态各异：有布满复眼的甲虫之瞳，有悬浮于脓液中的婴儿之眼，有嵌在剥落人皮上的独眼……它们共同聚焦的焦点，正是秦胜左手指环内侧那枚螺旋符文。“祂们在确认‘锚’的归属。”芝顿的声音带着龙族特有的低频震颤，“诺亚先生……您究竟献祭了什么？”秦胜没回答。他掌心银白圆盘消散后的余晖里，一张泛黄纸牌悄然浮现——牌面是笼罩迷雾的孤岛，岛中央矗立着断裂石柱，柱顶栖息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夜枭。牌角印着烫金小字：【愚者·第七张】。这张牌悬浮着，缓缓飘向阿撒托斯号主桅。就在接触桅杆的刹那，整艘船发出一声悠长共鸣，仿佛沉睡千年的巨兽终于舒展筋骨。船身木质纹理深处，无数暗金色符文次第亮起，连成一条奔涌的河流，最终尽数汇入船首那座微型高塔的基座。高塔虚影轰然稳固。塔尖灰黑光球停止坍缩膨胀，稳定为一枚缓慢自旋的、表面布满裂痕的黑色水晶。水晶内部，隐约可见七座风格迥异的微型殿堂——哥特式尖顶、埃及方尖碑、中式重檐、希腊柱廊……它们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相互嵌套，构成一座违背物理法则的永恒建筑群。“源堡的‘门’，现在是双向的。”秦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克莱恩能拉我进去，我也能……把祂们，拉出来。”他左手无名指上，素银指环内侧的螺旋符文，彻底化为燃烧的赤金。同一时刻，廷根市。值夜者总部地下三层，灰雾弥漫的密室中。克莱恩·莫雷蒂正以“愚者”身份端坐于灰雾之上，面前悬浮着三张塔罗牌：【倒吊人】、【隐士】、【正义】。他指尖悬停在【正义】牌上方，迟迟未落。忽然，灰雾剧烈翻涌！不是因他意念驱动，而是源于灰雾本身——那无边无际的苍茫之中，竟传来一阵沉闷如擂鼓的搏动声。咚…咚…咚…每一次搏动，都让克莱恩心脏狠狠抽搐，仿佛有只无形巨手攥住了他的源质核心。“谁？！”他霍然起身，灰雾瞬间凝成十二道手持长矛的虚影卫士，矛尖直指搏动声源头。灰雾深处，一点银白星火悄然燃起。星火迅速膨胀，化作一枚边缘流淌星尘的圆盘，悬停于克莱恩面前。圆盘表面，无数金色齿轮疯狂咬合，最终定格为一个清晰图案：一艘破浪前行的幽黑巨舰，舰首高塔顶端，一枚布满裂痕的黑色水晶正缓缓旋转。克莱恩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那艘船。更认得那枚水晶——那是源堡最外围、最不稳定、连他都无法触碰的“界域胎膜”结晶化形态！此刻，这枚结晶竟被具象化为塔罗牌，且主动显现在他面前？“愚者……不，诺亚。”克莱恩深吸一口气，声音干涩，“你做了什么？”银白圆盘无声旋转，其上浮现出一行由流动星尘组成的文字，每一个字符都带着令人心悸的古老韵律：【锚已铸，门已开。第七张牌，需你亲手递出。】克莱恩死死盯着那行字。第七张牌？塔罗会目前仅有六张牌在灰雾之上……等等！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左手——那里，一枚素银指环正微微发烫。他从未戴过这枚戒指。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何时套上来的？为何毫无记忆？恐惧，冰冷而真实的恐惧，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爬上克莱恩脊背。因为他在指环内侧，看到了熟悉的、属于自己的笔迹刻下的名字：【克莱恩·莫雷蒂】而名字下方，还有一行更小、更扭曲的蚀刻：【……亦是诺亚·西里斯】灰雾之上，克莱恩的呼吸停滞了整整七秒。七秒之后，他缓缓抬起左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那枚滚烫的素银指环。就在皮肤接触金属的瞬间，整片灰雾轰然倒卷！无数破碎画面如洪流般灌入克莱恩脑海：阿撒托斯号劈开狂暴海的巨浪、芝顿低垂龙首的臣服姿态、八眼娜迦沉入海底时翻白的肚皮、戈尔戈耶夫·伊万被七指山压垮时眼中猎魔之眼的碎裂……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座原始岛屿的废墟祭坛上——祭坛中央，那尊早已风化的石像，正缓缓转过头，空洞的眼窝直直望向克莱恩。石像嘴角，勾起一丝与秦胜如出一辙的、意味深长的微笑。克莱恩踉跄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橡木椅。椅子砸在灰雾上，没有声音，只荡开一圈圈涟漪，涟漪中，无数个“克莱恩”的倒影层层叠叠浮现——有的穿着值夜者制服，有的披着塔罗会斗篷，有的裹着苍白长袍，有的……正站在阿撒托斯号甲板上，肩头蹲着一只巴掌大的黄铜龙。“我是谁？”克莱恩听见自己沙哑的问话在灰雾中回荡。没有回答。只有那枚素银指环，越来越烫，烫得他灵魂都在哀鸣。苏尼亚海上，秦胜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指尖轻弹。那张【愚者·第七张】的纸牌无声湮灭，化作点点荧光，融入阿撒托斯号船体。整艘船的木质纹理中，暗金符文流转速度陡然加快三倍，船速却并未提升——它只是更“稳”了，稳得像一块扎根于时空夹缝的礁石，任凭海啸飓风，再难撼动分毫。“芝顿。”秦胜忽然道。“在，主人。”“去通知所有秘偶，今晚开始，执行‘守夜人’计划。”芝顿龙首微颔：“需要我向哪个序列下达指令？”“全部。”秦胜望向远处那道渐渐淡去的猩红光痕，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从序列9开始，一级一级往上，把所有能调动的‘眼睛’，都给我钉在源堡的‘门’上。”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那些本该属于‘愚者’的‘眼睛’。”芝顿沉默片刻，龙瞳中金纹流转，最终化为一声低沉龙吟：“遵命。”它振翅飞起，化作一道金线射入船舱深处。甲板上，只余秦胜独立风中。海风卷起他衣袍，猎猎作响。他左手无名指上的素银指环，赤金螺旋符文缓缓沉寂，却在沉寂前，最后一次无声脉动——与七千里外，廷根市地下密室中，克莱恩左手上那枚同款指环，完美共振。同一时间，南大陆某处原始雨林深处。一株参天古树的树洞内，蜷缩着一头通体漆黑、唯有额心一点赤红的幼年黑龙。它正用爪子笨拙地扒拉着面前一堆发光苔藓，苔藓堆里，静静躺着一枚素银指环，内侧蚀刻着与秦胜、克莱恩手中一模一样的螺旋符文。幼龙爪子刚触碰到指环，整片雨林的虫鸣戛然而止。它懵懂地抬头，只见月光穿过浓密枝叶，在它鼻尖投下一道细长阴影——那阴影的形状，并非龙形，而是一只覆盖着暗金鳞片、末端生有七枚钩刺的巨爪。幼龙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困惑声响。它不知道，就在它爪尖即将触碰到指环的第七次心跳间隙，遥远海面上，阿撒托斯号船首那座微型高塔顶端，黑色水晶表面，无声裂开第七道细纹。纹路蜿蜒，最终汇聚成一个古老而庄严的符号：【七】海风再次涌起，带着咸腥与铁锈的气息，温柔拂过秦胜面颊。他闭上眼，深深呼吸。这一次，他尝到了。那不是海的味道。是命运，被强行掰开一道缝隙后，渗出的、带着血腥甜香的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