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剑阁赛诸葛
林木茂密,阳光正盛。秦胜他们出现在了一座小树林里面,江芷薇警惕的看了看左右,发现并无除轮回者以外的人存在后,方才放松了一些。“这次轮回任务的第一重难关,看来就是能否安全去到少林寺。”江...盖九幽怔住了。湖风拂过他花白的鬓角,几缕枯发贴在额前,像垂死古木上最后几片干枯的叶子。他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目光从紫微脸上掠过,停驻在那双澄澈如初春寒潭的眸子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性地抬高姿态以换取尊重,更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近乎虔诚的认真,仿佛在说:我并非要你赐我机缘,而是愿为你扫尽尘埃,奉茶添衣,守你最后一程春秋。这比任何恭维都锋利,比任何挑战都沉重。“养老?”他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粗粝的石头在喉间磨砺,“老头子我连自己都养不活,何德何能,劳烦一位斩道王者……替我养老?”紫微没笑,只是轻轻摇头,袖口微扬,一缕清气自指尖逸出,在半空凝成一枚青莲虚影,花瓣舒展,莲心一点金芒如烛火摇曳,既不灼人,亦不黯淡,恰似将熄未熄的命灯,却偏又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韧劲。“前辈的命灯,已非将熄,而是……被强行压住的焚天之火。”紫微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青帝大道镇压万古,您以残躯逆冲帝关,硬生生在绝境中凿开一道缝隙,让神魂不散、道痕不灭、意志不堕。这不是苟延残喘,是拿命在熬一炉丹——熬的是大世将至的薪火,熬的是后辈登临的阶梯。”盖九幽眼底那点浑浊骤然碎裂,精光迸射,如锈蚀千年的剑鞘乍然崩开,露出内里寒芒吞吐的绝世锋刃。他盯着那朵青莲虚影,久久不语。湖面倒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不是虚弱,是久抑之后的震颤,是孤峰独峙万载,忽闻山下有人识得峰顶雪线之上的风声。“……你见过它?”他忽然问。紫微点头:“在化仙池底,绿铜裂隙之间,有一道被岁月磨得只剩轮廓的掌印。三指微屈,拇指与小指并拢,形如青莲初绽。那是您最后一次冲击帝关时,反手按入池壁所留。池水沸腾三日,蒸干百里,而掌印之下,青帝道则寸寸龟裂。”盖九幽呼吸一滞。那一掌,是他毕生最痛、最狂、最寂寥的一击。无人见证,无人知晓,连他自己都在事后神志模糊,只记得掌心撕裂的剧痛与道则崩解的轰鸣。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竟连那掌印的指法细节都一清二楚。“你不是来寻机缘的。”他缓缓道,语气已全然不同,“你是来……接我的。”紫微终于笑了,笑意很淡,却如冰河解冻,春水初生:“前辈错了。我不是来接您,是来陪您走完最后一程山路。若路尽头是仙门,我为您执灯;若路尽头是坟茔,我为您立碑。至于机缘……”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翻腾的云海,“若真有仙缘,它不该埋在池底石碑之下,而该长在您踏过的每一寸山岩之上。”黑皇在一旁听得狗毛倒竖,尾巴僵直如棍——它活了不知多少年,见过无数大能圣人,却从未听过如此胆大包天、又如此……熨帖人心的话。这哪是谈修行?这是把一位濒死准帝的尊严,用最沉静的双手捧起来,再轻轻放回他自己的掌心。小囡囡这时拽了拽紫微的衣角,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哥哥,老爷爷的灯,有点冷。”盖九幽浑身一震。小囡囡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无声惊雷劈进他枯寂万载的识海。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左掌心——那里本该有一道暗金色的道纹,此刻却如蒙薄霜,边缘泛着细微的灰白裂痕,正一丝丝渗出刺骨寒意。那是他强行镇压帝伤、封印本源所付出的代价,是连他自己都已习惯的、深入骨髓的阴寒。可小囡囡……竟能看见?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钉在小囡囡脸上。孩子眼神清澈见底,没有窥探,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天然的、对“冷”的纯粹感知,仿佛她不是在看一个垂死的准帝,而是在看一盏将熄的、需要添油的灯。“你……”盖九幽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小囡囡歪了歪头,忽然伸出小手,指尖泛起一点极淡的银辉,轻轻点在他左手腕脉门上。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法则牵引,那点银辉却像融雪般渗入他枯槁的皮肤,刹那间,他腕间那片灰白裂痕竟如墨滴入水,缓缓晕染、消退,一股温润如春阳的暖意,顺着血脉悄然漫向四肢百骸。盖九幽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千年未曾感受过的暖意,不是来自功法运转,不是源于丹药催化,而是……被一只稚嫩的小手,轻轻“碰”了一下,就融化了他体内盘踞万载的寒毒。他看着小囡囡,嘴唇翕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叹息,仿佛卸下了背负万古的山岳。他慢慢蹲下身,与小囡囡平视,苍老的手悬在半空,迟疑片刻,才极其轻缓地、用指尖碰了碰她柔软的脸颊。“好孩子……”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哽咽的柔软,“你叫什么名字?”“囡囡。”孩子甜甜地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囡囡……”盖九幽重复一遍,枯瘦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自己腕上那片温热的皮肤,目光却越过小囡囡,落在紫微身上,那眼神再无半分审视,只剩下一种洞悉一切后的疲惫与释然,“你带她来,不是为了让我认出她的来历,而是为了……让我信你。”紫微颔首:“前辈慧眼。”“慧眼?”盖九幽忽然低笑,笑声沙哑却不再滞涩,像古井深处涌出的第一股清泉,“老头子我快死了,慧眼早瞎了,剩下的全是昏花老眼。可昏花老眼里,倒也看得清一件事——”他缓缓站起身,挺直那曾被世人以为早已佝偻的脊梁,虽仍病态,却如一柄斜插于大地的断剑,锈迹斑斑,锋芒内敛,却自有不可摧折之重,“你们若真想寻化仙池、千古龙穴,不必绕弯子。老头子我……知道真正的入口。”秦胜瞳孔骤缩。黑皇尾巴“啪”地拍在地上,狗嘴微张,连“汪”都忘了叫。彩云仙子素手掩唇,美眸圆睁。紫微却神色未变,只是静静看着盖九幽,等他说下去。老人抬起右手,指向秦岭深处某处云雾缭绕的绝壁——那里看似寻常,只有嶙峋怪石与苍翠古松,可当盖九幽指尖灵光微闪,那片云雾竟如被无形巨手拨开,露出下方一块平滑如镜的黑色崖壁。壁上无字无画,唯有一道蜿蜒曲折、深不见底的细长裂隙,如同天地被谁用指甲狠狠划开的一道旧伤疤。“化仙池不在湖底石碑下,而在……‘伤疤’之内。”盖九幽声音低沉,“青帝证道,大道横亘,此乃天道之‘伤’。池水,便是天地为愈合此伤而渗出的‘血’。凡俗之眼只见其表,唯有以‘伤’为引,逆溯大道裂痕,方能入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紫微、秦胜、黑皇,最终落回小囡囡身上,眼神复杂难言:“至于千古龙穴……它不在秦岭祖脉主干,而在‘伤疤’之下,龙气反哺之地。秦胜先祖葬身之处,正是以自身尸解之躯,强行扭曲龙脉走向,将一条即将飞升的真龙,硬生生‘钉’在了此处,使其永世不得超脱,只为……护住池底某物。”紫微眸光微闪:“护住何物?”盖九幽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万古沧桑尽数纳入肺腑,再缓缓吐出,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刻:“护住——东仙未尽的‘一念’。”空气骤然凝滞。连湖面微澜都停了。秦胜脑中轰然炸响!他猛地想起东荒时,那位白发如雪、气质清冷的东荒圣主姜太虚曾无意提过一句:“青帝坐化前,曾于化仙池畔静坐七日,第七日晨,池水忽沸,一朵青莲自沸水中升起,莲心一点金光,倏忽没入秦岭方向……”当时他只当是传说,如今听盖九幽一言,浑身血液几乎逆流!东仙坐化时,竟还留下了一念?一念不灭,便如神魂烙印,烙在化仙池最深处?而秦胜先祖拼死葬身于此,竟是为了守护这缕帝念?!黑皇更是原地蹦高三尺,狗毛炸成蒲公英:“东仙的念头?!那玩意儿能吃吗?!能炼丹吗?!能……能卖钱吗?!”盖九幽看都没看它一眼,只对紫微道:“这一念,非福非祸。东仙仁厚,其念自含庇佑众生之意,但若落入心术不正者手中,或被禁区存在觊觎,亦可化为……屠戮万灵的‘慈悲之刃’。”紫微沉默片刻,忽然问:“前辈可知,这一念,为何未随东仙坐化而散?”盖九幽望向远方云海翻涌之处,眼神悠远:“因为那一念,并非东仙所留……而是他‘借’来的。”“借?”秦胜失声。“对。”盖九幽点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借自……一位比他更早陨落的故人。那人陨落时,道则崩解,神魂碎裂,唯有一缕不甘执念,凝而不散,沉入化仙池底。东仙坐化前,感其悲怆,悯其不屈,遂以大法力将其执念收束,融入自身道则,化作一缕‘代偿之念’——代那位故人,守此池千年,护此界万载。”他缓缓转头,目光如古井深潭,静静映出紫微的面容:“那位故人……姓姜。”紫微身形微晃,脚下青石无声裂开蛛网般的细纹。姜……太虚?!不,不是姜太虚。是更早,早到……连姜家古籍都已湮灭的年代!彩云仙子娇躯剧震,玉手紧紧攥住袖角,指节发白。她身为姜家嫡系,自然知晓家族秘辛——姜家始祖,确有一位名讳早已失传的先祖,在荒古时代末期,为镇压一场席卷北斗的‘虚空瘟疫’,孤身引动禁忌阵法,最终形神俱灭,只余一道贯穿星空的血色长虹,至今仍在姜家祖祭大殿穹顶流转不息!难道……那道血虹,源头竟是化仙池底?!“所以……”紫微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斩断迷雾的锐利,“前辈寻化仙池,并非为仙缘,而是为确认——那缕‘代偿之念’,是否还在?”盖九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最后一块心头巨石,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近乎解脱的松弛:“是。老头子我寻了八千年,等了八千年,只为亲眼看一眼……那位故人,是否还在等我们。”他布满老人斑的手,轻轻抚过那道黑色崖壁上的裂隙,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蝶翼:“现在,我看到了。东仙的‘念’尚存,那位故人的‘执’,便不会散。那么……老头子我的使命,也就算完成了。”话音落,他周身气息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飘渺,仿佛一缕即将融入晨光的薄雾。那一直萦绕周身的、令人窒息的衰败死气,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澄澈的宁静。秦胜骇然:“前辈!您……”“莫慌。”盖九幽摆摆手,笑容温和,再无半分病容,“不是时候到了。八千年执念一朝放下,这副残躯,也该歇歇了。”他目光慈祥地扫过小囡囡,又看向紫微,最后停在黑皇那张写满震惊与不舍的狗脸上,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清晰,如钟磬余音,在每个人心间悠悠回荡:“后生们,记住……化仙池,是伤,也是愈;是终,亦是始。东仙的‘念’在,故人的‘执’便在,那么……希望,就永远在。”话音未落,他身影已如水墨入水,淡去无痕。唯余崖壁之上,那道黑色裂隙边缘,悄然浮现出一行由星辉凝成的小字,古老、苍劲,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守得云开见月明】风过林梢,湖面涟漪轻荡,倒映着万里无云的碧空。黑皇呆呆望着那行星辉小字,半晌,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爪子捂住眼睛,瓮声瓮气地嘟囔:“……本皇不哭!就是……就是这破字儿太刺眼!”彩云仙子悄然拭去眼角一滴清泪,望向紫微,声音轻颤:“他……真的走了?”紫微凝视着那行字,良久,缓缓点头。他并未悲伤,眉宇间反而沉淀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静与笃定,仿佛接过了一副重逾山岳、却温暖如阳的担子。“他不是走了。”紫微轻声道,目光如炬,穿透云海,直抵秦岭最幽邃的腹地,“他是……回家了。”他转身,看向秦胜与黑皇,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在,该我们了。盖九幽前辈已为我们推开第一扇门。接下来——”他抬手,指尖灵光汇聚,竟在半空勾勒出一幅不断旋转的、由无数细密道纹构成的立体图卷。图卷核心,赫然是那道黑色裂隙,而裂隙深处,并非混沌虚无,而是一条由流动星光组成的、蜿蜒向下的螺旋阶梯!“这才是真正的化仙池入口。”紫微声音清晰,“而这条星阶尽头……”图卷光芒骤盛,照亮他眼中燃烧的火焰:“……是东仙未尽的‘一念’,是姜家失落的‘执念’,是秦胜先祖以尸解之躯封印万载的千古龙穴,更是……我们所有人,叩问大道的真正起点!”风骤然凛冽,卷起紫微衣袂猎猎。他立于湖畔,背影如剑,刺向云海深处那道刚刚开启的、通往万古之谜的幽邃裂隙。秦胜深吸一口气,体内金色血液奔涌如江河,战意昂然。黑皇抹了把狗脸,尾巴重新高高翘起,狗眼贼亮:“嘿嘿,终于轮到本皇大显身手了!”小囡囡牵着紫微的手,仰起小脸,童言无忌,却如金石掷地:“哥哥,我们……去接爷爷回家,好不好?”紫微低头,看着孩子纯净的眼眸,又望向那行渐渐淡去、却仿佛已烙印进天地法则的星辉小字——守得云开见月明。他嘴角微扬,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