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水清澈见底，底部是光滑的鹅卵石。水面氤氲着袅袅白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气息，泉眼在池底汩汩地冒着细小的气泡，水温恰到好处。“哇……！道士，咱们山里居然真的有温泉诶！”温知夏第一个...车斗颠簸得厉害，可没人喊累。风从山坳里卷来，裹着新翻泥土的腥气、野樱初绽的淡香，还有远处溪涧隐约的水响。温知夏把背包抱在怀里，侧头看陈拾安——他坐在最外沿，裤脚被山风掀得微微鼓起，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却不动声色地扶住了车斗边沿，指节微绷，显然是在替她们挡着每一次突如其来的左倾右晃。她悄悄挪了挪屁股，往他那边靠了半寸，鞋尖轻轻蹭了蹭他运动鞋后跟。林梦秋余光扫见，鼻子里哼出一声轻气，手里的小折扇却没再摇，只攥得指节泛白。她盯着前方起伏的山脊线，喉间一动，咽下那句“装什么绅士”，到底没出口。李婉音坐在中间，左手抓着栏杆，右手悄悄捏了捏自己裙摆——今天特意穿的棉麻长裙，清爽又不打眼，可此刻裙摆被风掀得几乎贴到大腿根，她耳尖发热，又不敢松手去按，只能咬唇忍着，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陈拾安腰侧：他衬衫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截窄而紧实的腰线，皮肤是常年晒不黑的冷玉色，汗意未显，却已透出薄薄一层热气。“啧。”温知夏忽然出声，抬手拨开眼前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班长，你睫毛上落了片叶子。”林梦秋一愣，下意识眨眼，果然有细小的榆钱儿粘在下睫毛上，凉丝丝的。她刚想抬手去掸，温知夏已经凑近了半尺，指尖带着一点薄汗的微潮，轻轻托住她下颌——动作快得像蜻蜓点水，拇指指腹一擦，叶子便没了。“谢……”她话音未落，温知夏已退开，歪头笑：“下次别坐风口上，当心吹成蒲公英。”林梦秋腮边腾地烧起，手指猛地攥紧扇骨，指甲几乎嵌进竹纹里。她张了张嘴，想骂“谁要你管”，可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温热的棉花，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多事。”温知夏眨眨眼，没接茬，转头去看李婉音：“婉音姐，你头发都飞到我脸上了。”李婉音一惊，慌忙伸手去拢，发尾却正巧扫过温知夏鼻尖。她指尖顿住，耳根红透，嗫嚅道：“对、对不起……”“没事呀。”温知夏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顺手帮她把一缕挣脱发圈的栗色卷发别回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耳垂，“婉音姐耳朵好软。”李婉音浑身一僵，连呼吸都滞了半拍，垂眸盯着自己绞紧的指尖，连耳垂上的红晕都一路漫到了锁骨窝里。陈拾安一直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听见林梦秋扇骨硌断一根细竹丝的脆响，看见李婉音发梢缠上温知夏腕骨时那细微的颤动，也察觉到温知夏指尖离开李婉音耳垂后，在自己袖口边缘极轻地蹭了一下——像拂去一粒并不存在的灰。他忽然开口：“李婶，前面那个岔口右拐，再走三里，有个晾茶坪。”李婶嗓门洪亮：“哎哟！拾安记性真好！那坪子现在该冒芽了，你们采茶正好！”话音未落，车斗猛地一沉——肥猫儿不知何时从温知夏肩头跃下，四爪精准踩上林梦秋膝头，尾巴高高翘起，慢条斯理舔起右前爪。“……下去。”林梦秋压着嗓子。肥猫儿瞥她一眼，舔得更起劲了，胡须抖动，仿佛在嘲笑她连只猫都震慑不住。温知夏噗嗤笑出声，伸手想摸猫背，肥猫儿却倏地偏头，一口叼住她食指指腹，牙齿轻磨，不疼，却酥麻得人指尖发颤。“它认生。”陈拾安忽然说，声音不高，却稳稳盖过引擎轰鸣，“只让亲近的人碰。”温知夏指尖一顿，抬眼看他。陈拾安正望着远处山峦，侧脸线条沉静，耳后一小簇碎发被风吹得微扬，像山间松针沾了晨露。她没松手，任由猫齿轻叩指腹，慢慢收拢五指，将那只毛茸茸的脑袋拢进掌心。肥猫儿喉咙里滚出咕噜声，竟真顺从地伏低了身子。林梦秋盯着她掌心那团暖融融的绒毛，胸口闷得发胀。她突然想起昨夜收拾行李时，温知夏蹲在她床边，把一包真空包装的桂花糖塞进她背包夹层，指尖蹭过她手背时的温度，比此刻山风灼人十倍。“喂。”她忽地开口，声音干涩，“你妈早上微信问，你带够换洗衣服没。”温知夏挑眉：“哦？我妈还关心这个？”“她说……”林梦秋顿了顿，扇子终于又摇起来，呼啦呼啦的声响盖住后半句，“怕你半夜哭着找道士要借睡衣。”李婉音“噗”地笑出声，温知夏作势要扑过去挠她痒，两人在颠簸的车斗里笑着扭作一团。林梦秋却停了扇，盯着温知夏后颈一粒小小的褐色痣——像山涧青石缝里钻出的苔痕，她曾用指尖丈量过三次，每次都被对方笑着躲开。车行至半山腰，路愈发窄了。一侧是陡峭山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野樱树从石缝里斜刺而出，粉白花瓣簌簌落在车斗里。李婶减了速，八轮车喘着粗气爬坡，发动机声嘶力竭。“拾安！”李婉音突然指着右侧山崖，“那里！是不是有座小庙？”陈拾安顺着她手指方向望去——果然，百米高处，一道赭红色矮墙半隐于松林间，墙头翘角覆着青苔，檐下悬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风过时无声，只余苍绿。“那是土地庙。”他声音微沉，“以前上山必拜的地方。”“现在不拜了？”温知夏问。“去年塌了半边。”他抬手抹了把额角沁出的汗，“师父说，土地公嫌香火太淡，搬去镇东头新修的庙里住去了。”“……道士。”林梦秋忽然叫他，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风声，“你小时候，是不是常在这儿偷摘野莓？”陈拾安一怔，笑意猝不及防漫上眼尾：“你怎么知道？”“我听徐伯说过。”她扇子停了，目光投向山崖，“他说你七岁那年，为摘最高枝上的紫莓，摔进泥坑里，爬出来时满身泥浆，手里还死死攥着三颗果子，全给捏烂了，汁水染得整条胳膊都是紫的。”温知夏“啊”地笑出声：“然后呢？”“然后……”林梦秋喉头微动，视线掠过陈拾安左手虎口处一道浅白旧疤，“他被师父罚抄《清静经》三十遍，抄到第三天，偷偷把经文改成‘莓子酸甜’‘山风清凉’，结果被发现，又加罚三十遍。”陈拾安低头看自己虎口，指尖无意识摩挲那道疤。良久，他忽然伸手，从路边一株野樱树上折下一小枝，嫩粉花瓣沾着露水，被他轻轻插进林梦秋耳后。“现在不偷摘了。”他声音低缓，像山涧流泉撞上青石，“但还留着疤。”林梦秋僵住，耳后那簇柔软花瓣贴着肌肤，凉得她心口发颤。她不敢抬手去碰，只觉那点凉意顺着耳骨蜿蜒而下，一路烧到心尖。温知夏望着那枝野樱，笑意淡了些。她忽然倾身，从陈拾安另一侧探过手，指尖拂过他腕骨，取下他系在皮筋上的旧发圈——褪色的蓝布条，边缘已磨得毛糙。“这个……”她举到阳光下，细看上面几道浅浅刻痕，“是你十二岁那年，用小刀刻的‘平安’吧？”陈拾安没否认，只颔首。温知夏却将发圈套上自己手腕，蓝布条勒进皮肤，留下淡淡印痕。她歪头笑：“那我现在借走三天，算预支今年的平安符。”林梦秋猛地转头，扇子“啪”地合拢，直直指向温知夏手腕：“你还给我。”“不还。”温知夏晃了晃手腕，蓝布条在风里轻颤，“除非……”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梦秋耳后那枝野樱，又落回她泛红的耳尖，“你答应我一件事。”“什么事？”“等会儿到道观，你替我给师父倒茶。”温知夏笑得狡黠，“就用你上次生病时，我给你熬药的那只青瓷碗。”林梦秋瞳孔骤缩。那只碗底内壁，用朱砂点着一朵极小的莲——是她昏睡中，温知夏趁她迷糊时偷偷点的。当时她醒来发现，气得把碗藏进衣柜最底层，可第二天，碗却端端正正摆在她书桌上，莲瓣鲜红如血。“你……”她声音发紧，“你什么时候放回去的？”温知夏眨眨眼，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昨晚你睡着后，我潜入你房间，施展了失传已久的‘移碗大法’。”李婉音笑得前仰后合，陈拾安却忽然抬手，轻轻按了按温知夏腕上那截蓝布条：“别闹。”三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地。温知夏笑容却真切了几分，她没抽手，反而将手腕往他掌心又送了送，任那点蓝布条勒进彼此皮肤。车斗猛地一震，停了下来。李婶回头喊：“到啦！拾安，前面就是你们观门口那棵老银杏！”众人抬头——千丈绝壁之下，一株巨木拔地而起，树冠如盖，新叶初生，在日光下泛着翡翠般的光泽。树影深处，黛瓦白墙若隐若现，檐角悬着铜铃，在风里终于发出一声悠长清越的“叮——”那声音撞上山壁，叠成九重回响，仿佛整座玄岳山都在应和。温知夏第一个跳下车斗，仰头望着银杏，忽然轻声说：“道士，这树比我高了。”陈拾安站在她身侧，抬手拂去她发间一瓣落樱：“它每年长一寸，你每年长两寸。”“那十年后……”她转头，笑意撞进他眼里，“我就比它高了。”林梦秋默默下车，经过温知夏身边时，故意用肩膀撞了她一下。温知夏踉跄半步，却顺势挽住她胳膊，指尖在她腕内侧轻轻一划：“别气，晚上我给你煮桂花糖水。”林梦秋甩开她，却没走远，只站在银杏浓荫下，仰头望着那扇斑驳的朱漆山门。门楣上“玄岳观”三字已被风雨蚀得模糊，唯有门环上两只铜狮子，獠牙犹利，双目灼灼，仿佛千年未眨。李婉音掏出手机想拍照，镜头刚举起，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啪”地拍在屏幕上。肥猫儿不知何时窜上她肩头，尾巴高高翘起，尾巴尖正对着山门。“它……”李婉音惊讶，“好像在指路？”陈拾安望着猫尾所指——不是山门，而是银杏树根部一道被藤蔓半掩的窄缝。他走过去，拨开垂挂的紫藤，露出一方青石板，板面刻着北斗七星图，中央凹陷处，静静躺着一枚铜钱。“师父留的。”他拾起铜钱，指尖抚过钱面“太平通宝”四字，“说谁先找到，谁今晚守夜。”温知夏瞬间扑过来：“我我我！”林梦秋冷笑：“你连北斗七星怎么排都不知道。”“我数得清你睫毛有多少根！”温知夏反唇相讥，指尖却已迅疾点向铜钱背面——那里用极细阴刻线，勾勒着一只展翅欲飞的蝉。陈拾安眸光微闪，将铜钱翻转。钱面“太平通宝”四字下方，一行微不可察的小楷浮现：“蝉鸣破晓时，玄岳门自开。”温知夏指尖顿住，缓缓抬眼，望向山门上方——日影西斜，正正切过门楣第三道榫卯。她忽然笑了，转身一把拉住林梦秋的手腕，将她拽到自己身侧，另一手却朝陈拾安伸去：“道士，借你手用用。”陈拾安一怔，却还是摊开手掌。温知夏将铜钱放进他掌心，五指合拢，严丝合缝。她仰起脸，山风拂乱额发，声音清亮如钟：“现在，我们一起推门。”林梦秋呼吸一窒。她看见温知夏握着自己的手，正与陈拾安交叠的掌心形成一个奇异的三角——铜钱在中心发烫，像一颗搏动的心脏。李婉音屏息凝望。肥猫儿蹲在银杏枝头，尾巴尖轻轻摆动，如同倒计时的最后一秒。陈拾安深吸一口气，左手牵起温知夏，右手覆上林梦秋手背。三双手，六根手指，共同抵住那扇沉重的朱漆山门。“推。”门轴发出悠长叹息，吱呀——尘光浮动如金箔，山风裹着百年松香汹涌而出。门内，青砖甬道笔直延伸，尽头是丹墀、大殿、以及殿前石阶上，静静伫立的一袭灰袍。灰袍老人负手而立，须发如雪，面容却如古松般沉静。他身后，三盏长明灯焰苗笔直，映得檐下铜铃幽光流转。老人目光扫过三人交叠的手，最后落在温知夏脸上，唇角微扬：“蝉儿来了。”温知夏松开陈拾安与林梦秋，整了整衣襟，大大方方行了个道揖，声音清越：“师伯，弟子温知夏，携友拜山。”老人颔首，目光转向林梦秋，忽而一笑：“小丫头，你耳后那枝樱，花期只有七日。”林梦秋下意识抬手，指尖触到那片柔软花瓣，却没摘下。老人又看向陈拾安，眼中漾开温润笑意：“拾安，你虎口的疤，该换药了。”陈拾安垂眸，轻应一声：“是。”老人最后望向李婉音，目光慈和：“姑娘，你裙角沾了三片榆钱，是山神送你的春帖。”李婉音低头，果然见裙摆上黏着三枚嫩绿小圆片，脉络清晰如画。老人转身，灰袍拂过石阶，声音随风散开：“进吧。山门开了，便是客人。只是……”他顿了顿，脚步微停，“今日道观，只备了四副碗筷。”温知夏笑嘻嘻挽住林梦秋胳膊：“师伯放心，我们仨，吃一碗。”林梦秋想甩开，却在触到她腕上那截褪色蓝布条时，指尖微微一蜷。山风忽盛，卷起满地落樱，如一场粉雪，温柔覆盖了所有人来时的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