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色微明，早起的小贩已开始准备晨间食肆。
百姓亦陆续出门劳作。
然而就在此时，人们忽然发现，街头各处要道，竟张贴着完全相同的纸张。
不！
其材质远非寻常告示可比，尺寸更大，文字繁密。
此外。
街道两侧店铺门前，也均摆放着一份相同之物。
识字者凑近细看，这才注意到顶端四个大字，赫然醒目：
格物日报！
京城之中，无论贵胄还是平民，基本汉字皆能辨识。
因此，甫一见到这四字标题，许多人便脱口而出：“格物日报？”
“这是何物？何人张贴于此？”
“格物？格物？莫非出自格物院之手？”
一时之间，议论纷纷。
待有人拿起翻阅，才知其上所载，竟是一桩桩朝中官员之事。
“这不是近日热议的赵勉案吗？”
“赵勉性情刚直，只因在朝堂提及休养生息，便遭下狱，有何可议之处？”
有人立时皱眉。
“是啊，这几日早已传开，此事背后，实牵涉我大明未来储君之争！”
“太子仁厚谦和，在朝中文武皆有声望。太祖皇帝虽开基建业，然如今岂能再启战端？”
“古来圣贤早有明训，嗜战者必危。昔年大秦席卷六合，自诩七世传承之盛，却终因胡亥残害宗亲、断送社稷，使万世基业毁于一旦！”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即便如你我这般庶民百姓，也皆知夺天下之后，当以安民为先。”
“可眼下这位太孙，或因年少气锐，心怀壮志，竟仍图远征拓土！”
“岂不知一着不慎，便会招致天怒人怨，祸患临头啊！”
市井之间，议论纷纷，这些言语早已成为近日街头巷尾的共识。
而这些共识，究竟是从何而来……
或许是民间自发评说而成；
又或许，背后另有推手暗中引导。
但最终汇聚成的一个定论便是——
当今大明洪武皇帝之所以执意囚禁赵勉，态度坚决不移，实则是已做出决断：
大明未来的继承之人，或许已然更易。
非太子所属，而是太孙！
这几日以来，此话题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热度不减。
民间言谈向来无拘无束，朝廷与皇室亦未曾下令禁止，更未因此惩处一人，百姓自然畅所欲言，谈及时局，往往引经据典，头头是道。
然而。
就在此时。
“不对！”
一人忽然抬手指向新出的《格物日报》，声音陡起。
“诸位快看，这报上对赵勉之事的定论，竟不是出于休养生息之议……而是牵涉燕王？”
此语一出，立刻有人蹙眉反驳：“荒唐？当然与燕王有关！燕王破北元是功，可转头兵锋直指高丽，这不是再启大战的信号是什么？”
“赵勉正是反对此举，才遭忌恨——”
“不！”先前那人高声打断。
“此报所载，并非为此事！《格物日报》上明言：赵勉之罪，是在朝堂之上再度提出削藩，确切而言，是要逼燕王即刻返京请罪，再次胁迫皇上施行削藩之策！”
“嘶——当真如此！报上还写道：赵勉联合诸多朝臣，意图先夺燕王兵权，继而削尽诸藩军柄，皇上拒而不允，赵勉仍步步紧逼，终致龙颜震怒——”
“怒斥道：‘难道我不信自己的儿子，反倒要信你们这些臣子不成？’”
“朝堂之上剑拔弩张，赵勉咄咄相迫，终致触怒天威，落得锒铛入狱的下场。”
众人凝视报纸所载经过，猛然发觉，此事与此前流传的种种秘闻，截然不同。
眼前所述，仿佛开启了一段全然陌生的真相。
“话说回来，若果真如此，赵勉岂非自寻其祸？”
“莫要忘了，前些日子那位不可提名的皇孙，不正是因为鼓噪削藩，甚至心生异谋，才引发宫闱剧变？”
“赵勉此举，胆子未免太大了吧？”
“可这些话，真的可信吗？”
“我看八成属实。否则，皇上为何偏在三军凯旋、举国同庆之日，拿下一位重臣？”
“正是！此事初发之时，便已有风声流传至今，如今不过是浮出水面罢了。”
“有趣！这份《格物日报》问世之机，实在巧妙至极。”
“接着往下读，还有别的内容吗？”
众人兴致盎然，继续翻阅。
“咦？这里还有‘官员轶闻’一栏？”
“竟是关于当朝吏部尚书詹徽的？”
百姓越看越是振奋，这份小小报纸，除“宫廷秘辛”之外，竟还设有专述朝官趣事的栏目。
“哎呀！上面竟说，咱们这位詹大人当年宫廷变动之际，曾是左右摇摆之辈？”
“甚至还暗中支持过朱允炆？”
此言既出，人群先是一愣，鸦雀无声；
转瞬之间，如同被钩线牵引，纷纷围拢上前，屏息凝神，争相阅读……
情绪高涨，兴趣盎然。
而与此同时。
就在民间热议不断之际。
詹徽府中。
数名幕僚也正手持今日的《格物日报》，面色铁青。
“格物？又是格物院的手笔？”
此刻。
京城流言四起，风波未平。
詹府之内，争吵之声愈演愈烈。
“柳大人，咱们这些日子苦心散布的消息，全被这份日报搅得一塌糊涂！”
“是啊，如今该如何应对？”
“他们竟还在报上专设‘詹大人趣闻’？”
“这哪是趣事！分明是丑闻……”
几位年轻幕属愤慨难平，说到最后几字，声音压低，未能出口，但其中深意，任谁也能心领神会。
就在不久前。
他们为了营救赵勉，暗中向皇上施加压力。
于是便将内廷的消息加以改编，散布至整个京城。
也因此，成了京师之中流传最广的“传闻”源头。
只是……
当他们正满怀期待地等候回音时，今晨那一份份《格物日报》，却彻底击碎了他们的希冀。
甚至……
连詹徽的名字，竟也赫然出现在那“日报”之上！
“倘若只是为了引导民心，说出真相倒也罢了。”
“可如今这份纸上，竟公然提及詹尚书之名！”
“这岂不是意味着，长孙殿下与皇上，已将目光投向了詹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