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畔的接触在务实而高效的气氛中告一段落。
沈星河与杨启年快速敲定了备忘录的细节条款,包括信息共享的范围、技术资料交接方式(将通过加密数据包和约定的海上中转点传递)、以及雷虎小队移交的具体时间和地点——后者将在次日清晨,于双方约定的公海坐标点,由“蓬莱”的一艘交通艇送还。
“蓬莱”的快艇载着沈星河和那三名护卫,如同来时一般悄然驶离,消失在海平面渐浓的暮色之中。
码头重新恢复了荒凉与寂静,只有海风依旧呼啸。
林默没有立即下令返回堡垒。
他站在码头边缘,望着灰暗深沉的大海,心中反复咀嚼着尉迟锋最后那几句话。
“大海的视野”……“蓬莱”显然在暗示,陆地上看到的末世,只是冰山一角。
深海之中,或许隐藏着“蚀”的源头、或是更古老的秘密、亦或是更严峻的挑战。
与“蓬莱”建立联系,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但门后是宝藏还是深渊,尚未可知。
“首领,备忘录和初步的技术资料接收验证程序已经确认。”
杨启年走过来,脸上带着兴奋后的疲惫,但眼神发亮,
“‘蓬莱’答应提供的,主要是关于‘蚀’之本源能量谱系分析的基础数据库、几种高效海水淡化及抗腐蚀材料配方、以及一套简化版的‘广域能量波动监测网络’搭建指南。
虽然不涉及他们的核心科技,但对我们完善理论体系和提升基础生存能力,价值巨大!”
“尤其是那个监测网络指南,”
杨启年补充道,
“虽然只是简化版,但其原理似乎结合了‘守望者’的地脉感应技术和‘蓬莱’自身的海洋观测技术,如果能与我们现有的‘净化指示仪’和地脉感应结合,或许能大大提高对北方污染区异动的预警范围和精度!”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
堡垒在预警和监控方面一直是短板,主要依赖人力侦察和张大山、洛清瑶的感应,范围有限。
若能建立更系统、覆盖更广的监测网络,无论是应对北方威胁还是探索周边,都将事半功倍。
“沈博士还提到,”
杨启年压低声音,
“他们对我们‘二代源晶’的合成工艺非常感兴趣,隐晦地表示了未来可能进行更深层次技术交换的意向。
不过,他们也提醒,我们那种‘污秽结晶’诱导的‘污染觉醒’案例,在他们的一些边缘档案中也有类似记载,被称为‘蚀心之种’,通常与极度活跃或变异的‘蚀’之源点有关,需要高度警惕。”
“蚀心之种……”
林默记下这个名字,看来李柱的情况并非孤例。
“回去后,关于‘二代源晶’的核心合成步骤,尤其是利用‘秩序之源’碎片作为引导的关键,必须列为最高机密,仅限于核心研发小组知晓。
与‘蓬莱’的技术交换,可以循序渐进,用外围技术和成果去试探和换取我们需要的东西。”
“明白。”
夜幕完全降临,繁星在未被污染的天空中清晰可见,与远处海面上“蓬莱”舰队可能存在的方位,形成了寂静的对照。
林默下令在码头附近的背风处建立临时营地过夜,次日一早再启程返回,同时等待雷虎小队移交的确切消息。
营地篝火燃起,驱散了些许海边的寒气和末世夜晚特有的阴森感。
护卫队员们轮流值夜,警惕着陆地和海面可能出现的任何异常。
陈昊因为持续使用精神感应,消耗颇大,早早就休息了。
杨启年则在临时架设的便携灯光下,迫不及待地开始初步浏览“蓬莱”提供的加密数据包中的部分非敏感内容。
林默没有睡意,他盘坐在一块背风的岩石上,闭目调息,同时将感知蔓延开去。除了营地周围的动静和海浪声,他更多的是在感受北方。
距离堡垒还有近五十公里,但那种隐隐的、如同芒刺在背的“注视”感,似乎比白天更加清晰了一丝,而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催促”或“不耐”?
是“饥渴者”的意识在施加影响?
还是那个冷漠的“观察者”在做什么?
张大山传来的急报提到“尘霾”异动加剧,有聚集迹象,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必须尽快回去。”
林默心中暗忖。
东海这边打开了局面,获得了宝贵的外界联系和技术线索,但北方的威胁才是迫在眉睫的生死大患。
“蓬莱”显然对“饥渴者”的威胁也有认知(他们称之为“北境躁动”),但他们的重心在海洋,陆地上的危机,终究还是要靠陆地的人自己解决。
第二天拂晓,队伍拔营,全速返回堡垒。
上午十点左右,车队驶入堡垒警戒范围,了望塔上立刻打出安全信号。
早已得到消息的张大山、赵小雨等人已在门口等候。
“林小子!你可算回来了!”
张大山迎上来,脸色依旧带着凝重,
“北边的情况,不太妙。
监测站报告,昨天后半夜开始,污染区边缘的暗红色‘尘霾’不仅流动加快,还在往几个特定方向‘堆积’,像是……在‘蓄力’?
而且,那种被‘看’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好几个值夜的兄弟都说心里发毛,好像被什么东西惦记上了。”
赵小雨也快步上前,先快速扫视林默和归来队员,确认没有新增伤员,才说道:
“堡垒内部一切正常,李柱的情况暂时稳定,但没有好转迹象。
另外,你们离开后,高强负责的后勤组在整理新入库的一批废旧金属时,又发现了两小块类似的‘污秽结晶’,不过能量活性很低,像是‘边角料’,已经隔离封存。
这东西……出现得有点频繁了。”
林默一边听,一边快步走向指挥室。
“蓬莱的技术资料接收情况如何?
‘曙光-I型’的测试数据出来了吗?”
杨启年跟在旁边汇报:
“资料接收完整,正在由周工带人初步分析。
‘曙光-I型’八小时持续运行测试成功,净化力场稳定,对轻度污染土壤的净化效果达到预期,但能耗确实很高,持续运行对柴油储备压力大。
我们正在根据测试数据优化能量回路,看能否降低功耗。”
进入指挥室,林默立刻调出北方监测站传回的最新数据和手绘示意图。
图上,代表污染区边缘的暗红色区域,确实出现了几处明显的、向内凹陷又向外凸起的“鼓包”,像是平静水面下,有巨兽在呼吸、蠕动。
“这些‘鼓包’的位置有规律吗?
下面有没有探测到能量异常?”
林默问。
“目前看,似乎围绕着最初发现的那个主裂缝区域,呈不规则的放射状分布。”
张大山指着图,
“能量探测……因为干扰太强,我们现有的设备在边缘都很难深入,但监测站的兄弟用‘微型秩序共鸣仪’被动感应模式,捕捉到几次短暂的、高强度的能量‘穿刺’,方向……好像是指向我们堡垒,又好像是指向更远的其他地方,有点混乱。”
能量穿刺?试探?还是某种标记或引导?
“命令监测站人员保持最高隐蔽,非必要不露头。
增加一组轮换人员,携带充足的‘秩序护符’和抗污染药剂。
另外,”
林默沉吟道,
“把我们与‘蓬莱’达成的、关于广域监测网络的初步资料,立刻交给周工和杨工,看能否结合我们现有的条件,尽快在监测站后方,建立一个强化版的、带有一定抗干扰能力的预警节点。
我们需要更早、更清晰地知道那片区域到底在发生什么。”
“是!”
处理完北方紧急军情,林默才稍稍松了口气,问起最关心的事:
“东海先遣队那边,有新的消息吗?移交时间确定了?”
“刚刚收到‘蓬莱’通过预留频道发来的加密确认。”
负责通讯的队员立刻报告,
“移交将在今天下午两点,于预定坐标点进行。
对方将派出一艘无武装交通艇。
雷虎副队长也发回了简短的安全确认码,他们一切安好。”
“好。”
林默心中大石落地,
“准备接应小队,下午我亲自带人去海边接他们回来。
另外,通知厨房,准备些热食和干净衣物。”
下午一点半,林默带着一支小型接应车队,再次抵达距离堡垒约三十公里的一处隐蔽海岸。
这里地势较为平缓,有一小片沙滩,远离主要污染区和怪物频繁出没地带。
准时两点,海天交界处出现一个小黑点,迅速放大,正是一艘涂着“蓬莱”标志的银灰色小型交通艇。
交通艇靠岸,放下跳板。
首先走下来的是雷虎,他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看到林默,明显松了口气,快步上前行礼:
“首领!我们回来了!”
接着是洛清瑶,她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青衣在咸湿海风中微微拂动,对着林默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却若有深意地望了一眼北方。
陈昊和其他队员也依次下船,人人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和紧张对峙后的风霜,但精神还算饱满,看到堡垒的接应队伍,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交通艇上,一名“蓬莱”的低阶军官站在舷边,对着岸上朗声道:
“人已送达,交接完毕。
祝各位陆上平安。”
说完,便指挥交通艇缓缓退离,很快消失在波涛之中。
“回去再说。”
林默拍了拍雷虎的肩膀,没有多问,示意大家立刻上车。
返回堡垒的路上,雷虎和洛清瑶简要汇报了情况。
他们抵达目标海域后不久,就被“蓬莱”舰队先进的侦查网络发现并锁定。
对方一开始表现出强烈的戒备,甚至派出了高速拦截艇,但在雷虎果断下令展示部分“秩序”装备(微型共鸣仪和净化箭)并尝试进行标准通讯接触后,对方的敌意有所降低。
随后他们被带上“青鸾”号护卫舰,接受了询问和检查,但并未受到苛待。
“蓬莱”对他们的装备和技术,尤其是洛清瑶的青木之气和陈昊的精神感应,表现出浓厚兴趣。
期间他们也从对方人员零星的交谈和舰上环境的细节中,窥见“蓬莱”舰队组织严密、科技先进、且对海洋和“守望者”遗产有着极深研究。
“他们提到过‘星炬’,但语焉不详,只说是重要设施。”
洛清瑶补充道,
“我还感觉到,他们的舰队深处,有一种……非常古老、非常庞大、仿佛与整片海洋隐隐共鸣的‘存在’感,很隐晦,但确实存在。
尉迟锋身上也有类似的气息,但淡得多。”
与海洋共鸣的古老存在?
林默想起了尉迟锋提到的“大海的视野”。
看来,“蓬莱”所依仗和守护的,远比几艘先进舰船要深远得多。
回到堡垒,安排先遣队员休整后,林默立即召集核心成员,通报了与“蓬莱”接触的全面情况,以及北方最新的异动。
“所以,我们现在是……一手拿着‘蓬莱’给的技术资料和潜在合作可能,一手得提着刀,盯着北边那个越来越不安分的‘饥渴者’?”
张大山总结道,话糙理不糙。
“可以这么理解。”
林默点头,
“‘蓬莱’这条线,由杨工、周工主要负责跟进,消化技术资料,探索合作可能。
北方防线,是当前的重中之重。
雷虎,你休整一天,然后接手北方防务总指挥,整合监测站和外围巡逻力量,利用‘蓬莱’提供的监测网络技术,尽快搭建起更有效的预警体系。
大山叔,你辅助雷虎,重点预警非常规能量和精神干扰。”
他看向众人,语气沉凝:
“‘蓬莱’的出现,证明了末世中还有其他保存了文明火种、并有能力进行远距离活动的组织。
这既是希望,也意味着未来的局面会更加复杂。
我们星火堡垒,不能只满足于偏安一隅的生存。
我们要利用一切机会壮大自己,提升科技,培养人才,在可能到来的、更大范围的动荡与危机中,拥有自保甚至影响局势的能力。”
“而眼前的第一步,”
林默的目光投向北方地图上那些不祥的“鼓包”,
“就是确保我们的家,不会被北边的‘邻居’给掀了屋顶。
所有人都行动起来,堡垒,进入全面备战状态!”
会议结束,众人带着沉重的使命感各自忙碌。
堡垒的灯火,在渐渐降临的夜色中,似乎燃烧得更加明亮,也更加警醒。
深夜,林默独自站在指挥室的窗前。
手中,是那份“蓬莱”提供的、关于“蚀心之种”(污染觉醒)的零星记载复印件。
上面提到,这种极端案例,往往预示着某个“蚀”之源点的活性达到了临界点,或者……发生了不可预知的“变异”。
北方“饥渴者”的躁动,东海“蓬莱”的隐现,内部“污秽结晶”的零星出现……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隐晦的联系?
他想起“蓬莱”尉迟锋那深意的话语,想起洛清瑶感受到的与海洋共鸣的古老存在,想起那道冰冷而遥远的“注视”……
这个末世,水面之下的真相,恐怕远比所有人想象的,更加黑暗,也更加……波澜壮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