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垒研发中心的灯,在战后第二个夜晚依然亮到很晚。
空气里除了淡淡的硝烟和消毒水味,还多了一种混合着金属、化学品和微弱能量波动的独特气息。
林默推开实验室厚重隔音门时,看到的是杨启年和周伟等人围在一张摆满了各种仪器的工作台前,几块暗淡的暗红色结晶被放置在特制的惰性材料托盘里,周围连接着细密的导线和探头。
洛清瑶也在,她安静地站在稍远处,目光落在结晶上,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首领,你来了!”
杨启年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却闪烁着近乎亢奋的光芒,
“这几块结晶……太奇特了!
我们做了初步的能量谱分析、物质结构解析和精神残留检测,结果……和我们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慢慢说,讲清楚。”
林默走近工作台,看向那几块大小不一、表面粗糙暗淡、却隐隐有种扭曲感的暗红结晶。
这是他亲手斩杀那头能量聚合体后留下的东西。
周伟操纵轮椅靠近,指着旁边一块显示着复杂波形和数据的屏幕:
“首先,它确实是高度浓缩的‘蚀’性能量聚合物,但它的能量结构极不稳定,内部充满了自我冲突和湮灭的倾向,就像一个……被强行捏合在一起、随时会炸开的矛盾体。”
“这不奇怪,”
林默道,
“聚合体本身可能就是多种冲突能量的强行聚合。”
“是的,但奇怪的是它内部冲突的‘性质’。”
杨启年接过话头,指着另一台仪器的读数,
“你看这里,我们对它进行微弱的‘秩序’能量刺激——用的是‘二代源晶’释放的极微量纯净能量——它的反应不是抵抗或中和,而是……像被点燃的引信,内部冲突急剧加剧,然后……”
他示意旁边一个助手。
助手小心地用特制的、包裹了绝缘材料的镊子,夹起一块米粒大小的结晶碎屑,放入一个完全密封的透明观察舱内。
观察舱另一端连接着一根纤细的能量导管,导管尽头是一个微型的“二代源晶”激发器。
“激发,百分之一标准单位。”杨启年下令。
助手按下按钮。
一缕微弱但纯净的淡金色能量流顺着导管注入观察舱,轻轻触碰到那块暗红碎屑。
嗤——!
仿佛冷水滴入滚油!
那块原本暗淡的碎屑瞬间爆发出刺目的暗红光芒,内部可见无数细密的能量丝线疯狂扭动、冲突、湮灭!
整个碎屑在不到两秒的时间内剧烈膨胀,然后“噗”的一声轻响,彻底化为一股灰黑色的、不再带有明显能量活性的尘埃,均匀地洒落在观察舱底部。
“自我湮灭了?”林默眼神一凝。
“不止!”
杨启年的声音带着激动,
“我们在之前的多次微小剂量测试中发现,这种自我湮灭过程,会释放出一种奇特的……‘场’或者‘波动’。
这种波动对周围的‘蚀’性能量,尤其是低活性的、游离态的污染能量,有极强的‘诱变’和‘催化分解’作用!”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
“你看,我们在湮灭点周围放置的、含有微量‘蚀’因子的培养皿,里面的污染能量活性在湮灭发生后三分钟内,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七!
而且是永久性下降,不是暂时中和!
而那些被‘尘霾’污染的土壤样本,在经受过这种‘湮灭波动’辐射后,表层的污染浓度也有明显降低,虽然效果远不如‘曙光’阵列直接,但……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作用机理!”
林默立刻抓住了关键:
“你是说,这东西接触到‘秩序’能量后,不仅会自我毁灭,还会‘拉着’周围的同类能量一起崩溃?”
“目前看来,是的!”
周伟用力点头,
“就像一根不稳定的导火索,一点就炸,而且爆炸的‘火光’还能点燃附近其他的‘火药’——前提是这些‘火药’本身结构也不那么稳定。
普通的‘污秽结晶’或者高度凝结的污染源,可能没那么大效果,但对那些弥漫的‘尘霾’、低浓度的污染场,甚至是刚被侵蚀不久的生物组织……或许有奇效!”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林默脑中形成:
“如果我们能控制这种‘催化湮灭’……把它做成武器?
或者……净化装置?”
杨启年和周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和凝重。
“理论上……可行!”
杨启年语速很快,
“但难点太多。
第一,如何安全存储和运输这种极不稳定的结晶?
它本身就像个炸弹,稍微强一点的刺激可能就爆了。
第二,如何控制‘点燃’的时机和强度?
用‘秩序’能量激发,激发多少?
怎么激发?
第三,如何让它的‘湮灭波动’定向、有效地作用于目标区域,而不是无差别扩散甚至伤及自身?”
周伟补充:
“还有,这东西的来源是个问题。
我们只有这三块,还是从首领你斩杀的那头特殊聚合体身上得到的。
其他普通怪物身上找到的‘污秽结晶’,虽然能量结构也有不稳定倾向,但远远达不到这种‘一点就炸’的程度。
想要批量应用,要么找到稳定获取这种特殊结晶的方法,要么……尝试人工合成类似的‘不稳定蚀能聚合体’。”
“人工合成?”林默眉头微皱。
“只是初步设想,非常危险。”
杨启年坦言,
“需要高度浓缩的‘蚀’性能量源,在特定条件下诱导其发生结构性畸变……我们目前的技术和安全条件,几乎不可能。
相比之下,研究如何利用现有结晶,制作成一次性的‘净化炸弹’或特殊弹药,可能更现实一些。”
林默沉思片刻。
这确实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发现,一种基于敌人“内部矛盾”的武器思路。
如果能成功,或许能大大增强堡垒对污染环境和低阶怪物的净化与压制能力,减少对消耗性“秩序”武器的依赖。
“这件事,列为高优先级研发项目,代号‘净化引爆’。
杨工,周工,你们牵头,需要什么资源、人手,全力支持。
但安全是第一位的,所有实验必须在最严格的隔离和防护下进行,宁可进度慢,不能出事故。”
林默做出决断。
“明白!”
两人郑重应下。
“另外,”
林默看向洛清瑶,
“洛姑娘,你对这种能量冲突的‘波动’,感知上有什么特别发现吗?”
洛清瑶微微闭目,似乎在回忆刚才实验时的感觉,片刻后睁开:
“那种‘湮灭波动’,给我的感觉……很‘空’,很‘寂’。
仿佛将混乱与污秽,强行拖入了某种‘归无’的状态。
它对于‘秩序’的建立没有直接帮助,但对于‘清除污秽’,似乎效率极高。
或许……可以将其视为一种强力的‘净化之毒’,以毒攻毒。”
“净化之毒……以毒攻毒……”
林默品味着这个词,点了点头。
“你们继续研究,有突破性进展随时通知我。
另外,关于那个‘观察者’的感应,如果有任何新发现,也务必告诉我。”
离开研发中心,外面已是深夜。
堡垒大部分区域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巡逻队规律走过的脚步声和远处围墙修补点隐约的敲打声。
林默没有回住处休息,而是信步走向北墙。
墙头值守的战士看到首领,立刻挺直身体行礼。
林默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警戒。
他扶着冰凉的墙垛,望向北方黑暗的荒野。
战斗的痕迹大部分已被清理,但空气中那股甜腥味和淡淡的焦糊气依然若有若无。
更远处,视线尽头,仿佛有一层比夜色更浓的暗影在缓缓流动,那是尚未完全散去的稀薄“尘霾”。
“林小子,还不睡?”
张大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提着一盏光线调得很暗的防风灯,走了过来。
老猎人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像夜里的鹰。
“大山叔,你不是也没睡。”
林默转头,
“哨兵选拔和训练的事,有眉目了?”
“挑了几个好苗子。”
张大山靠在墙垛上,摸出个扁扁的金属小酒壶,抿了一口,递给林默,
“陈昊那小子恢复得还行,赵丫头说再休息一天就能活动了,就是暂时还不能过度用精神力。
我打算让他也参与训练,他那手精神感知,在前哨站比眼睛都好使。”
林默接过酒壶,也喝了一小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带来一丝暖意。
这是堡垒自酿的、用部分抗污染作物和草药蒸馏的土酒,味道很冲,但能提神驱寒。
“前哨站的位置,我明天亲自带人去最后勘定一下。”
张大山继续道,
“那处护林站我以前打猎时去过,主体是石头砌的,还算结实,有个半地下室,位置也够隐蔽,在一片老林子后面,视野却不错。
就是离水源有点远,得自己带水或者想办法收集雨水。”
“安全第一。
隐蔽和快速撤离通道比水源更重要。”
林默强调,
“第一批过去,主要是建立隐蔽观察点、架设‘地网’延伸节点和强化通讯天线。
带足给养和武器,以潜伏和观察为主,非必要不接触任何怪物,一旦暴露或发现大规模异动,立刻按预定路线撤回。”
“晓得了。”
张大山点头,
“我亲自带第一班去,待三天,把架子搭起来,摸清情况,再换班。”
有张大山这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亲自出马,林默放心不少。
两人沉默着看了一会儿北方。
张大山忽然低声道:
“林小子,你说……北边那东西,吃了这么大个亏,接下来会咋整?
就这么算了?
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林默望着黑暗,缓缓道:
“它不会算了的。
但今天的战斗,它也试探出了我们的深浅。
下一次,要么不来,要来,就一定是更有把握、更致命的攻击。
或者……换一种我们更难受的方式。”
“更难受的方式?”张大山皱眉。
“比如,不再直接强攻,而是用‘尘霾’和污染慢慢侵蚀我们的外围,切断我们与外界的联系,困死我们。
或者,派遣小股精锐怪物,不断骚扰偷袭,让我们疲于奔命,消耗我们的精力和物资。
再或者……从内部下手。”
林默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张大山后背升起一股凉意。
“内部?你是说……像李柱那样?”
“不一定是人。”
林默道,
“我们的作物、水源、甚至一些不易察觉的材料,都有可能被污染渗透。
它是有智慧的,大山叔。
我们不能只想着刀对刀、枪对枪。”
张大山深吸一口气,重重拍了拍冰冷的墙砖:
“妈的,这鬼世道!
行,我知道了。
明天开始,除了训练哨兵,我再把巡逻队和岗哨的检查制度收紧些,尤其是对从外面带回来的东西。
仓库、水窖、粮囤,也增加检查频率。”
“嗯,辛苦大山叔了。”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张大山提着灯去巡视其他岗哨了。
林默独自留在墙头,夜风吹拂着他额前的头发。
他摊开手掌,一丝极其微弱的灰蒙蒙原力在掌心浮现,缓缓旋转,内部那点“秩序微光”的意蕴若隐若现。
他在回想白天战斗中,最后那一记“混沌·断流”。
切断那道暗红射线时,他不仅仅是湮灭了能量,更仿佛短暂地触及到了能量背后那条连接着遥远本体的“意志之线”。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一种深沉的、仿佛源自大地深处的“饥渴”与“怨恨”,还有一种……被禁锢的“痛苦”?
“大地深处的源毒……异脉……”
洛清瑶的话在耳边回响。
难道那个“饥渴者”,并非单纯是某个变异强大的怪物或意识,而是与这片土地下某种更古老、更本质的“病变”相连?
是“蚀”的本源在这片区域的一个显化节点?
如果是这样,那单纯的击杀其衍生物,甚至找到它的“本体”进行攻击,可能都无法真正解决问题。
除非……能净化或封印那大地深处的“源毒”?
这个想法让林默感到一阵无力。
那可能远远超出了目前堡垒甚至“蓬莱”所能触及的层面。但无论如何,增强自身,了解敌人,都是必须走的路。
“一步一步来吧。”
他握紧拳头,掌心的原力消散。
至少,现在有了“净化引爆”这个新方向,有了前哨站计划,堡垒也在战后快速恢复和调整。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第二天,堡垒在晨曦中苏醒,更加忙碌。
张大山带着精心挑选的五名战士(包括恢复了大半的陈昊),携带装备和给养,悄然出发,前往北方十五公里外的预定地点建立前哨站。
他们乘坐的是经过伪装和消音处理的越野车,在崎岖荒野中小心前进。
杨启年和周伟的团队全力投入“净化引爆”项目,开始尝试用最微量的结晶碎屑,设计安全的触发封装结构和能量引导装置。
同时,对普通“污秽结晶”的稳定性改良研究也在并行,目标是制造出更安全、能量输出更可控的“蚀能电池”或特殊材料,这是之前就有的计划。
赵小雨的医疗团队在救治伤员的同时,加强了对李柱和其他污染伤员的监测与研究。
她们尝试将微量“净化引爆”实验中产生的“湮灭波动”数据,与李柱体内的污染能量反应进行比对,寻找可能的治疗切入点。
雷虎则全力整训战斗队伍,根据这次战斗暴露出的问题,调整防御阵型,加强针对飞行种、重甲种和迅捷种怪物的应对训练。
同时,组织人手加固围墙,并在墙外关键区域增补了更多陷阱和障碍物。
林默花了半天时间,亲自检查了堡垒的能源、水源、粮食储备和关键生产设施,确保核心命脉的绝对安全。
下午,他召集了负责农业和后勤的几位组长。
“从今天起,所有从外部获取的种子、土壤、肥料,在使用前必须经过‘秩序’能量检测和隔离观察期。
我们自己的试验田,要加强监控,一旦发现任何植株异常,立刻整片隔离销毁。”
林默吩咐道,
“水窖的防护级别提到最高,所有进入水窖的人员和工具,必须严格净化。
我们可能面临一场看不见的消耗战,根基绝不能出问题。”
各组负责人神情严肃地记下命令。
傍晚时分,张大山小队发回了第一份加密简报:
前哨站选址确认,护林站结构比预期完好,已经开始初步清理和隐蔽伪装。
“地网”延伸节点已成功部署一架,信号稳定。
周边暂时未发现大规模怪物活动迹象,但观察到小股(三五只)蚀变生物在较远处游荡,似乎是在……巡逻?
“巡逻?”
林默看着简报,眼神微沉。
看来,那“饥渴者”对周边区域的控制,比想象的更严密。
前哨站的活动,必须更加小心谨慎。
就在他思考如何回复时,一名通讯兵匆匆跑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色:
“首领,‘蓬莱’方面的定期通讯请求,准时来了。
不过……这次对方指名希望与您直接通话,说是尉迟锋联络官有重要信息传达。”
林默心头一动。
与“蓬莱”约定的定期通讯一般是交换非核心情报和技术资料,由杨启年或周伟对接。尉迟锋亲自找他?
“接过来,转到我办公室。”
几分钟后,林默办公室内那台经过重重加密的通讯设备亮起指示灯,尉迟锋那沉稳有力的声音传出,只是这一次,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林默首领,冒昧打扰。
首先,恭喜贵方成功击退北境躁动的第一波侵袭。
我方远程监测到贵方区域在昨日有高强度能量冲突爆发,如今看来,贵方安然无恙,实属不易。”
果然,“蓬莱”对陆地的监控能力也不容小觑。
林默平静回应:
“多谢尉迟联络官关心。
堡垒上下同心,侥幸得胜。
不知阁下此次联系,有何指教?”
尉迟锋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两件事。
第一,我方近期在东海‘星炬’周边海域的例行监测中,发现‘蚀’性能量的深海波动有异常加剧趋势,且波动模式……与往年同期数据相比,出现了一些未曾记录过的‘共振谐波’。
这些谐波,经过初步分析,其部分特征……与我们从贵方提供的‘北岳封魔所’及‘污秽结晶’数据中提取的某些能量指纹,存在低概率吻合。”
林默眼神骤然一凝!
东海“星炬”的异常,和北方“饥渴者”区域的能量特征,有相似之处?
“第二,”
尉迟锋的声音更加低沉,
“基于此发现,以及我方对历史档案的进一步梳理,我们有理由怀疑,当前东亚区域出现的多处高强度‘蚀变源点’(包括贵方北境的‘躁动源’),其背后可能存在某种更深层次的……‘同步’或‘共鸣’效应。
换言之,它们可能不是孤立的。
某个源点的活跃或变化,可能会对其他源点产生难以预测的影响。”
“我们推测,”
尉迟锋缓缓说出最关键的信息,
“在即将到来的下一个‘蚀能活跃周期’(约在四十至五十天后),这种‘共鸣’效应可能会达到一个峰值。
届时,不仅东海局势可能更加复杂,陆地上的各个‘源点’,其活动也很可能急剧加剧,甚至……引发连锁反应。”
“所以,林默首领,”
尉迟锋的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代表‘蓬莱’及‘最高议会’,正式向贵方提出预警,并希望加强双方在此方面的信息共享与协作。
我们需要更详细、更及时的,关于贵方北境‘源点’活动的一切数据,尤其是能量波动模式、精神污染强度、以及怪物行为模式的任何细微变化。
作为交换,我方可以提供部分关于‘源点共鸣’的早期研究资料,以及……一套简化版的‘区域能量稳定锚点’的搭建技术蓝图。
这或许,能帮助贵方在一定程度上,稳定你们堡垒周边的‘秩序’环境,减轻‘共鸣’高峰期的冲击。”
通讯结束后,林默久久坐在椅子上,尉迟锋的话语在他脑中回荡。
“同步”、“共鸣”、“连锁反应”……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北方的“饥渴者”就不仅仅是堡垒一家的威胁。
它可能是整个区域,甚至更大范围内,一场更大灾难的组成部分和先兆。
而“蓬莱”提供的“能量稳定锚点”技术,无疑是个巨大的诱惑,能直接提升堡垒的防御上限。
但相应的,他们也必须向“蓬莱”开放更多关于北方威胁的核心数据。
这是一场新的交易,也是一场新的博弈。
信息、技术、生存空间……末世的棋局,正在他看不见的层面,悄然展开。
林默看向窗外,夕阳的余晖给堡垒镀上一层暗金色。
墙外,是危机四伏的荒野;
墙内,是刚刚经历战火、正在舔舐伤口、却又必须不断向前的家园。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