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硝烟未散的天空,将堡垒外那片焦黑狼藉的战场照得一片惨淡。
断壁残垣间,机械残骸与蚀兽尸体交错堆积,凝固的暗红能量浆与冷却的金属熔融物混合成令人作呕的斑驳色彩,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焦糊、血腥与淡淡的腐蚀性气味。
几只胆大的秃鹫在远处盘旋,却不敢落下,似乎本能地畏惧着这片土地上残留的混乱能量场。
堡垒内,短暂的休整命令过后,一种混合着悲痛、疲惫与顽强韧性的气氛弥漫开来。
没有人真的能安心睡去,阵亡者的面孔在眼前挥之不去,重伤员的呻吟隐约可闻,但每个人也都清楚,悲伤的时间有限,生存的挑战依旧如山岳般压在头顶。
林默只浅眠了不到两小时。
恢复的药剂和洛清瑶持续输送的青木之气稳住了他身体的恶化趋势,但精神的疲惫和识海的隐痛如影随形。
他睁开眼时,窗外天色已大亮。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起身,走向医疗区。
岩鹰已经从手术室转移到了重症监护室,身上连接着多种生命维持设备,脸色蜡黄,呼吸微弱但平稳。
赵小雨和几名助手彻夜未眠,此刻仍在监测他的各项数据,调整用药。
看到林默进来,赵小雨只是疲惫地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隔间。
灵猫所在的隔间气氛更加凝重。
他依然昏迷,体表的腐蚀伤经过处理,但皮肤下隐约可见细微的、如同活物般缓慢蠕动的暗红纹路,那是古蚀能量残留的迹象。
洛清瑶盘坐在他床边,脸色苍白如纸,显然一直未曾中断青木之气的输送。
她紧闭双眼,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与那股顽固的邪恶能量对抗。
林默静静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打扰。
他轻轻退出医疗区,走向堡垒内部的核心区域。
沿途,他看到倚在墙角抱着武器打盹的战士,看到匆匆搬运建材和工具的工程人员,看到蹲在角落默默啃着干粮、眼神空洞的少年兵。
悲伤弥漫,但废墟间重建的意愿,如同石缝里挣扎求生的野草,同样顽强。
指挥室已经清理出来,雷虎和杨启年都在,眼睛布满血丝,显然也未曾休息。
“首领。”
雷虎看到林默,立刻站起身,递过一份更加详细的报告,
“初步清理和统计基本完成。
这是清单。
另外,外围巡逻队报告,机械军团主力已经撤到二十公里外,建立了临时警戒线,但没有再次进攻的迹象。
它们丢弃了大量损毁单位和部分物资,孙浩已经带人去尝试回收有研究价值的残骸。”
林默接过报告,快速浏览。
阵亡名单很长,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一张曾经鲜活的面孔。
物资消耗触目惊心,尤其是弹药和能量储备。
受损设施列表更是密密麻麻。
“抚恤和后续安排,按最高标准执行,务必落实到位,不能寒了人心。”
林默的声音有些沙哑,
“优先修复能源管线、防御工事核心部分和主要生产设施。
粮食和药品储备还有多少?”
“粮食还能支撑一个月左右,如果加上刚收获的一批应急作物。
药品……特别是抗生素和外科用品,缺口很大,伤员太多。”
雷虎回答。
“联系‘蓬莱’时,将急需的药品和部分特种建材列入清单,作为技术信息交换的一部分。”
林默转向杨启年,
“杨工,技术分析有什么进展?”
杨启年揉了揉太阳穴,指着工作台上几块闪烁着幽蓝或暗红光芒的残骸碎片和不断滚动数据的光幕:
“进展……有,但很碎片化。
从摧毁的指挥节点残留芯片中,我们剥离出了一小段极度加密的指令流,正在尝试用‘昆仑’数据库提供的几个旧时代解密算法模型进行碰撞破解,很慢,但确实有反应。
初步判断,深海机械势力的指挥网络采用了类似‘区块链’但更复杂的分布式加密验证机制,我们摧毁的节点只是其中一个‘子账本’,但里面可能记录了附近区域的战术指令和部分侦察数据。”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
“古蚀的能量样本分析有了新发现。
它的能量波动的确存在周期性,而且与附近地脉中一种特殊的‘惰性能量潮汐’有关联。
当‘潮汐’处于低谷时,它的活性降低,惰性增强,趋向于潜伏;当‘潮汐’上涨,它的活性就会增强,表现出侵蚀和扩张欲望。
西线山谷那个被打散的聚合体,其能量波动周期似乎与这个古蚀刚好错开,像是……互补又对抗的关系。
这很可能解释了为什么它们一个偏向‘活性侵蚀’,一个偏向‘惰性沉淀’,但本质同源。”
“互补又对抗……”
林默若有所思,
“像是一体两面?
或者,是同一源头分化出的不同表现形态?
那么,源头是什么?
又在哪里?”
“数据库里没有明确记载。
只有一些语焉不详的词汇,比如‘源初之蚀’、‘大渊’、‘地脉暗伤’……”
杨启年摇摇头,
“至于‘修复及强化与基石的链接纽带’,这个更抽象。
我们监测到,在战斗最激烈、尤其是您与‘昆仑’能量同调以及它启动主动防御时,您识海中的秩序微光、堡垒‘秩序篝火’与‘昆仑’能量脉动的共鸣度会有短暂跃升。
但战斗结束后,共鸣度又回落到比战前略高的基线水平。
或许……这种‘链接’需要在特定的能量环境下,通过高强度的协同或‘共情’来加深?
或者说,需要我们更主动地去理解、去融入‘昆仑’的某种……‘频率’或‘意志’?”
主动理解、融入一个沉睡的、庞大而冰冷的机械造物的“意志”?
这听起来比破解敌人加密通讯还要玄乎。
但林默经历过那短暂的“同调”,能模糊感受到那浩瀚秩序真意背后的宏大与苍凉,以及一丝被漫长孤寂岁月磨损的、非人格化的“存在感”。
“这件事我来尝试。”
林默道,
“当务之急,是利用回收的机械残骸,结合‘昆仑’开放的部分技术资料,尽快提升我们的防御和攻击能力。
特别是对能量护盾的穿透、对高机动单位的拦截、以及对‘蚀’能污染的防护和净化。这次战斗暴露的短板太多了。”
“已经在做了。”
杨启年点头,
“我们从飞行器残骸的推进器和能量武器部件里逆向出了一些设计思路,结合‘昆仑’提供的一种‘高频能量聚焦阵列’理论,周伟他们正在尝试设计一种新型的‘疾风-I型’速射能量炮原型,希望能提高对高速小型目标的命中率。
另外,从古蚀能量对抗中,我们发现‘惰性畸变矿粉’与特定频率的秩序能量场结合,能形成一种临时的‘蚀能中和场’,虽然不能根除,但可以大大减缓其侵蚀速度。
我们打算把这个思路应用到新一代的个人防护装备和工事涂层上。”
“很好。”
林默点头,
“还有,与‘蓬莱’的联系建立了吗?”
“已经发出加密通讯,内容按您的要求拟定了。
主要通报了机械军团新型单位(包括飞行器、地面重型单位、疑似指挥节点)、‘地渊古蚀’的出现及特性、以及我方‘基石’初步回应的情况(适当简化)。
提出了召开三方(我、蓬莱、可能存在的其他基石关联方)紧急会议的建议,并附上了急需物资和技术交换清单。
目前尚未收到回复,可能他们的通讯系统也在调整或受到干扰。”
雷虎回答。
“继续尝试联系。
同时,派出侦查小队,以堡垒为中心,半径五十公里范围内,详细侦察地形变化、能量异常点、残余威胁(包括机械侦察单位、游荡蚀兽、古蚀污染区等),绘制新的、更详细的态势图。
我们要清楚自己周围到底还藏着什么。”
林默命令道。
“明白。”
林默离开指挥室,没有回休息处,而是再次走向堡垒深处。
这一次,他来到通往地下探测石室的隐秘通道前。
站定,他闭上眼睛,放空思绪,将感知缓缓沉入脚下的大地。
没有了战斗时的激烈对抗和生死压力,这一次的感知更加平和,也更加细腻。
他能“听”到堡垒内人们活动带来的微弱震动和能量扰动,能“听”到更深处,“昆仑”那平稳、低沉、如同星球心跳般的核心脉动。
他尝试着,不是去同调或引导那股力量,而是像之前领悟“地脉扰动波”时那样,去“融入”它的韵律,去感受它流淌过这片土地时,与岩石、与地下水、与那些埋藏其中的古老记忆(如果有的话)产生的细微“共鸣”。
渐渐地,一些模糊的、非图像非文字的“信息片段”浮现出来,如同深水中偶尔上浮的气泡——
一种长期的、近乎永恒的“守望”感,冰冷而坚定。
对“秩序”的绝对维护与对“混乱”(蚀变)的天然排斥。
对“传承者”或“符合协议者”的微弱期待与审视。
以及……一丝极淡的、因漫长岁月和外部环境持续恶化而产生的……“损耗”与“力不从心”?
林默心中微震。
这不仅仅是程序,更像是一种被设定的、高度升华了的“使命”或“本能”,在时间的磨蚀下,产生了一丝类似“疲惫”的痕迹。
他尝试着,将自己重生以来建立堡垒、庇护幸存者、对抗各种威胁的经历,以及刚才血战中的坚守与付出,将这些“意念”和“信息”,不是作为请求或指令,而是作为一种“回应”与“共鸣”,轻轻地“传递”向那深沉的脉动。
没有能量的交换,没有形式的对话。
只是一种存在对另一种存在的“展示”与“理解”。
不知过了多久,当林默重新睁开眼时,感觉心神更加疲惫,但识海中那点秩序微光,似乎比之前凝实了极其细微的一丝,与脚下大地传来的脉动之间,也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更加“亲切”的感应。
就在这时,他手腕上佩戴的、连接着堡垒内部监控的简易接收器轻微震动,传来杨启年略带激动的声音:
“首领!
‘蓬莱’回信了!
他们同意了紧急会议的提议!
并且……他们检测到,在我们东南方向,约四百公里外的沿海区域,出现了强烈的、与之前深海机械信号同源,但规模更大的能量集结迹象!
他们判断,机械势力可能正在策划第二轮,也可能是更大规模的进攻!
会议地点他们建议设在‘蓬莱’东海‘星炬’外围的一个移动平台,时间定在四十八小时后!
另外,他们愿意提供第一批紧急医疗物资,预计十二小时内通过高速运输机送达我们指定的安全区域!”
四十八小时!
第二轮更大规模进攻的预警!
林默眼神一凝。
喘息的时间,比他预想的还要短。
他看向脚下,又看向指挥室的方向。
“回复‘蓬莱’,堡垒同意与会。
同时,传令全堡——”
他的声音通过通讯器,清晰传达到每一个岗位,
“休整结束。
从现在起,堡垒进入‘紧急重建与备战状态’。
我们要在四十八小时内,尽一切可能,恢复元气,消化战果,做好准备。”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
“因为下一场风暴,已经在地平线上酝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