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林总也听过刘先生。”

    赵乾景保持着微笑，语气平和，

    “刘先生很欣赏林总的能力和魄力。他认为，东升在本地资源和产业运营上有独特优势，而我们在资本、技术引进和更高层面的产业协调上，可以提供强大的助力。双方合作，不仅能更快更稳地拿下新虹，更能把它打造成一个行业标杆，未来想象空间巨大。”

    话很漂亮，蓝图很诱人。

    但林向东听出了核心：对方要的不仅仅是分一杯羹，而是要凭借其“更高层面的协调能力”，在合作中占据某种意义上的主导或制衡地位。

    林向东没有立刻回应。

    他重新拿起烟盒，又点了一支，慢慢吸了一口，让烟雾在胸腔里盘旋。

    透过烟雾，他打量着赵乾景。

    “合作，当然是好事。”

    林向东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刘公子看得起我，是给我林向东面子。不过赵先生，合作就像搭伙开船，总得有个掌舵的。不知道刘公子这边，是打算主要出‘东风’，还是出‘航图’？”

    问题很犀利，也很巧妙。

    出‘东风’：暗指资金、资源等推动力。

    出‘航图’：则是指方向、规则、路线，也就是真正的控制权。

    赵乾景笑容不变，应对得体：“刘先生认为，东升是优秀的‘船长’，熟悉本地水文。我们愿意提供足够的‘东风’，并分享我们了望到的更广阔‘海图’，确保这艘船能驶得更快更远。具体如何配合，都可以坐下来详细谈，宗旨是优势互补，共创价值。”

    回答依然圆融，既捧了林向东，又强调了己方不可替代的价值，同时继续回避了主导权归属的核心问题。

    林东升听懂了。

    他弹了弹烟灰，脸上露出一丝似是而非的笑意，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初次接触，亮明底线、探听虚实就已足够。

    有些交锋，不在言语，而在言语之外的较量。

    “刘公子的提议，我会认真考虑。”

    林向东端起茶杯，这是送客的暗示，“茶快凉了，赵先生事务繁忙，今天就不多耽搁了。感谢你来这一趟。”

    赵乾景识趣地起身，举止依旧无可挑剔：“林总留步。期待您的回复。”

    林向东还是起身，将赵乾景送到办公室门口。

    两人握手告别，赵乾景的手干燥稳定，力度适中。

    就在赵乾景转身走向电梯时，林向东仿佛忽然想起什么，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来：“对了赵先生，听说申城永福路那边有家咖啡馆，豆子很不错，老板好像姓……顾？”

    赵乾景迈向电梯的步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背部肌肉有瞬间的僵硬。

    永福路那家极其私密的会员制咖啡馆，老板确实姓顾，而那位顾老板，与他一位不便明言的海外投资人关系匪浅。

    这信息，绝不应该是一个普通企业家随口提及的。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完美的笑容没有丝毫裂痕，只是眼神深了些许：“林总对申城也很熟。那家店确实有些特色，不过我还是觉得，林总这里的茶，更对我当下的胃口。”

    “茶喝多了，偶尔也想换换口味。”林向东笑容温和，“赵先生慢走。”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赵乾景那张无懈可击的面容隔绝在外。

    林向东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眼神冷冽如冰。

    他走回茶台，拿起那张黑色的“大圣资本”名片，对着光看了看，然后直接扔进了还在咕嘟冒泡的煮水壶里。

    高级纸张在沸水中迅速蜷缩、发黑、溶解。

    “永福路，顾老板……”

    他低声自语。

    这是老金报告里一个极其边缘的关联信息，他冒险抛出来，只是为了验证赵乾景的反应，并传递一个信号：你们在阴影里的活动轨迹，并非无迹可寻。

    他坐回办公椅，按下内部通话键：

    “兆虎，赵乾景走了。现在有两件事。

    第一，把我们和新虹的保密谈判进度，再泄露一点出去，内容要半真半假，显得我们很急。

    第二，通过徐光磊，给赵乾景那边递个话，就说我对合作‘很感兴趣’，但需要看到更多‘诚意’，比如……关于新虹那几项核心专利的独立评估报告，或者，他们所谓的‘产业协调’具体能落实到哪一步。”

    他要反客为主，把对方的“合作邀请”，变成自己获取关键信息的工具。

    刘建楠这些人，他们才是真正的影子玩家。

    ……

    黑色的奥迪A6平稳地汇入云海市午后略显拥堵的车流。

    赵乾景坐在后排，降下车窗，让微凉秋风吹进来。

    他脸上那副职业性的温和面具已经卸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漠然的审视表情。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存为“刘先生”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接通，背景音很安静，隐约能听到古典钢琴的旋律，像是从高级会所的休息区传来。

    “刘先生，是我。”

    赵乾景的声音比面对林向东时更低，也更直接，“我刚从东升出来，和林向东见过了。”

    “嗯，感觉如何？”电话那头，刘建楠的声音听起来很放松，带着一贯的、仿佛万事皆在掌中的从容。

    赵乾景略作沉吟，组织着精确的语言：“和资料显示的一样，年轻，但超出预期的……难测。他直接点明了我来自‘大圣咨询’，对我们并非一无所知。”

    他顿了顿，补充了更具分量的信息，“而且，他知道您。在我提到您的名字时，他有明显的反应，不是茫然，而是……一种确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钢琴声似乎也被调低了。

    “哦？有点意思。”刘建楠的语气里听不出不快，反而像发现了有趣的玩具，“一个在南江底层闯出来的小混混，消息能通到我这里？”

    “不止如此。”赵乾景的声音压得更低，即使坐在完全私密的车厢里，他也保持着本能的谨慎，“临别时，他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句，问申城永福路有家咖啡馆的豆子是不是不错，老板是不是姓顾。”

    这一次，电话那头的沉默延长了几秒钟。

    赵乾景甚至能想象出刘建楠微微挑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