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焰会,主峰赤焰殿。
辰时三刻,晨钟还在山间回荡,七十二峰却已失去了往日的宁静。护山大阵全面开启,淡红色的光幕笼罩整个山脉,阵眼处灵力奔涌如江河,发出低沉的嗡鸣。山道上,执法堂弟子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个个神色肃杀,佩剑出鞘三寸,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过往身影。
主殿内,气氛更是凝重得几乎要凝出水来。
赤焰会七位实权长老全部到齐,分坐大殿两侧紫檀木大椅上。正中主位空悬——那是会长的位置,但会长云游已三年未归。代行会长之职的,是执法堂首座赵无极。
赵无极看起来约莫五十余岁,实际年龄已过两百。他国字脸,浓眉如墨,此刻正闭目端坐,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每一次敲击都仿佛敲在众人心头。他身侧站着刚从黑石城赶回的赵长老——本名赵山河,是赵无极的族弟。
大殿中央,楚云河独自站立,白袍染尘,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只是简单包扎,血迹仍在渗出。但他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清澈而坚定,将昨夜至今的所见所闻,一字一句,清晰道来。
从城主府血祭祭坛,到江辰身份暴露;从赵国皇帝密信,到五国与魔尊的盟约;从厉无痕的追杀,到江辰林薇遁走断魂谷……除了司空追暗中跟踪的细节(他并未察觉),其余种种,毫无隐瞒。
每说一段,殿内气温就降一分。
当说到“赵国皇帝赵天胤以亲子为祭,换东洲三百年太平”时,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慈和的丹堂长老猛地拍案而起!
“荒谬!”丹堂长老李墨——也是当初赏识江辰丹道天赋、破格收他入外门的那位——此刻气得浑身发抖,“虎毒尚不食子!赵天胤他……他怎么敢?!”
“他当然敢。”对面,一个面皮蜡黄、眼窝深陷的枯瘦老者阴恻恻开口,“帝王之心,最是无情。用一个无灵根儿子的命,换赵国国祚延绵,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说话的是刑堂长老孙不仁,孙有道的叔祖。他说话时眼皮耷拉着,仿佛没睡醒,但偶尔掀起的眼缝中,却闪过毒蛇般的光芒。
“孙长老此言差矣!”另一位器道堂长老拍案而起,“这岂止是卖子求荣?这是卖国求魔!与魔尊交易,与虎谋皮!我辈修士,修的是天地正道,岂能坐视人间沦为魔域?!”
“正道?呵呵……”孙不仁怪笑两声,“器长老,你器道堂这些年从赵国皇室手里拿了多少矿脉开采权,需要我提醒你吗?若赵国真与魔尊结盟,第一个要清洗的,就是我们这些‘正道宗门’。”
“你——”器长老脸色涨红。
“够了。”
赵无极终于睁开眼。
两个字,不高,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楚师侄,”赵无极看向楚云河,“你所说一切,可有实证?”
楚云河拱手:“弟子亲眼所见城主府血祭祭坛,亲眼所见赵文渊颅内导管,亲耳听闻厉无痕说出五国盟约。虽无书面盟约原件,但弟子以道心起誓,所言句句属实。”
道心起誓。
这四个字重若千钧。修士若以道心立誓后撒谎,必生心魔,修为终生难进。
没人怀疑楚云河的话了。
“赵山河。”赵无极看向身侧的赵长老。
“在。”赵山河躬身。
“你率队前往黑石城,除魔是假,试探是真。试探江辰身份,试探魔灾规模,试探……我赤焰会在这场风波中,该如何站队。”赵无极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告诉我,你现在觉得,我赤焰会该如何?”
赵山河额头渗出冷汗。
他沉默良久,才艰难道:“禀代会长,依属下之见……此事,我赤焰会不宜插手。”
“哦?”赵无极挑眉。
“第一,江辰虽是我宗弟子,但其身世涉及赵国皇室,更涉及魔尊容器这等禁忌,已成烫手山芋。我宗若强行庇护,恐引五国联军讨伐。”
“第二,五国盟约虽丧心病狂,但眼下并未公开。我宗若率先揭破,等于同时与五大强国为敌,纵有护山大阵,也难挡百万修士大军。”
“第三……”赵山河看了一眼楚云河,“楚师侄带回的消息,目前只有我宗知晓。若我们秘而不宣,暗中与五国交涉,或可换取某些利益,比如……赵国让出黑石城周边三处灵脉。”
这话说出来,殿内一片死寂。
李墨长老瞪大眼睛,指着赵山河,手指颤抖:“你……你这是要卖弟子求荣?!”
“李长老慎言!”赵山河脸色一沉,“我这是为宗门考虑!赤焰会立宗八百年,弟子逾万,难道要为一个江辰,赌上全宗基业?!”
“可江辰是我宗弟子!”李墨怒道,“宗门门规第一条:同门相护,生死与共!今日我们卖了江辰,明日是不是可以卖你,卖我,卖在座任何一人?!”
“那不一样!”赵山河提高音量,“江辰是魔尊容器!他本身就已入魔道!昨夜他施展的血遁术,吞噬血晶的狠辣,哪一点像正道修士?留他在宗内,才是祸患!”
“可他改良丹方、创新阵法,助宗门提升实力也是事实!”器长老忽然开口,“别的不说,他那个模块化符箓印刷法,让我器道堂制符效率提升了三成!此等人才,岂能因出身而弃?”
“器长老是看中他的技术吧?”孙不仁阴笑道,“可若技术要用全宗性命去换,这技术,不要也罢。”
“你——”
争吵再起。
楚云河站在中央,看着这些平日德高望重的长老们,此刻面红耳赤、互相攻讦,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悲凉。
他想起了昨夜破庙里,江辰看着密信时那惨然而决绝的眼神。
想起了林薇握剑挡在他身前,说“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时的坚定。
这些长老们争论的,是利益,是权衡,是得失。
而江辰和林薇在做的,是以蝼蚁之躯,去撼动那已与魔尊勾结的庞然大物。
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够了。”
赵无极再次开口。
这一次,他缓缓站起了身。
筑基后期的威压如潮水般铺开,瞬间压制了所有声音。每个人都感到呼吸困难,仿佛肩上压了一座山。
“赵山河听令。”赵无极声音冰冷。
“属下在。”赵山河躬身更低。
“立刻传令:一、开启宗门一级战备,所有在外弟子三日内必须回宗,违者逐出宗门。二、护山大阵提升至‘赤焰焚天’级,阵眼由七位长老轮流值守。三、库房开放,所有弟子凭贡献点领取丹药、法器,备战。”
赵山河猛地抬头:“代会长,这是要……”
“备战。”赵无极看向殿外阴沉的天色,“不是对魔修,而是对可能来犯的……任何势力。”
他顿了顿,继续道:“四、发出掌门急令,召回所有云游在外的真传弟子、客卿长老。五、向太一宗、凌霄殿、丹鼎阁等八大圣地发出求援讯息,附上楚师侄带回的情报副本——记住,是全部情报,不得隐瞒。”
“代会长!”赵山河急了,“同时得罪五国和八大圣地,我宗承受不起啊!”
“谁说我们要得罪八大圣地?”赵无极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把情报公开,把选择权交给他们。是坐视魔尊降临、东洲沦陷,还是联手阻止这场浩劫……让他们自己选。”
“可万一……万一八大圣地也选择妥协呢?”李墨担忧道。
“那就说明,这人间,确实该灭了。”赵无极语气平静,却透着森然寒意,“若连圣地都向魔低头,我赤焰会独木难支,覆灭也是天命。但至少……我们站着死。”
这话掷地有声。
殿内长老们神色各异,但没人再反对。
赵无极看向楚云河:“楚师侄,你伤势不轻,先去丹堂疗伤。伤愈后,我有一项重要任务交给你。”
“请代会长吩咐。”楚云河抱拳。
“去断魂谷。”赵无极一字一句,“找到江辰和林薇,告诉他们……赤焰会,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弟子。”
楚云河浑身一震,眼中迸发出光彩:“弟子领命!”
“但记住,”赵无极补充道,“是暗中寻找,暗中保护。在八大圣地明确态度前,不要公开与他们接触。若他们已落入敌手……见机行事,保全自身为先。”
“是!”
楚云河躬身退下,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待他离开,赵无极重新坐回主位,目光扫过众长老:“现在,说说内部问题。”
他看向孙不仁:“孙长老,你侄孙孙有道,在丹房克扣弟子丹药,以次充好,证据确凿。按门规,当废去修为,逐出宗门。你,可有异议?”
孙不仁脸色一变,随即恢复平静:“孙有道确有错处,但念其多年为宗门炼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否从轻发落?”
“从轻?”赵无极冷笑,“那被他克扣丹药、耽误修行的弟子,谁来补偿?江辰改良丹方,提升炼丹效率,于宗门有大功,却遭他屡次刁难陷害——昨夜江辰所吞蚀脉散血晶,经查正是孙有道暗中调换!此等行径,与谋害同门何异?!”
“什么?!”李墨拍案而起,怒视孙不仁,“孙不仁!你侄孙竟敢如此?!”
孙不仁面皮抽搐,咬牙道:“代会长,此事尚需查证……”
“执法堂已查明。”赵无极打断他,“人证物证俱在。孙有道,现已被押入刑堂地牢。孙长老,你是自己去清理门户,还是等我执法堂动手?”
这话已是最后通牒。
孙不仁死死盯着赵无极,眼中怨毒几乎要溢出来。许久,他缓缓起身,躬身:“老朽……亲自处置。”
“好。”赵无极点头,“三个时辰内,我要看到结果。另外,丹房管事一职,暂由李墨长老兼任。器道堂协助,尽快恢复丹药正常供应。”
“领命。”李墨和器长老同时应声。
“散了吧。”赵无极挥手,“各自准备。风雨……要来了。”
众长老陆续退去。
大殿内只剩下赵无极一人。
他走到殿门口,望着山外翻涌的乌云,沉默良久。
“出来吧。”他忽然道。
殿柱阴影处,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正是去而复返的赵山河。
“大哥,你刚才的决断……”赵山河神色复杂。
“很冲动,对吗?”赵无极笑了笑,“不像我一贯谨慎的作风。”
赵山河点头。
“山河啊,”赵无极轻叹一声,“你还记得三百年前,我们兄弟二人拜入赤焰会时的誓言吗?”
赵山河一怔,随即沉声道:“记得。斩妖除魔,护卫苍生,生死不悔。”
“可这三百年,我们做了什么?”赵无极自嘲道,“勾心斗角,争权夺利,守着这一亩三分地,早忘了当初为何修仙。”
他转身,看着殿内供奉的赤焰会开派祖师像——那是一位手持烈火长剑、仰望苍穹的英武男子。
“祖师爷创立赤焰会时,东洲魔灾横行,民不聊生。他一人一剑,救十三城百姓于水火,这才有了赤焰会基业。”赵无极声音低沉,“可我们这些后人,却只学会了明哲保身。”
“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赵无极拍拍他肩膀,“你是为宗门好。但有些事,不是‘好’与‘坏’能衡量的。今日我们卖了江辰,明日就会卖更多弟子,到最后,赤焰会还是赤焰会吗?不过是一群苟且偷生的懦夫罢了。”
赵山河默然。
“去吧,按我说的做。”赵无极望向断魂谷方向,“我有预感,江辰那小子……会给我们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
“掀翻这棋盘惊喜。”赵无极眼中闪过一抹期待,“一个凝气期就敢算计三国使者、搅动东洲风云的小子……若他能活下来,这天下,怕是真要变了。”
赵山河躬身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赵无极独自站着,许久,从怀中取出一枚赤红玉牌。玉牌正面刻着一个“焰”字,背面,则是一行小字:
“魔劫将至,薪火相传。持此令者,可为第九代会长。——第八代会长,赤阳子留”
这是会长云游前,秘密交给他的。
“会长,您三年前就算到今日之局了吗?”赵无极喃喃道,“那您可算到,我赤焰会这次……是浴火重生,还是飞蛾扑火?”
无人回答。
只有殿外风声呜咽,如万鬼哭嚎。
而在赤焰会备战的同时,东洲各地,暗流已开始汹涌。
赵国皇宫,密室。
赵天胤看着手中碎裂的命牌——那是赵文渊的本命牌,碎裂代表他已死。这位赵国皇帝面无表情,只对阴影中的人道:“传令国师,不必留活口了。江辰的尸体,一样可以当容器。”
“那林薇……”
“太一宗圣女?”赵天胤眼中寒光一闪,“若她执意与那逆子同路……一并杀了。事后推给魔修便是。”
“是。”
魏国,镇国公府。
魏无涯把玩着一枚黑色棋子,听着下属汇报。
“赤焰会已开启护山大阵,并向八大圣地求援。”
“哦?”魏无涯落子,“赵无极倒是硬气。可惜……不识时务。”
“国公,我们要不要提前动手?”
“不急。”魏无涯笑了笑,“让赵国先去碰钉子。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出面收拾残局。对了,齐沧海那边有什么动静?”
“齐大元帅已暗中调集东海舰队,陈兵边境。”
“果然,那老狐狸也想分一杯羹。”魏无涯眼中闪过讥讽,“那就看看,谁棋高一着吧。”
齐国,东海之滨。
齐沧海站在舰首,望着波涛汹涌的海面。
“父亲,赤焰会那边……”身后,一个年轻将领低声道。
“按兵不动。”齐沧海淡淡道,“赵天胤想用儿子的命换前程,魏无涯想当渔翁,楚雄和燕北冥在观望……这局棋,还早。”
“可魔尊那边催得急。”
“让他催。”齐沧海冷笑,“千年老魔,真当自己还是上古时期?若非忌惮他那些魔子魔孙,本帅早一剑斩了他。传令下去,舰队继续集结,但没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跨过边境。”
“是!”
同样的密谋、算计、权衡,在楚国、燕国、乃至八大圣地中,同步上演。
有人选择沉默,有人选择投机,有人……选择抗争。
而在这场席卷东洲的风暴中心,断魂谷。
江辰和林薇,已在一处隐秘的山洞中,完成了最后的布置。
“阵法布置好了。”江辰抹了把额头的汗,看着洞口外那看似寻常、实则杀机四伏的林木,“‘九幽幻灭阵’的简化版,虽然只有原阵一成的威力,但对付筑基期,足够了。”
林薇点头,将最后一枚伪装成石子的阵眼埋入土中。
“接下来,就是等了。”她轻声道。
江辰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谷口方向。
那里,是通往毒龙潭的必经之路。
也是……赵国国师、魏国特使、齐国特使,即将踏入的死亡陷阱。
天色,越来越暗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赤焰会内,楚云河服下疗伤丹药,简单调息后,悄然离宗,化作一道剑光,直奔断魂谷而去。
他怀中,除了丹药法器,还有一枚赵无极亲赐的“赤焰遁天符”——可瞬间传送三百里,是保命底牌。
“江师弟,林师妹……一定要撑住。”
剑光划破长空,消失在云层之中。
与此同时,赤焰会山门百里外,一座荒山顶峰。
司空追负手而立,看着手中一枚微微发烫的银色令牌。
令牌上浮现一行小字:
“天谴测试,第一阶段通过。第二阶段:观察目标在绝境中的选择。若其堕入魔道,就地格杀。若其坚守本心……可考虑吸纳。”
司空追收起令牌,望向断魂谷方向,眼中神色复杂。
“江辰,你会怎么选呢?”
他身影一晃,融入风中。
各方势力,各方算计,如同无数条暗流,正朝着那个小小的山谷,疯狂汇聚。
而山谷中的两人,对此一无所知。
他们只知道——
这一战,要么生,要么死。
没有退路。
c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