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雨又下了起来。
不是倾盆大雨,而是那种细密缠绵的雨丝,在夜风中斜斜地飘着,将青石城笼罩在一片湿冷的雾霭里。街上的行人早已归家,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在空荡的街巷中回荡,一声,两声,透着孤寂。
江辰回到李记杂货铺后院时,衣服已经湿了大半。
他没有立即进屋,而是站在屋檐下,看着雨丝在昏黄的灯笼光晕中交织成网。雨水顺着瓦楞滴落,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那声音单调而重复,却让他的心渐渐沉静下来。
怀中的黑色令牌还在微微发烫,提醒他明夜子时的拍卖会。身后的影子虽然消失了,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像一根刺扎在心头。
还有林薇留下的布娃娃,此刻正贴胸藏着,那小块淡蓝色的布料隔着衣物传来微弱的暖意——不是真正的温度,而是冰凰之力特有的、清冷却让人安心的气息。
三日后午时,土地庙。
江辰计算着时间。拍卖会在明夜子时,见林薇在后天午时。中间有将近一天的空档,足够他做些准备。
但首先,他得确定林薇的安全。
推开房门,屋里一片漆黑。江辰没有点灯——在黑暗中,他的感知反而更敏锐。他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确认屋里没有第二人的呼吸。
然后才走到桌边,摸出火折子,点亮油灯。
豆大的灯火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拉得很长,随着火焰摇曳而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阴影里蠢蠢欲动。
江辰从怀中取出布娃娃,放在桌上。
淡蓝色的布料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边缘的针脚细密整齐——那是林薇的手艺,他记得。第三世时,她曾为他缝补战袍,针线穿梭间,眉眼低垂,专注而温柔。
江辰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块布料,冰凰之力残留的微光在指尖流转。他闭上眼,将一丝真元渡入其中。
布娃娃突然微微颤动。
不是外力引起的,而是从内部传来的、极细微的震动。紧接着,那块淡蓝色布料开始发光,光芒很弱,却将上面的每一根纤维都照得清晰可见。
纤维之间,有更细的金色丝线交织,组成一行行小到几乎无法辨认的字迹。
不是用墨水写的,而是用冰凰本源之力,将神念烙印在布料纤维之中。这种传讯方式极其隐秘,若非同样拥有冰凰血脉,或者对林薇的力量熟悉到骨子里,根本发现不了。
江辰凝聚目力,一字字读下去。
“辰哥见字如面。”
“我与阿渔一切安好,现藏身于青石城城南土地庙地下密室。此密室乃太一宗早年设于魏国的暗桩,有阵法庇护,安全无虞,不必担忧。”
看到这里,江辰松了口气。太一宗的暗桩,安全性应该没问题。
他继续往下看。
“苏师叔并未直接送我们回宗门,而是另有安排。她说东洲局势有变,太一宗内部亦非铁板一块,若贸然回归,恐生变故。故命我暂留此地,一则避风头,二则……等她查清一些事。”
什么事?江辰皱眉。
“苏师叔临行前告知,你身上的‘九转筑基’与‘七道融合’已引起多方关注。轮回殿欲招揽你,天谴者欲清除你,暗影议会则对你血脉另有图谋。而太一宗内部,对此亦有分歧——有长老认为你是可造之材,当引入宗门悉心培养;亦有长老认为你身怀异数,恐为祸端,当及早控制。”
江辰心中一沉。果然,太一宗也不是净土。
“但苏师叔说,有一人可解此局——太一宗当代圣女,也是我的师叔祖,名‘秦月白’。她修‘天机推演’之道,三日前出关,推算出东洲将有‘变数’出世,而此变数与你有关。秦师叔祖已传讯苏师叔,命她务必护你周全,并邀你一见。”
秦月白……
这个名字江辰有印象。在大纲的人物设定里,她是太一宗圣女,修为深不可测,擅长推演天机。后期会成为江辰的盟友之一。
“秦师叔祖言,你之道非寻常修行路,需特殊指引,否则道基之伤难愈,甚至有崩毁之危。她可助你完善《万象归元诀》,并为你指一条通往‘合道’之路。”
江辰的手指微微收紧。
道基之伤,确实是他眼下最大的隐患。九转筑基虽然强大,但反噬也更可怕。七道力量在体内冲突,那道裂痕每时每刻都在扩大,只是被他强行压制着。
若真有修复之法……
“然秦师叔祖远在中土神州,短期无法亲至。她已传令东洲各处分舵,全力搜寻治疗道基损伤的灵物。苏师叔说,三日后青石城黑市拍卖会上,将有一物‘九天玉露’现世,此物可暂时稳定道基,为你争取时间。”
九天玉露!
江辰眼中精光一闪。这是传说中的疗伤圣品,一滴便可活死人肉白骨,对道基损伤有奇效。若真能拿到……
“但拍卖会鱼龙混杂,各方势力云集,苏师叔不便直接出手。她已将五千灵石存入‘四海商行’,凭此信物可取。”
字迹到这里,布料上的金光开始变化,凝聚成一个小巧的印章图案——那是太一宗的徽记,中心有一轮弯月。
“持此印至四海商行,出示给掌柜看,便可取用灵石。切记,拍卖会上勿与人争强,得手即走,勿要停留。”
“另,苏师叔查得,暗影议会已在你身上种下‘追魂引’。此引无形无质,随血而流,非施术者不能解。但秦师叔祖传下一法:以‘千年寒玉’贴身佩戴,可暂时屏蔽感应。寒玉我已备好,见面时给你。”
追魂引……果然如此。
江辰摸了摸心口,那里似乎又传来一丝阴冷的感觉。
“最后,辰哥,我……很想你。”
这行字迹比前面的都要淡,笔画有些颤抖,像是写字的人犹豫了很久才落笔。但正是这份犹豫,让江辰的心猛地一颤。
他仿佛看到林薇坐在灯下,拿着针线,一笔一划地将神念烙印在布料上。写到前面那些信息时,她冷静而条理清晰;写到这一句时,她停下了,咬着嘴唇,脸颊微红,最终还是写了上去。
因为她不知道,这次见面之后,下一次又是什么时候。
修仙路漫漫,危机四伏,每一次分别都可能成为永别。
江辰的手指轻轻抚过这行字,冰凰之力的微光温暖着他的指尖。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这样就能闻到林薇身上特有的、清冷中带着一丝甜香的气息。
良久,他睁开眼,继续往下看。
“三日后午时,土地庙前槐树下,我等你。若遇变故,可延至酉时。若酉时仍未至……我便知你出事了,会另想办法。”
字迹到这里,金光开始缓缓消散。
布料上的纤维恢复了原状,那行行小字如冰雪消融,再无痕迹。只有那块淡蓝色依旧,在灯光下静静躺着。
传讯结束了。
江辰将布娃娃捧在手中,久久不语。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窗外雨声潺潺,更夫的梆子声已经远了,整座青石城陷入沉睡,只有雨夜陪伴着未眠人。
信息量很大。
太一宗内部的博弈,圣女秦月白的关注,拍卖会上的九天玉露,暗影议会的追魂引,还有林薇含蓄却深沉的思念……
每一条都需要仔细斟酌。
江辰将布娃娃小心收好,贴身放回怀中。然后从储物袋里取出纸笔——不是凡俗的纸笔,而是一种特制的“灵犀纸”和“注灵笔”,写下的字迹一刻钟后会自动消散,且无法被追踪。
他需要理清思路。
第一,拍卖会提前到明夜子时,目标九天玉露。他有太一宗提供的五千灵石,应该足够竞拍。但问题是,既然苏清寒知道九天玉露会出现,其他势力会不会也知道?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第二,暗影议会的追魂引。林薇说千年寒玉可以暂时屏蔽,但只是暂时。要想彻底解决,必须找到施术者,或者……等秦月白亲自出手。
第三,与林薇见面。土地庙的位置他白天侦查过,庙前确实有棵老槐树,但那里并不隐蔽,白天人来人往。选在午时见面,反而最危险的时候就是最安全的时候?
不对。
江辰突然想到什么,重新取出布娃娃,仔细查看那块淡蓝色布料。
在布料的边缘,有一处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缝线痕迹。那不是缝补留下的,而是……某种标记。
江辰将布料凑到灯下,从不同角度观察。
当灯光从侧面斜照时,那些缝线在布料表面投下极淡的阴影,阴影组成了两个字:
“地下。”
地下?
江辰怔了怔,随即恍然。
林薇说她们藏身于土地庙“地下”密室,而约见地点是庙前槐树。但如果真的在槐树下见面,太过显眼。所以真正的意思可能是——从槐树下的入口,进入地下密室见面!
对了,这样就说得通了。午时见面,但直接进入地下,外人根本看不到。
江辰松了口气。林薇果然考虑得很周全。
他将这些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然后提笔在灵犀纸上写下明夜的行动计划:
一、子时前抵达城隍庙枯井,参加拍卖会。
二、竞拍九天玉露,但不过分争抢,若价格超出五千灵石,则放弃,另寻他法。
三、得手后立即撤离,不与其他势力纠缠。
四、返回途中更换路线,绕道城南,侦查土地庙周边环境。
五、次日午时,从槐树入口进入地下密室,与林薇会合。
写完后,他看着纸上的字迹,沉吟片刻,又加了一条:
六、若遇暗影议会成员,尽量生擒,拷问追魂引解法。
字迹开始变淡,墨色如烟般消散。江辰将纸揉碎,用真元震成粉末,撒出窗外,混入雨水中,再无痕迹。
做完这些,他吹灭油灯,在黑暗中盘膝坐下。
伤势需要调养,明天的拍卖会需要精力,与林薇的见面更需要保持最佳状态。
他运转《万象归元诀》,七道力量在体内缓缓流转。这一次,他没有强行压制那道裂痕,而是尝试用“造化之力”去温养、“厚土之力”去稳固、“无之道”去包容。
效果很微弱,但确实比单纯的压制要好一些。
至少,裂痕扩大的速度减慢了一分。
时间一点点流逝。
雨不知何时停了,窗外透进一丝熹微的晨光。远处传来鸡鸣声,青石城从睡梦中苏醒,新的一天开始了。
江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
他起身,换上一套干净的粗布衣服,将黑色令牌、布娃娃、还有一些应急的符箓丹药贴身收好。最后,他对着水盆里的倒影看了看——
陈江的脸依旧普通,眼神木讷,看不出半点锋芒。
很好。
推开门,清晨的空气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李记杂货铺的老头已经在柜台后打盹,听到脚步声,眼皮都没抬。
江辰悄无声息地走出院子,汇入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
他今天要去四海商行取灵石,还要准备一些拍卖会上可能用到的物品。最重要的是,他要打探一下,昨晚城主府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那个在屋顶一闪而过的黑影,始终让他不安。
正想着,前面街口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围成一圈,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江辰走近一看,心头猛地一紧——
地上躺着三具尸体。
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胸口有一个诡异的标志:一只眼睛,瞳孔里倒映着扭曲的人影。
暗影议会的人!
而且从气息判断,都是筑基期修士,其中一个甚至达到了筑基后期!
他们死了,死得很彻底。不是外伤,而是魂魄被硬生生抽离,只剩下空洞的躯壳。尸体周围没有任何打斗痕迹,就像是在一瞬间被夺走了生命。
江辰听到旁边的人在议论:
“昨晚子时出的事,就在城主府后街!”
“听说死前连惨叫都没发出,巡逻的卫兵听到一点动静赶来,人已经没了。”
“谁干的?这么狠?”
“谁知道呢……反正最近青石城不太平,大家都小心点吧。”
江辰默默退出人群,心中翻涌。
暗影议会的人被杀,而且是在城主府附近。是城主府动的手?还是另一股势力?
他突然想起铁匠铺那三个人给的警告:“小心你身后的影子。”
难道杀暗影议会成员的,就是昨晚跟踪他的那个人?
如果是,对方是敌是友?
江辰抬头看向城主府的方向,那座巍峨的建筑在晨光中沉默矗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青石城的水,越来越浑了。
而他,即将潜入最深处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