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者之塔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推开沉重的石门,映入眼帘的不是狭窄的塔室,而是一个……藏书阁。
高约十丈的穹顶下,无数书架如丛林般排列,书架上摆满了玉简、兽皮卷、石板甚至是一些无法辨认材质的记录载体。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岁月尘埃的味道,但奇异的是,这里没有任何腐朽的气息——仿佛时间在这个空间里停滞了。
江辰踏入塔内第一步,量子护甲的面罩上就跳出一串红色警告:
【检测到时间冻结场域:塔内时间流速为外界的0.0001倍】
【空间扩展技术:内部空间为外部的317倍】
【能量源定位:塔顶存在高维能量反应,疑似‘钥匙’所在】
“这里……好大。”铁心兰仰头看着望不到顶的书架丛林,喃喃道。
柳云飞走到最近的书架前,小心取下一枚玉简。神识探入,他脸色骤变:“这是……神魔战争的后勤记录!记录了某支神魔军团三千年间的物资消耗、兵力调度、战损统计……”
他又取下另一枚兽皮卷,声音开始发抖:“这是……神魔培育新兵种的实验数据!他们用俘虏的敌对神魔做素材,尝试创造出更强的战争兵器……”
“别乱动。”江辰制止了想继续翻看的柳云飞,“这些记录能保存至今,本身就很诡异。说不定有什么禁制。”
话音刚落,塔内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他说得对。”
那声音轻柔、熟悉,带着一丝……复杂的疲惫。
所有人瞬间绷紧身体,武器出鞘,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书架丛林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红衣如火,长发如瀑,面容精致却带着风霜痕迹——赫然是楚国公主,楚红袖!
“红袖?”江辰愣住了。
林薇下意识抓紧江辰的手臂,眼中闪过警惕。
楚红袖看着他们,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们……或者说,没想到你们能活着走到这里。”
她看起来状态很不好。红衣多处破损,露出下面包扎的伤口。脸色苍白,气息紊乱,左手一直捂着右肩——那里有暗红色的血迹渗出。
“你怎么进来的?”秦月白皱眉,“楚国并没有获得秘境名额。”
“楚国没有,但‘某些人’有。”楚红袖靠在书架上,喘了口气,“我用了一个人情,换了凌霄殿一个弟子的名额。那个人情……是我父亲留下的。”
她看向江辰,眼神复杂:“我父亲当年进入神魔墓前,在凌霄殿留了一份备份资料。我用那份资料,换来了进入资格。”
“你一个人?”赵无极问。
“原本不是。”楚红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和我一起进来的还有三个凌霄殿弟子。但在第一层遭遇墓兽潮时……他们为了掩护我,都死了。”
她缓缓滑坐在地,从怀中取出一枚染血的玉佩:“只剩这个……是陈师兄临死前塞给我的。他说,如果我能活着出去,帮他交给他妹妹。”
空气沉默。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楚红袖话语中的沉重。一个人在这恐怖的神魔墓里挣扎求生,看着同伴一个个死去……
“你受伤了。”江辰走上前。
林薇手指一紧,但最终还是松开了。
江辰蹲在楚红袖面前,检查她肩上的伤口。伤口很深,几乎见骨,而且边缘有黑色的腐蚀痕迹——是墓兽的毒。
“柳云飞,清毒丹。”江辰伸手。
柳云飞立刻递过一枚青色丹药。
江辰捏碎丹药,将药粉仔细敷在伤口上。楚红袖咬紧嘴唇,额头渗出冷汗,却一声不吭。
“墓兽的毒有神性残留,常规丹药只能压制,不能根治。”江辰边处理边说,“需要找到特定的解毒灵草,或者……用更高层次的力量强行净化。”
他抬头看向楚红袖:“你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楚红袖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眼中情绪翻涌。
曾几何时,在东洲黑石城,也是这个人,在她受伤时这样仔细地为她包扎。那时她是楚国公主,他是赵国小修士,两人立场敌对,却偏偏……
“你为什么来?”楚红袖忽然问,“以你现在的地位,根本不需要冒险进神魔墓。”
江辰手上动作微顿,然后继续包扎:“有些事,必须亲自来确认。”
“比如?”
“比如轮回的真相。”江辰用绷带打好结,抬头直视她的眼睛,“比如……你父亲当年在这里看到了什么。”
楚红袖瞳孔一缩。
“你知道?”她声音发颤。
“零号告诉了我们一些。”江辰站起身,也拉她起来,“你父亲是轮回殿第三纪元第七小队的副队长,对吧?”
楚红袖沉默良久,终于点头。
“是。但我也是进入秘境后,在父亲留下的线索里,才知道这件事的。”她走到一个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枚血色的玉简,“这是他当年留在这里的……遗言。”
江辰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玉简中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那是楚红袖父亲,楚天河的声音:
“后来者,如果你能听到这段留言,说明你找到了观测者之塔,也说明……你是我楚家的血脉。”
“长话短说。神魔墓不是墓,是监狱。轮回不是天道,是枷锁。我们所有人都生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
“但真相往往比谎言更残酷。我在此警告——不要试图寻找‘钥匙’,不要试图打开‘最终之门’。那扇门后不是自由,而是……更大的囚笼。”
“当年,我们小队找到了第一把钥匙。也正是因为那把钥匙,引来了‘清道夫’。队长死了,队员们死了,我亲手封印了零号,然后……我也要死了。”
“红袖,我的女儿。如果你听到这段话,记住——不要为我报仇,不要追寻真相。好好活着,忘记楚家背负的一切,做一个普通人。”
声音到这里,开始断断续续:
“钥匙……在塔顶……但千万不要……取……”
最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玉简的光芒黯淡下去。
楚红袖早已泪流满面。
她父亲……当年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留下这段遗言的?明知自己会死,却还要把警告留给后人。
“你父亲让我们不要取钥匙。”江辰看向塔顶方向,“但零号说,要打破囚笼,必须集齐九把钥匙。”
“该听谁的?”铁心兰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楚红袖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父亲的警告,是基于八千年前的认知。但八千年过去了,也许……情况已经不同。”
她看向江辰:“我选择相信你。你想怎么做,我跟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其中蕴含的重量,让林薇脸色微变。
江辰感受到了手臂上林薇指尖的力道。他转头,看见林薇眼中那抹不安和……隐隐的受伤。
“薇薇……”他轻声说。
“我没事。”林薇松开手,强扯出一个笑容,“楚姑娘受伤了,我们需要她提供的情报。而且……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话说得得体,但谁都能听出其中的勉强。
秦月白叹了口气。这种三角关系,她这个外人不好插嘴。
“先休整吧。”江辰最终决定,“楚红袖需要疗伤,我们也需要整理情报。塔内时间流速极慢,外界一天,这里可能只过了一刻钟。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做决定。”
众人在塔一层找了片空地,开始休整。
柳云飞拿出丹药分发给受伤的人,铁心兰检查大家的装备损耗,赵无极擦拭重剑,秦月白在周围布下警戒阵法。
江辰坐在一个书架旁,翻阅着找到的记录。林薇坐在他身边,默默运转冰凰心法疗伤。
楚红袖在另一侧打坐调息,但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江辰。
那些深埋心底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东洲战场上,两人各为其国,却在一次次的交锋中,看到了彼此的闪光。
黑石城夜谈,她穿着便装,他扮作散修,在茶馆里聊着各自的理想。
赵国皇宫,她代表楚国和谈,他站在赵国皇帝身后,两人隔着大殿相望,眼中是只有彼此才懂的复杂。
后来他拒绝联姻,逃离赵国,她为此和父皇大吵一架,甚至动了放弃公主之位的念头。
再后来……听说他去了中土,成了太一宗客卿长老,身边有了道侣。
楚红袖闭上眼睛,压下心中的刺痛。
她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去争。当年是她先选择了国家,选择了责任,放弃了跟他走的可能。现在他有了珍视的人,她应该……祝福才对。
可是心为什么会这么痛?
“楚姑娘。”
一个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楚红袖睁眼,看见林薇站在面前,手中端着一碗药汤。
“这是柳云飞刚熬的疗伤药。”林薇将药碗递给她,“对你的伤有好处。”
楚红袖接过:“谢谢。”
两人之间,气氛微妙。
“你……”林薇欲言又止。
“我和江辰,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楚红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你不用在意。”
林薇看着她,忽然问:“你后悔吗?”
楚红袖愣住。
后悔吗?后悔当年没有抛下一切跟他走?后悔为了楚国放弃了那份感情?
“后悔。”她轻声说,“但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那是我的责任,我的枷锁。”
林薇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我懂了。”她说,“你不是我的敌人。你只是……一个被困在过去的人。”
楚红袖也笑了,笑容苦涩:“你说得对。”
两人之间的隔阂,似乎消散了一些。
就在这时,塔顶忽然传来震动!
轰隆隆——
整个观测者之塔开始摇晃,书架上的玉简、卷轴纷纷坠落。塔顶传来某种东西苏醒的……低吼。
江辰猛地站起:“不好!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他看向楚红袖:“你刚才说,你父亲警告不要取钥匙?”
楚红袖脸色煞白:“是……他说取了钥匙,会引来‘清道夫’……”
话音未落,塔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啸!
那尖啸中蕴含着恐怖的意志,仿佛要撕裂所有人的神魂!筑基期的修士根本承受不住,除了江辰和秦月白,其他人全都闷哼一声,口鼻溢血!
“是神念攻击!”秦月白紫霄雷法爆发,在头顶凝聚出一片雷网,勉强抵挡。
江辰科学道轮全开,解析着攻击的本质。
【攻击来源:高维生命体残念】
【能量等级:金丹后期】
【特性:针对‘钥匙接触者’的清除程序】
清道夫!
八千年前毁灭轮回殿小队的怪物,醒了!
“所有人,向塔中心靠拢!”江辰大喝,同时双手结印,“量子屏障,展开!”
科学道轮疯狂旋转,释放出无形的屏障,将众人护在其中。但那神念攻击太过恐怖,屏障表面开始出现裂痕。
塔顶的尖啸声越来越近。
有什么东西……正在下来。
“江辰……”林薇抓住他的手臂。
楚红袖也挣扎着站起,握紧手中的长剑。
就在这时,楚红袖怀中的那枚血色玉简,忽然自动飞起!
玉简炸开,化作一道虚影——那是楚天河最后的残念!
虚影看向塔顶方向,又看向楚红袖,眼中满是慈爱和不舍。
“红袖……活下去。”
虚影化作一道红光,冲天而起,撞向塔顶下来的东西!
轰——!!!
剧烈的爆炸中,传来一声痛苦的嘶吼。
红光与黑影纠缠、湮灭。
当光芒散去,塔顶的尖啸声消失了。
但虚影……也消失了。
楚红袖瘫坐在地,无声流泪。
父亲最后的残念,用最后的牺牲,为她争取了时间。
江辰看向塔顶,眼中闪过决绝。
“我要上去。”他说,“我要拿到钥匙。”
“可是……”林薇想阻止。
“你父亲的牺牲不能白费。”江辰看向楚红袖,“而且……如果我们不拿到钥匙,不打破囚笼,那么你父亲、零号、所有死在神魔墓里的人,他们的死就都没有意义。”
他伸手,将楚红袖拉起来。
“一起吧。”江辰说,“去看看你父亲用生命守护的……到底是什么。”
楚红袖看着他,又看看林薇,最终重重点头。
队伍重新集结,走向通往塔顶的楼梯。
这一次,没有人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