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318章 有你在,真好(下)
    秋爽斋暖阁里。

    探春、黛玉、湘云、迎春、宝钗五人围坐在大炕上。

    宝钗早间从薛姨妈处过来荣禧堂探望贾母,见老人家精神不济,便告退出来。

    听说姑娘们都聚在探春这里,也就跟着过来了。

    只有惜春最近受了风寒躲在屋子里,谁知道她是真病,还是不想掺和,大家都在忙贾赦的事情自然没有过多关注。

    探春手里捏着穿了线的绣花针,针尖对着香囊上未完成的翠竹图案却久久未落。

    她蹙着两道英气的柳叶眉,目光透过茜纱窗,望向院子里寻找宝玉的影子。

    都这时辰了宝哥哥还没有回来。

    黛玉把诗集摊在膝上。

    她看了眼平日总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湘云。

    湘云小嘴紧闭着,手里无意识地绞着自己一绺乌黑的辫梢,缠紧了又松开。

    迎春低着头,手里的绢帕已被揉得不成样子,偶有晶莹的水珠无声滴落。

    至于宝姐姐。

    黛玉拿帕子点了点鬓角看向宝钗微微撇嘴。

    宝姐姐坐了那么久仍然身姿挺拔,背脊不曾完全靠在椅背上呢,也就是她了。

    这时。

    锦缎门帘唰地被一只手掀开。

    就见得贾宝玉闪了进来,张口急忙说道:

    “我打探到了,刑部那边有信儿了,琏二哥的事已经定了。”

    “二哥哥!”

    探春立刻丢开手中的针线,霍然起身。

    “到底如何,琏二哥哥怎么样了?定罪了么,重不重?”

    湘云也腾地从炕上跳下来,鞋都没穿好,趿拉着就扑过去扯住宝玉的袖子,连珠炮似的问:

    “宝哥哥快说严不严重。”

    宝玉这才想起袭人方才在门外的嘱咐。

    忙收了收脸上差点又下意识表现出的激动神色。

    他努力把唇角那抹扬起的弧度压下去,做出一副沉重悲痛的表情。

    “琏二哥……他……欸……被关押了,刑部判了知情故纵。”

    说完,大概自己也觉得这语气不够悲伤,又连忙补了一句,还重重叹了口气:“唉,真是……飞来横祸啊。”

    探春皱了皱眉。

    她自小就跟宝玉最亲近。

    宝玉刚才压下去的高兴她可是捕捉到了。

    这个二哥哥,打小在胭脂堆里长大,被老祖宗和太太捧在手心。

    何曾真正经历过家族的风雨飘摇生死攸关?

    他的兴奋恐怕更多是源于打探到消息跟姐妹们分享。

    而非对贾琏境遇的感同身受。

    她心中一时又是气恼他的不知轻重,又是无奈他的天真烂漫。

    探春按下心绪,伸手拉宝玉在炕边坐下,从炕桌上茶壶里倒出一杯茶递到他手里:

    “二哥哥先喘口气,喝口茶慢慢说,刑部究竟是如何结案的?

    那知情故纵又是怎么说?

    王爷……王爷当时在堂上他可说了什么?”

    宝玉接过茶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这才把听来的消息像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往外倒。

    他记性好,虽有些细节模糊,但大体脉络说得清清楚楚。

    他讲得眉飞色舞。

    尤其说到李洵如何在堂上将那可怕的凌迟、斩立决等罪名。

    最终定性为知情故纵,杖责暂免,仅予关押时。

    眼睛里的光彩简直要溢出来。

    “你们是没瞧见那阵势。”

    宝玉比划着,手舞足蹈道:

    “听说一开始那刑部陶侍郎把惊堂木拍得山响,开口就是凌迟!

    我的天爷,后来见王爷脸色,又改口说奸父祖妾要斩立决,吓得琏二哥当场就瘫软在地,站都站不起来。”

    他顿了顿,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身子前倾做出说秘密的姿态。

    “要不是王爷稳稳坐在上头,三言两语,抽丝剥茧,硬是把那要命的罪名给化解了。

    琏二哥这会儿,怕是……”他摇摇头,脸上这才露出些后怕神色。

    黛玉一直静静听着,手中那本诗集不知不觉已被她捏得紧了些,书页边缘起了细小的褶皱。

    当听到凌迟二字时,她纤细单薄的肩头轻轻一颤,猛地闭上了眼睛。

    那画面自动就在脑子里形象化了。

    直到宝玉说到李洵周旋化解,将罪名减轻,她才缓缓睁开眼,紧抿的唇瓣稍稍放松。

    还好,有他在呢……

    黛玉瞥了宝玉一眼,见他还在那儿比比划划,眉飞色舞。

    浑然不觉自己方才那番说书般的描述,给屋里姐妹们带来了怎样的冲击。

    她轻哼一声,讥诮道。

    “宝玉倒是会打听。”

    “从凌迟到斩立决,再从斩立决到关押,这一出一出的情节转折,跌宕起伏,比外头戏班子唱的还要齐全热闹。”

    她顿了顿,眼睛斜斜扫向宝玉:

    “赶明儿府里那些小戏子们,真该拜你为师才是。

    专教怎么把家里塌了天下了狱的晦气事,说得精彩纷呈。”

    宝玉脸唰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急得连连摆手,话都说不利索了:

    “林妹妹,我……我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这不是急着告诉你们消息么,我是真担心琏二哥,真替家里着急,我……”

    他越解释越乱。

    额上刚下去的汗又冒了出来。

    “担心?”

    黛玉眼皮都不抬,只伸出纤纤玉指,百无聊赖似的轻轻翻过一页诗集。

    “我看你是担心这出戏不够精彩,回头跟外头那些人吃酒时,没甚新鲜可说的罢?”

    琏二哥哥在刑部大牢里不知是死是活,大老爷尸骨未寒停在东路院,家里乱成一锅粥,老太太病着,老爷太太愁着。

    你倒有闲情逸致,在这儿学那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一惊一乍,眉飞色舞。

    知道的说是宝二爷心系家人,急于通报消息,不知道的,还当你……”

    黛玉说到这里停住,只拿那双明澈如秋水的眼眸,淡淡地睨了宝玉一眼。

    未尽之言。

    比说尽了更让人难堪。

    宝玉被她这一连串夹枪带棒,犀利无比的话噎得面红耳赤,胸口发闷。

    他张着嘴,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只觉脸上火烧火燎。

    宝钗见宝玉窘迫得几乎要缩成一团,无奈打圆场。

    “林妹妹少说两句罢,宝兄弟未经大事,一时情急,说得热闹些也是有的,他心里定也是悬着的。”

    她先给了宝玉一个台阶下,随即话锋轻轻一转,语气冷了几分:

    “只是宝兄弟,林妹妹话虽直了些,理却不差。

    如今家里正是多事之秋,老太太病着,大老爷新丧,琏二哥又身陷牢狱。

    咱们做小辈的,心里再是焦急担忧,面上也该沉得住气,行止更该谨慎些才是。

    你这般欢天喜地跑进来,知道的,说是你打探消息心切,性子率真。

    不知道的,或是那起子心思歪的奴才瞧见,还当你不知世事艰难、不晓轻重缓急呢。传到老爷耳朵里,岂不又是你的不是?”

    最后那句传到老爷耳朵里,让宝玉打了个寒颤,彻底蔫了。

    宝玉被宝钗这么一劝一说,更觉无地自容,他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声音像蚊子哼:

    “宝姐姐说的是,林妹妹说得也对……我……我下次注意,再不这样了。”

    探春在一旁,连忙接过话头,将话题拉回正事:

    “好了,宝哥哥也是一片好心,咱们且不说这个,王爷真在堂上这么说了?琏二哥哥果真无性命之忧了?”

    宝玉见探春给他递了梯子,忙不迭地点头,这回语气沉稳老实了许多:

    “千真万确!原本要杖责一百,琏二哥肯定受不住,王爷开口了,板子也免了只关押着。”

    他不敢添油加醋,只捡要紧的确定的说。

    探春听着,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头看向一直默默垂泪,几乎被众人忽略的迎春。

    迎春性子懦弱温吞,像一株依附着大树生长的藤蔓。

    如今大树倾颓,她更是惶然无依。

    探春心中生出不忍,放柔了声音,温言道:

    “二姐姐,你也听见了,琏二哥哥虽有过错,行止有亏,但如今性命是无碍的,也未受皮肉之苦,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她顿了顿,眼里都是仰慕:“多亏了王爷。”

    迎春缓缓抬起泪眼。

    她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眼神却有些空洞。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弱沙哑道:“三妹妹说的是,要多谢,多谢王爷。”

    宝玉见姐妹们情绪都缓和下来,他自己也松了口气。

    不敢再嬉皮笑脸,只小声道:“我说了吧?有王爷在天塌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