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门后面的水变了。

    不再是海水那种顺滑的触感，变得黏稠，如同在胶水中游动。陈岸趴在虎鲸背上，手里仍攥着那枚戒指。他用指腹蹭了蹭内圈刻着的字——“鸿发实验体007”，字迹有些硌手。

    他没有松开。

    耳边还回响着那句话：“阿岸，你终于来了。”但他顾不上细想。眼前的情景更令人惊心——六根石柱围成一圈，中央浮着一个泛蓝光的洞口，像井盖被掀开了一般。虎鲸没有停顿，径直冲了进去。

    其他人也紧随其后。

    周大海骑在前方的虎鲸上，一手抓着背鳍，另一只手握紧鱼叉。他回头看了陈岸一眼，嘴唇微动，却听不见声音。陈岸点点头，将戒指塞进裤兜，腾出双手抓住虎鲸背上凸起的部分。

    他们落在一块金属平台上。

    地面平整，呈灰色，踩上去略带弹性，像是橡胶质地。四周高墙耸立，表面布满闪烁的线条。空气正常，可以顺畅呼吸，温度也不冷不热。

    村民们陆续从虎鲸背上下来，站稳后沉默地环顾四周。几个孩子想要跑动，被大人一把拉住。

    陈岸往前走了几步，系统毫无反应，也没有弹出任何界面。但他的眼睛微微发烫，仿佛有东西在眼前闪动。他眨了眨眼，视野中忽然浮现几行文字：

    【身份识别中……】

    【匹配基因序列：鸿发实验体007】

    【权限解锁，主控区开放】

    文字消失的瞬间，前方的墙壁裂开一道缝隙。

    一扇门缓缓升起，露出背后的房间。里面排列着大量透明舱体，密集而整齐，每个舱中都躺着一个人，双目紧闭，身上连接着各种管路。

    陈岸走近第一个舱。

    里面的人穿着三件套西装，领带一丝不苟。胸前口袋插着一支金笔，笔帽泛着冷光。

    是陈天豪。

    他看向下一个，还是陈天豪。

    再下一个，依然是。

    全都是。

    “这是怎么回事？”周大海走过来，压低声音，“一个人不够，还得复制？”

    陈岸没有回答。他走到侧面，发现墙上有一块面板，像是控制台。他伸手轻触，面板立刻亮起。

    全息影像随即展开。

    画面起初是实验室，白墙白灯，几名研究人员穿着防护服来回走动。时间标注为：1983年4月7日。

    镜头切换到控制台前，陈天豪站在那里，拿起一支针，刺入自己脖颈。他面无表情，拔针时鲜血流出，也未擦拭。

    紧接着，爆炸发生了。

    火势猛烈，警报声尖锐刺耳，研究人员四散奔逃，有人摔倒也无人搀扶。唯有陈天豪伫立原地，嘴里似乎说了什么。

    画面定格，下方浮现文字：

    【实验失败，时空锚点偏移】

    【启动修正程序】

    【目标：重塑历史进程】

    影像继续播放。

    接下来是分屏画面：左侧是不同的渔村场景，右侧则是不同状态下的陈岸——有的在修船，有的在签到，有的倒在地上，呼吸微弱，生命逐渐流逝。

    最后一帧，是他睁开了眼。

    字幕浮现：

    【修正完成度：98.7%】

    【剩余干扰项：林淑芬意识残留】

    【建议清除】

    画面结束。

    大厅陷入短暂寂静。

    “所以咱们现在活着的世界……是重来过的？”周大海吐出一口气，“那你是不是主角？”

    “我不是主角。”陈岸说，“我是补丁。”

    他走向最深处的一排舱体。这里的舱比别处小，排列更密，表面覆着一层薄霜。其中一具格外显眼——玻璃上有裂痕，像是曾被人打破过。

    周大海已经先一步走过去。

    他抬起左手，独眼中射出一道蓝光，照在另一具舱体的锁扣上。“咔”一声轻响，舱门开启，水流涌入。

    里面的女人睁开了眼睛。

    黑发，瓜子脸，眼角一颗小痣。她坐起身的动作很慢，像刚从长梦中醒来。随后，她望向陈岸，嘴唇轻轻颤动。

    “杀了我。”她说。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她的嘴仍在动，可传出的声音却变了：

    “在1983年……杀了我……否则一切不会结束。”

    陈岸怔住了。

    她的眼球开始转动，不是上下左右，而是如钟表指针般缓缓旋转，最终停下，显现出一个标志——“鸿发”二字，下方一行小字：澳门南湾商业楼七号。

    警报骤然响起。

    红光自天花板扫过，机械音冰冷通报：

    “检测到未授权访问，清除协议启动。”

    “自毁程序已激活，剩余时间09:59。”

    地面震动，墙体向内收缩，舱体接连炸裂，液体四处飞溅。远处传来金属断裂的巨响，仿佛整座空间即将崩塌。

    “走！”周大海一把拽住陈岸，“再不走我们都得死！”

    陈岸没有动。

    他盯着那女人的眼睛。她在笑，嘴角上扬，眼神却空洞，仿佛凝视着极远的地方。

    “你不是数据。”他说，“你是钥匙。”

    女人轻轻点头。

    “只有你能回到起点。”她说，“只有你能在那一刻，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警报声愈发急促。

    倒计时跳至09:42。

    陈岸掏出婚戒，贴在胸口。他闭上眼，一股热意从心底蔓延开来，仿佛血液正在改写颜色。再睁眼时，眼前再次浮现文字：

    【时空通道开启】

    【目标坐标：1983年4月7日 14:23】

    【是否执行？】

    他尚未确认，周大海突然冲上前，挡在他与舱体之间，鱼叉横于身前。

    “你要是进了那个门，还能回来吗？”他问。

    陈岸看着他。

    “我不知道。”

    周大海咬了咬牙，“那你告诉我，我们吃的海鲜，是真的捞的，还是实验室造的？我们晒的太阳，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不知道。”

    “那你图什么？”

    陈岸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戒指。

    “我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活过。”

    他抬手，在空中一点。

    【确认执行】

    地面骤然裂开。

    一道强光自头顶倾泻而下，将他笼罩。他的身体逐渐透明，双脚离地，仿佛被某种力量向上牵引。

    周大海伸手去抓，只扯下一片衣角。

    舱中的女人笑了。

    她抬起手，指尖划过玻璃，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

    光芒中，陈岸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虎鲸静浮水中，村民们仰头望着他，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希望，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周大海站在原地，鱼叉插入地面，一只手仍高举着，像在告别，又像在阻止。

    倒计时变为09:13。

    光忽然晃动了一下。

    陈岸的身体微微颤抖，如同信号不良的影像。

    他看见自己的手开始褪色，从指尖起，一层层化作光点，消散在水中。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却发不出声音。

    下一秒，脚踝猛然被抓住。

    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往下拉。

    他低头看去。

    周大海半个身子浸在水中，右手死死扣住他的脚腕，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汗还是海水。

    “你说你要回去改命。”他吼道，“那你改完了，我还在这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