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了。

    岑烽仍握着门把手，没有松开。他的目光落在房间中央那台透明的培养舱上——里面躺着他们从b-7区带回的东西。幽蓝的光一闪一灭，仿佛在呼吸。

    “这东西怎么还在亮？”燕九卿靠墙坐下，左手按着刚包扎好的伤口，眉头紧锁。

    岑烽没回应她，径直走向操作台。他翻开防水笔记本，停在空白页，笔尖悬于纸面。习惯性地摸了摸后颈，目光扫过四周。空气似乎有些波动，但温度并不高。

    培养舱表面浮现出一道裂痕。

    极细，几乎难以察觉，可那条线正缓缓延伸。

    “别靠近。”他低声说。

    燕九卿抬头：“你说什么？”

    话音未落，咔的一声，培养舱骤然炸裂。

    玻璃碎片飞出半米便戛然而止，像是被无形之力拦下。紧接着，所有碎屑开始向中心聚拢，蓝光猛然增强，一团旋风凭空出现。它不吸纳外物，反而向外排斥——桌上的记录仪被掀翻，电源线腾空跃起又重重落下。

    技术宅从角落冲出，怀里抱着一台改装过的探测器，外壳印着“航天局·回收件”，屏幕已裂，他却迅速将接口插入操作台。

    “数据不对！”他声音不大，字字清晰，“这不是普通基因链……它在折叠，不是双螺旋，而是绕圈，像打结的绳子。”

    岑烽盯着旋风的核心。

    画面变了。

    一座老旧的消防站浮现眼前，红漆剥落，旗杆歪斜。门口摆着花圈，一群穿制服的人低头肃立。镜头拉近，一个身穿消防服的男人站在人群之外，手中捧着一朵白菊，轻轻放在灵堂前。

    那是他自己。

    他前世的葬礼。

    “我死了。”他低语。

    “你现在好好的。”燕九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挡住视线，“别发愣。”

    技术宅突然喊道：“动了！时间线动了！”

    旋风微微震颤，再次投射出新画面——依旧是那座消防站，阳光洒在训练场上，几名队员正在进行体能测试。其中一人背影熟悉，转身时正是岑烽本人，活生生地站在那里，正仰头喝水。

    两条时间线并存。

    一条是他活着，一条是他已死。

    “我的预知……乱了。”岑烽翻开笔记本，想记下所见。笔尖划过纸面，刚写出的字迹瞬间消失，如同被抹去。

    他合上本子，手伸向腰间的消防斧。

    斧柄上的编号“cF-0317”微微发烫。

    “如果我能回去……”他声音低沉，“能不能换个人跳进熔岩坑？能不能让那天晚上，我不去值班室？”

    “你疯了？”燕九卿猛地转身，一拳砸在他右肩。

    他踉跄一步，撞上操作台。

    “你现在在这儿，不是在做梦！”她指着他的脸，“你想死一次还不够？还想再死一遍？等我们都死了，你一个人在时空里飘着？”

    技术宅没说话，手指在探测器上快速敲击。屏幕闪了几下，跳出一行字：【检测到非线性因果波动，风险等级：崩塌】。

    旋风开始收缩。

    边缘发出嘶啦声，如同电线短路。一道电弧击中墙面，留下焦黑痕迹。天花板的灯忽明忽暗，啪地炸裂了一盏。

    “十秒后，这里会塌。”技术宅抬头，“撑不住了。”

    就在此时，旋风深处飘出一块黑色碎片。

    它缓缓落下，宛如落叶，落地时发出清脆声响，似金属触地。

    三人围拢过去。

    碎片正面刻着“cF-0317”，字体工整，正是消防队纪念碑的样式。背面镌刻四字：“永远忠诚”。

    燕九卿蹲下，用手背轻触碎片。冰冷刺骨，比冰更寒。

    “这是墓碑。”她说。

    话音刚落，碎片下方渗出一滴紫色液体。落地后，那滴水竟自行移动，拼成一段符号：AtcG-x9q。

    技术宅立刻掏出纸笔记下，抬头看向岑烽：“这个编号……不只是你的代号。它存在于所有时间线。你不是偶然进入‘荒途’的，你是被选中的。”

    岑烽未动。

    他望着那滴紫色液体渐渐扩散，化作模糊纹路。像密码，又像某种信号。

    “所以……我不是重生。”他低声说，“我是被复制的？”

    “不一定是复制。”技术宅摇头，“更像是……你本就同时存在于多个时间点。有人把你固定住了。”

    燕九卿站起身，一脚踩在碎片边缘：“现在说这些没用。它来自过去，说明过去不可更改。改了，我们现在站的地方就不复存在。”

    “可如果我不试……”岑烽握紧斧柄，“我怎么知道那天是不是注定要死？”

    “因为你现在还活着！”她厉声道，“你手里有斧头，我就在你旁边，老周的数据在你本子里，沈明薇的系统刚被我们炸过！你还想回去当烈士？”

    技术宅忽然静止。

    “等等。”他紧盯探测器，“它还没结束。”

    旋风虽已缩小，中心却再度发光。一段音频传出，断断续续：

    【……消防站值班人员请注意……火警警报已触发……请立即前往三号训练楼……】

    岑烽猛然抬头。

    那是他死前接到的最后一则通知。

    广播继续播放：

    【……重复，三号训练楼发生火灾……现场无明火……建议排查电路故障……】

    燕九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别听！”

    “这不是录音。”技术宅脸色发白，“这是实时信号……那场火灾……还没结束。”

    岑烽甩开她的手，向前迈了一步。

    “它一直在烧。”他说，“二十四小时，每一轮都在烧。我的预知不是来自未来，而是来自另一个正在经历这一切的我。”

    “所以你每次看到灾难，其实是在看你自己？”技术宅声音微颤。

    “有可能。”岑烽低头看着斧头，“我躲过那么多劫难，不是因为我聪明。是因为另一个我在替我死去。”

    屋内安静了几秒。

    灯光又闪了一下。

    技术宅说：“你不能进去。”

    “我知道。”岑烽答。

    “你真知道？”燕九卿冷笑，“那你手为什么还在抖？”

    他没有回答。

    技术宅调转探测器，对准碎片：“我可以尝试锁定信号源，但只能维持三分钟。如果你想看，就趁现在。”

    岑烽闭眼。

    再睁眼时，他已撕下一页纸，压在操作台上。

    “记下来。”他说，“不管看到什么，都记下来。”

    技术宅点头，按下按钮。

    蓝光一闪。

    消防站的画面重现。

    但这次既非葬礼，也非训练。

    是零点。

    值班室的钟指向十二点整。

    岑烽坐在桌前，手中握着对讲机。门外传来脚步声，极轻，像是刻意放慢。

    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穿着白裙，手中端着一杯水。

    沈明薇。

    “你值夜班辛苦了。”她说，“喝点水吧。”

    岑烽没有接。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

    下一秒，画面中断。

    探测器报警：

    【信号丢失，源头屏蔽】

    技术宅拔掉电源，喘了口气：“她知道我们在看。”

    燕九卿盯着岑烽：“你看到了？”

    “看到了。”他说。

    “然后呢？”

    他没说话，只是将那张纸折好，塞进笔记本的夹层。

    技术宅看着他：“你不写？”

    “写了也没用。”岑烽说，“有些事不能改。一改，我们就都不是我们了。”

    燕九卿冷哼一声，抬脚碾碎地上残留的紫色痕迹。

    “算你还有点脑子。”

    技术宅低头收拾设备，手仍在颤抖。他看了一眼碎片，又看向岑烽：“但有一点你说错了。”

    “哪点？”

    “你不是替身。”他说，“你是原版。否则，她不会怕你看到那一幕。”

    岑烽没有回应。

    他走到墙边，将消防斧插回腰间。动作平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知道。

    那个零点，一直都在。

    而他，只是刚好活到了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