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海水刚刚漫过脚踝。
陈岸站在礁石滩上,赤着脚。水很凉,他能感觉到寒意顺着小腿往上爬。他抬起左手,指尖碰到水面的那一刻,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今日签到成功,获得时空声纹标记。”
声音刚落,口袋里的终端轻轻震动了一下。不是电话,也不是消息提醒,像是一块小东西在里面跳了一下。他没有马上拿出来看,而是低头看着水面。波纹一圈圈散开,但这次的节奏不一样,不像被人踩出来的,倒像是从海底传来的回应。
他蹲下来,把手整个放进水里,掌心贴住岩石缝。冰凉中有一点震动,像是远处有人敲铁管。
七天前,他在医院电梯外看到陈天豪轻轻敲胸口。从那以后,那人就再没出现过。但现在,在这片没人知道的海边,他知道对方一定也在听同一个频率。
渔船停在三百米外的浮标旁。船上的声波炮是改装过的,连着主控台的电线还露在外面。他站起身,蹚水走回去,裤腿卷到膝盖,每一步都走得稳。上了岸,他打开防水箱,拿出耳机插进终端。戴上后立刻把声呐仪调到最低频段。
杂音一下子涌进来。
有海流,有鱼群,还有远处轮船螺旋桨的声音,全都混在一起。他眯着眼,慢慢转动旋钮,一点点缩小接收范围,只留下一个特定的信号——六点十七分整,每隔三秒一次,持续五毫秒的短促波形。
第七次尝试时,信号出现了。
很清楚,不像是自然产生的。
他屏住呼吸,把这段波形存进本地缓存。系统自动比对,几秒后跳出一行字:【检测到时空重叠点】。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频率。上次是在火星轨道的录音里,再上一次是在深潜七号发现抗辐射藻的地方。而这一次,信号源更近了,就在东南方向二十海里处,一个不该有船出没的禁航区。
半小时前,军舰雷达发来警告。一条加密频道用机械女声重复播放:“禁止驶入E-7海域,执行军事管制。”但他没有退。他知道那里一定有什么。陈天豪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那种地方。
他摘下耳机,拔掉终端,快步走上渔船。发动机已经预热好,仪表盘上的红灯一闪一闪。他坐进驾驶位,打开通讯频道,接通远程声波控制系统。屏幕上弹出确认框:是否加载【时空声纹标记】作为发射基底?
他点了“是”。
数据导入用了不到十秒。声波炮开始自检,炮口缓缓转向东南方向。他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若有人收到这段信号,请记住,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这是宇宙录音里的话,也是他唯一能确定属于“深潜七号幸存者”的信息。
说完,他松开按键。
没有回音,也没有干扰。只有风吹过天线时的一点嘶响。
他抬头看向远处海面。晨雾还没散,但一道轮廓已经出现——一艘灰白色的军舰,停在禁航区中央。甲板上有个圆柱形装置,外壳泛着冷光,周围空气微微扭曲,像热气蒸腾的样子。
他知道那是干什么的。
和他穿越那天的时空锚点一样,那东西正在制造空间褶皱。但这次不是单向投放,而是准备接收某种回应。
他看了眼手表。
六点十六分四十三秒。
还差十七秒。
他双手握住控制杆,手指用力发白。肩胛骨突然发热,像旧伤被热水烫过。那道疤是他醒来就有,形状奇怪,像两个月牙叠在一起。村里老人说是胎记,周大海说像船印。没人知道,那是穿越时留下的撕裂痕迹。
六点十七分整。
他推动操纵杆,启动发射程序。
声波炮嗡地一声响起,低频震荡沿着海面扩散出去。这不是普通的“滴”声,而是一段复杂的音频流,以双月计划当天的原始声纹为基底,加上他刚签到获得的时空标记。
炮口前方的空气开始波动,像看不见的力量在挤水汽。发射持续了三秒,然后停止。
军舰那边没有爆炸,也没有警报。但监控画面中,那个装置的外壳出现了一道痕迹——漆面剥落,露出金属表面的一道刻痕。形状和他肩上的疤痕一模一样。
他知道,自己打中了。
几乎同时,终端震动起来。
新消息:检测到回应信号,来源锁定军舰主控舱,内容加密,无法解析。
他没急着看,而是死死盯着屏幕。几秒后,那个装置的运转频率乱了一下,镜面般的海面也停顿了一瞬。虽然很快恢复,但他看得清楚——那一刻,整个系统的共振被打断了。
他靠在椅背上,喘了口气。
不是赢了,只是拖住了。
他知道陈天豪一定察觉到了。这不只是技术对抗,更像是两个知道真相的人之间的对话——一个想抹掉异常,另一个偏要把它留下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对讲机突然传来沙沙声。
接着,一个声音响起。
平稳,冷静,带着熟悉的压迫感。
“你总是这样,喜欢在最后一秒动手。”
是陈天豪。
他没开摄像头,只通过音频接入公共频道。
陈岸没说话。
“你以为留下那个标记就有意义?”对方说,“可你根本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你甚至连自己是谁都没搞明白。”
他还是沉默,手指悄悄移到终端的录制开关,启动了本地存档。
“你拿到的每一份奖励,每一次‘签到’,都不是随机的。”陈天豪声音低了些,“它们是筛选流程的一部分。你在完成任务,而不是改变命运。”
陈岸终于开口:“那你呢?你也在这条线上?”
那边停了一下。
“我比你早三十年走进来。”他说,“或者说,我从来就没走出去过。”
信号突然中断。
屏幕上,军舰甲板上的装置重新亮起,转得比之前更快。海面泛起不自然的波纹,像水下有什么东西正慢慢升起。
他站起来,走到船头,望着那艘军舰。
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味。他的衣服湿了一半,手心全是汗,但眼神没有晃。
终端又震了一下。
解密完成。
刚才那段加密信号的内容显示出来:
“接收者:陈岸
来源:未知(经比对,声纹特征与1983年气象实验日志录音一致)
时间戳:1983-08-15 06:17:03
附加信息:双月计划首次激活,时空信标定位成功”
他盯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八月十五日,正是他前世死去的那天。
而现在,这个日期又出现了。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他把终端塞回口袋,重新握住声波炮的操作杆。设备已经冷却,可以再次发射。但他现在不确定要不要出手。他知道一旦再打,对方一定会反击,而他还不能面对真正的答案。
军舰甲板上,站着一个人影。
穿着西装,手里拿着一支金笔,轻轻敲着控制台边缘。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数节拍。
陈岸认得那个节奏。
和三年前公司加班夜里,老板在会议室敲桌子的频率一模一样。
他抬起手,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对着那个人影做了个手势——食指横过喉咙。
不是威胁,也不是挑衅。
只是一个确认。
你是他。
他也知道我是谁。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太阳升起来了。
渔船轻轻摇晃。
声波炮的指示灯闪着绿光。
他站在甲板上,手扶支架,眼睛盯着远处。
肩上的旧伤还在发热。
口袋里的终端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