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舱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层裂开的声音。
陈岸的手还按在F12键上。屏幕刚跳出“非地球标准通信频段”的提示,他掌心的绿光突然一闪。他赶紧缩手,可那股热劲儿顺着胳膊往上冲,像有根电线直接通进了骨头。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伤疤又亮了,比刚才更刺眼。荧绿色的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像肉里装了个小灯泡。
“哥?”陈小满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她蹲在算盘旁边,手指还卡在珠子里。刚才那声旋律响起时,她也听到了。不是外面传来的,是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调子,走音严重,但确实是村口广播每天早上六点十五分放的《东方红》。
“别动。”陈岸说。
话音刚落,地板缝里爬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黏糊糊地朝他脚边蹭过来。他认得这东西——前天签到拿到的防滑凝胶,本来装在储物格的喷罐里,准备补船底湿滑区的。现在它自己漏出来了,还在动。
那团凝胶越聚越多,贴着墙角往上爬,像一坨活了的沥青。几秒后,它猛地伸长,变成一只大手,五指张开朝陈岸脸上抓来。
陈岸往后一仰,椅背撞上控制台发出闷响。巨手擦着他鼻尖扫过,啪地拍在屏幕上,留下五个冒着气泡的掌印。
“操!”他翻身跳起,一脚踹翻椅子。
巨手晃了晃,重新聚形,再次扑来。
这次他没躲,而是伸手摸向控制台侧面的储物格——那里插着那个银灰色喷罐,标签上写着“防滑凝胶·深海热泉特制”。这是他前天在火山岛附近签到时拿到的奖励。当时系统只说了一句:“今日签到成功,获得防滑凝胶。”他以为就是个普通的防滑涂料,一直没用。没想到现在自己变了。
他一把抽出喷罐,拔掉保险栓,对着巨手就是一顿猛喷。
白雾喷出去的瞬间,空气里响起“嗤”的一声,像烧红的铁块扔进冷水。凝胶巨手的动作停住了,表面迅速结霜,接着整条手臂开始冻结,从指尖一路冻到肩膀。
“还真管用?”陈岸喘了口气,手上继续喷。
喷雾范围扩大,冰层快速蔓延。不到十秒,整只巨手被冻成一个三米高的冰雕,横在驾驶舱中央。
他退后两步,靠在墙上,手里的空罐子“当啷”掉地。
就在这时,冰层内部开始发光。
一道人影浮现出来,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反着冷光。虽然脸看不清,但那声音他知道是谁。
“你们研发的防火技术……本就该属于我!”
陈岸盯着那影像,拳头慢慢攥紧。
陈天豪。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炸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熟了。上辈子加班到凌晨三点改的就是这个项目的技术文档,最后一页签字人栏里,清清楚楚印着“陈天豪”三个字。
原来那时候他就盯上了。
不,或许更早。
他低头看掌心,绿光还没完全退下去,隐隐发烫。这感觉不像中毒,也不像发烧,倒像是……身体里多了点什么。
【极端环境激活:超抗辐射体质】
系统提示突然在他脑子里响起,还是那句机械女声,没多一个字。
他没愣住,反而笑了下:“所以你现在才告诉我?”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啪啦”一声脆响。
他猛地回头。
陈小满抱着脑袋缩在角落,地上是碎了一地的算盘。木框裂成两半,算珠四散滚开,有些卡在地板缝里,有些蹦到了冰雕脚下。
可就在他目光扫过的那一瞬,他发现不对劲。
那些算珠不是乱滚的。
它们在地上排成了整齐的结构,横三竖四,像化学课本上的分子模型图。中间几个珠子的位置特别显眼,连起来是个环状结构,两边挂着短链。
“哥……”陈小满抬起头,声音有点抖,“这不是乱跳……你看这些位置,c十二、h十八、o四、N二、S二……这是个催化式。”
陈岸蹲下来,一根手指沿着算珠轨迹划过去。
没错。
这就是他们当年做防火凝胶稳定剂时的核心配方代号:x-187。为了防止泄露,所有文件都用编号代替名称,连实验室门禁卡上写的都是“x区权限”。可这东西从来没对外公开过,连测试组的人都只知道成分比例,没人见过完整的分子式。
现在它出现在他的渔船上,用的是妹妹那个掉了漆的老算盘。
“所以……”他低声说,“系统给我的根本不是新东西。”
“是你本来就有,只是被人偷走了。”
他说完站起身,走到冰雕前。里面的影像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尊冒着寒气的冰块。他伸手摸了摸冰面,冷得扎手。
但更冷的是脑子里的想法。
从他魂穿过来第一天签到拿到第一个竹篓开始,所有奖励——鲍鱼定位、防滑靴、声呐探鱼仪、洋流推演模块……这些东西看着是赶海工具,可细想一下,哪一样不是和材料、信号、环境反应有关?
就连最普通的防滑胶,都能在深海热泉区提取矿物离子实现低温固化。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个被拆散的技术体系,在另一个时空,通过海洋的名义,一件件还给他。
而陈天豪那边呢?
烧他照片,封项目,换协议归属权……干的全是清理痕迹的事。但他们漏了一点——真正的技术不在服务器里,不在合同上,而在参与开发的人脑子里,在每一次实验的手感里,在那些只有主研人才懂的口诀和节奏里。
比如算盘。
比如那首走音的《东方红》。
他转头看向妹妹。
陈小满还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脸色发白,但眼神没躲。她看着哥哥,好像在等一句话。
陈岸走过去,把剩下的半截算盘框捡起来,轻轻放在她怀里。
“没事了。”他说,“这玩意儿炸得好。”
她抿了抿嘴,没说话。
舱内温度还在下降,冰雕表面凝出细密水珠,往下淌。主控屏突然嗡了一声,自检程序重启,进度条从零开始加载。
陈岸走回操作位,坐回椅子。椅子歪了下,他抬脚把它勾正。
然后他抬起右手,摊开掌心。
绿光已经淡了很多,只剩下边缘一圈淡淡的影子,像夜光贴纸快耗尽时的样子。他握了下拳,再松开,光没再闪。
但他知道,它还在。
他伸手摸向键盘,找到F5键,轻轻按了下去。
刷新信号源。
屏幕加载了几秒,跳出新的数据包: 【外部访问请求已断开】 【当前海域无潜艇信号】 【磁性水雷状态:静默】
一切看起来恢复正常。
可他知道没那么简单。
刚才那波攻击不是冲着渔船来的,是冲着他本人。那个凝胶巨手会追踪,会再生,甚至能承载陈天豪的影像说话——这不是简单的远程操控,是某种基于原始配方的能量映射。
换句话说,对方手里有半成品。
而他这边,刚刚靠一个炸裂的算盘,拼出了完整答案。
他低头看了眼地上那些算珠。
有一颗滚到了冰雕底下,卡在裂缝里,位置正好对应分子式中的硫元素连接点。
他没去捡。
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风声,吹得船身轻轻晃了晃。窗帘被掀开一角,露出窗外漆黑的海面。远处没有灯,近处也没有浪,整片水域安静得不像话。
陈岸坐着没动。
陈小满抱着算盘框,慢慢把腿伸直,靠在墙边。她闭了下眼,又睁开,盯着天花板的金属接缝。
谁都没说话。
主控屏的自检进度走到98%,停住了。
一秒,两秒。
然后突然跳到100%,画面一闪,弹出一行新提示:
【检测到本地缓存异常】 【发现未授权数据片段】 【是否立即清除?Y/N】
陈岸盯着那个Y/N选项,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
他没按。
因为他眼角余光看到,冰雕底部开始融化。
一滴水落在地板上。
那滴水是绿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