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靠岸时,陈岸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黑的,但刚才那条没号码发来的短信还在上面:【别再回来】。他没删,也没回,只是把手机翻个面塞进裤子内袋,轻轻拍了拍。
码头上人很少,几个老渔民在晒网,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干活。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小子又白跑一趟,大中午出去,连条鱼都没捞到。
他跳下船,胶鞋踩在湿石头台阶上发出闷响。周大海跟在后面,嘴里念叨“邪门”,边走边搓胳膊,好像刚从冷地方出来。
“你真要上报?”周大海问。
“先看看情况。”陈岸说。
两人正说着,村支书办公室的门开了。赵秀兰站在门口,抱着一叠文件,穿了件淡蓝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用木夹子别着。
“哎哟,可算回来了!”她笑了笑,声音不大不小,“县里通知下来了,开渔业座谈会,点名叫你当渔村代表。”
陈岸停下脚步。
“我?”
“可不是你嘛。”赵秀兰走近几步,递过文件,“全村就你懂潮汐、会画航线图,人家县水产局都知道了。这是正式通知,你看一下就行。”
她一直笑着,看起来挺高兴。可陈岸注意到她指甲有点发白,像是掐过自己才忍住表情。
他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纸很新,还有油墨味,抬头写着“关于召开沿海渔业发展专题会议的通知”,盖着红章。
他继续翻,手指忽然停住。
中间夹着一张复印件,标题是《小型渔船动力改造项目审批表》。本该签批同意的地方写着:“暂缓执行,待进一步评估”。
日期是三天前。
他合上文件,笑了下:“效率挺高啊,申请才交上去就给答复了。”
“流程走得顺呗。”赵秀兰双手放在身前,“你也知道,现在查得严,怕改船出事。不过这次推荐你是真的认可,村里人都为你高兴。”
陈岸点点头,没说话。
他把文件夹在腋下,转身要走。
“哎,等等。”赵秀兰叫住他,“你别误会,这两件事没关系。批文的事是程序问题,代表的事是组织信任,不能混在一起。”
“我知道。”陈岸回头看了她一眼,“好事成双,谢谢赵同志专门来一趟。”
说完他就走了。周大海站在原地几秒,狠狠瞪了赵秀兰一眼,也追了上去。
走到半路,周大海一把抢过文件:“让我看看。”
他快速翻了一遍,在那张批文上看了很久,脸色越来越难看。
“胡说八道!你的船早验过了,发动机型号都备案了,凭什么卡你?”
“因为她爸是赵有德。”陈岸说。
“那你还不闹?”
“闹也没用。”陈岸拿回文件,“她今天不是来传话的,是来演戏的。笑脸恭喜你,转头就把坏消息藏好。这种人最怕你当场发火。”
周大海咬牙:“就这么算了?”
“不算。”陈岸看着村委会屋顶的铁皮瓦,“但她越想让我生气,我越不能乱。”
话还没说完,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村委会的门被人一脚踹开,撞在墙上弹了一下。
赵秀兰正在屋里整理材料,听见动静猛地抬头。
周大海冲进去,一手撑在桌上,一手指着她:“你爸挪用低保金的事,全村都知道!你以为换个名头就能瞒过去?”
赵秀兰愣住,笔掉在纸上,墨水染了一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慢慢坐直,“这是县里的通知,我只是负责传达。”
“少装了!”周大海声音变大,“去年冬天我家妹妹领不到补助,说是‘名单没报’。结果你家新收音机比供销社还早拿到!钱去哪儿了?”
赵秀兰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这时陈岸走进来,一手按上周大海肩膀:“够了。”
“你还拦我?她爸坑你,你也忍?”
“现在闹没用。”陈岸声音不高,“她背后有人写好了剧本,我们照着演就输了。”
周大海喘着气,盯着赵秀兰几秒,终于松手。
屋里安静下来。
赵秀兰低头捡起笔,重新摆好文件夹,动作很慢,像是在稳住自己。
“你们不信可以去县里查。”她说,“签字齐全,流程合规。我不解释,只送信。”
陈岸没说话。
他站在窗边,看向外面院子。原本晴天,不知什么时候阴了。西边的云一团压着一团,移动很快,快得不正常。
他左臂上的签到印记突然发热。
接着,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今日签到成功,获得气象预判(辐射风暴版)。”
他眼皮一跳。
系统好久没响了。上次还是在礁石区拿到防滑靴那天。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感觉空气中有变化。湿度、气压、风向……这些平时要用仪器测的东西,现在在他脑子里自动拼出一幅图:一股异常气流正在近海形成,核心温度低,但电离层波动剧烈,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或水下释放能量。
方向正好是他们白天去过的那片海。
他望着窗外。
乌云转得越来越快,像被什么东西吸着往中间聚。
“要变天了。”他低声说。
赵秀兰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陈岸夹紧文件,“这雨,恐怕不小。”
“天气预报没说有暴雨。”赵秀兰喝水,“可能是雷阵雨,不影响你明天去县里开会。”
“我不是去开会。”陈岸看着她,“我是去提交复议申请。顺便问问,是谁批准‘暂缓’的?总得有个说法。”
赵秀兰握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你现在情绪不太稳,建议冷静两天再走流程。”
“我很冷静。”陈岸笑了笑,“比你还冷静。”
说完他转身离开。
周大海吐了口口水,走之前瞪了赵秀兰一眼:“你们父女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演得挺像。可别忘了,老百姓记得清。”
走出办公室,风大了,电线嗡嗡响。
“你真要去县里?”周大海问。
“必须去。”陈岸摸了摸内袋里的手机,“有人不想让我再去那片海,说明我去对了。”
“可这天……”周大海抬头看,“不对劲。云怎么转得像陀螺?”
“不是风吹的。”陈岸看着西边,“是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拉它。”
两人走到码头,陈岸停下。
渔船停在岸边,主桅修好了,缆绳系得牢。防水箱锁着,里面放着深海生物语言解析模块。手套也在工具袋里,沾着灰。
他把手放在船舷上,感觉到金属轻微震动。
不是错觉。
空气中有一种低频颤动,像极远的地方敲钟,又像机器启动前的声音。
他闭眼,脑中浮现系统给的画面:一片灰蓝区域,中心有个闪红点,时间指向后天凌晨三点十七分。
辐射风暴——不是雷暴,也不是台风,是由海底或地下能量异常引发的大气电离现象。会影响通讯和导航,甚至让电子设备失灵。
偏偏就在超级潮汐前夜。
“后天凌晨,”他睁眼,“我们得再出海。”
“你疯了吧?这天气还能出海?”
“就是因为这天气。”陈岸看着乌云下的海面,“它想藏的东西,快藏不住了。”
周大海看他几秒,忽然笑了:“你小子,真是倔。拉都拉不住。”
“你不跟我?”
“去!”周大海一巴掌拍他肩上,“但得先把船舱封好,电池全换干电。要是真遇上你说的‘辐射’,咱俩别死在海上喊救命都没人听。”
陈岸点头,转身回家。
风更大了。
村口的老槐树叶子哗啦响,整棵树都在抖。
他走得很稳,工装裤上的补丁被风吹贴在腿上,左臂的签到印记持续发热,像一块埋进皮肤里的暖石头。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屏幕亮着,没有新短信。
但锁屏上突然跳出一行小字:
【信号干扰检测中:来源方位 21°46′N, 110°13′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