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表的震颤还在持续,频率越来越高,像是某种巨兽在地下深处不安地翻身。
凌星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灰尘,防护服的面罩上早已蒙了一层黑灰色的尘垢,滤过的空气里依旧弥漫着呛人的硫磺味,混杂着金属被高温炙烤后散发的腥甜气息。
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废弃观测站,那座曾经矗立在核心区边缘的银色建筑,此刻已经塌陷了大半,裸露的钢筋扭曲成诡异的弧度,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走!快!”
他低喝一声,声音透过防护服的通讯器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队伍紧随其后,月璃抱着终端紧贴胸口,屏幕上还在闪烁着最后提取到的能量节点数据,指尖因为长时间操作控制台而微微泛白;
炎烈扛着焰刃走在队尾,刃身的火光已经收敛,只留一点暗红的余温,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雷走在凌星身侧,一手握着电磁盾的启动器,一手拿着便携检测仪,屏幕上的数值跳得飞快。
地面的温度越来越高,脚下的岩石早已被烤得发烫,隔着防护服的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浪。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视野突然豁然开朗,凌星脚步一顿,猛地抬手:“停!”
所有人都跟着停下,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条宽逾百米的熔岩河,横亘在眼前。
河水是翻涌的赤红色,粘稠得像熔化的铁水,表面浮着一层黑亮的金属浮沫,被底下翻滚的岩浆顶得上下起伏。
气泡接二连三地炸开,溅起半米高的火星,带着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防护服的温度警报器立刻发出“滴滴”的急促声响。
河风裹挟着硫磺的恶臭刮过脸颊,像是无形的刀子,刮得人皮肤发紧。
而河的两岸,本该有一座连接彼此的合金吊桥。
可现在,那座吊桥只剩下靠近这边的三分之一桥段。
断裂的端口被岩浆烧得扭曲变形,融化的合金凝成一坨丑陋的废铁,边缘还在滋滋地冒着黑烟。
几根锈迹斑斑的铁链从残存的桥面上垂落,末端浸泡在熔岩里,荡起一圈圈暗红色的涟漪,每晃一下,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该死。”
炎烈低骂一声,握紧了肩上的焰刃。
“这桥……根本走不了。”
月璃的脸色也白了几分,她快速操作终端,调出核心区的地图:“根据观测站的记录,这是赤铁熔岩河,是进入核心区的必经之路。除了这座吊桥,没有其他绕行的路径——两侧都是垂直的熔岩石壁,坡度接近九十度,根本无法攀爬。”
前无去路,后无退路。
一股绝望的气息,悄然在队伍里蔓延开来。
凌星没有说话,他迈开脚步,走到断桥的边缘,蹲下身。指尖拂过桥面的灼痕,触感滚烫,防护服的隔热层在快速消耗能量。
桥面的合金板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孔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点点蛀空,用手轻轻一抠,就有细碎的黑色粉末簌簌掉落。
“不是炮火损毁。”
他低声说,声音透过通讯器,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是黯蚀。”
“黯蚀?”
雷皱了皱眉,快步走上前。他半跪在凌星身边,将便携检测仪的探针贴近那些孔洞,按下检测键。
屏幕上的数值瞬间飙升,红色的警告符号疯狂闪烁。
“浓度很高。”
雷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这些孔洞里残留的黯蚀辐射,比观测站里的还要强三倍。看来核心区的黯蚀污染,比我们想象的更严重。”
他顿了顿,又将检测仪转向河面,探针悬停在距离熔岩半米高的位置。
屏幕上的数值再次跳变,一连串复杂的化学符号滚动着,最终定格在一行醒目的红色字体上。
“河水成分分析完毕。”
雷直起身,看向众人,语气平静却字字惊心。
“含高浓度地核重金属,主要成分是铁、镍、钴,还有微量的未知放射性元素。腐蚀性是普通强酸的三倍,导热性极强——如果有人掉下去,连骨头都剩不下,会在三秒内被彻底熔化。”
月璃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抱紧了怀里的终端:“那……那我们怎么办?”
炎烈上前一步,拍了拍肩上的焰刃,脸上露出几分自信:“还能怎么办?熔接啊!这桥的铁链虽然断了,但只要把断裂的部分熔接起来,说不定还能撑住我们过去。焰刃的温度足够高,这点活儿,难不倒我。”
他说着,就要上前,却被凌星抬手拦住了。
“先别急。”
凌星的目光,落在断桥顶端的滑轮装置上。
那是几个巨大的金属滑轮,嵌在桥面的钢结构里,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锈迹,却依旧能看出原本的精密构造。
滑轮的转轴上,还缠着几缕断裂的绳索,早已被烤得焦黑。
凌星站起身,走到滑轮旁边,伸手握住转轴,轻轻一推。
“吱呀——”
一声干涩的声响,在岩浆的轰鸣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滑轮,居然还能转动。
虽然转动的幅度不大,还带着明显的滞涩感,但毫无疑问,它没有完全锈死。
凌星的眼睛亮了亮,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着滑轮的轴承,又伸手敲了敲滑轮的金属外壳,发出沉闷的响声。
“轴承里还有润滑脂残留,虽然已经干了,但勉强还能运转。”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稳,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吊桥的承重结构已经被黯蚀蛀空,就算熔接了铁链,也撑不住我们所有人的重量。但是——”
他指向那些滑轮,又指了指对岸的岩壁:“我们可以用高强度绳索,连接两岸的滑轮,搭建一条滑索。”
“滑索?”
月璃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可是……滑索的承重也是个问题啊!而且河底的情况不明,万一有什么危险……”
“没有万全之策。”
凌星打断她,语气果断。
“观测站的坍塌只是开始,核心区的地质活动正在加剧,再过不久,这里可能会彻底被岩浆淹没。我们没有时间了。”
他看向雷,目光交汇:“我和你先渡。你有电磁盾,能应对突发状况。对岸的地势平坦,适合接应其他人。”
雷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好。”
炎烈有些不甘心地啧了一声,收起了焰刃:“那我呢?我总不能在这里干看着吧?”
“你在这边负责固定绳索,月璃操控无人机,探测河面的情况。”
凌星快速分配任务,“等我们到了对岸,会给你们发信号,然后你们再依次过来。”
月璃咬了咬唇,虽然还是有些担心,但还是点了点头,开始从背包里取出微型探测无人机:“好,我这就准备。”
凌星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背包,开始翻找高强度绳索。
那是一种特制的军用绳索,能承受十吨的拉力,防火耐高温,是他们出发前特意准备的装备。
雷走到他身边,帮他一起整理绳索,低声道:“小心点。河底的情况,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凌星抬眼,看向翻涌的熔岩河,目光凝重。
他知道。
从踏入核心区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走在生死边缘。
而这条横亘在眼前的熔岩河,只是他们要面对的,第一道真正的天险。
风,更烈了。
岩浆的轰鸣声里,似乎夹杂着某种细微的、令人不安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河底深处,悄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