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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洪中(四)
    (最近太忙了,更新不及时,抱歉。)

    大日流火,

    黄浦路1号,中华通商银行的二楼行长办公室。

    厚重的丝绒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将外滩正午刺眼的阳光和嘈杂的人声隔绝在外。

    屋顶上那盏新装的、昂贵的吊扇正不知疲倦地旋转着,发出有节奏的嗡嗡声。

    办公桌上,放着一只沾着泥浆和暗红色血迹的油纸包。

    那是顾三没能截住的徐润的催命符,也是书生林致远用命换回来的真相。

    陈阿福坐在皮转椅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雪茄,目光死死盯着那一摊摊如同烂泥般的纸张。

    “少爷,看清楚了。”

    苏文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彻骨的寒意,

    “这哪里是铜矿,这分明是个万人坑。”

    他指着其中一张手绘的草图:

    “这是林致远画的建昌铜矿地形图。建昌,古称宁远府,也就是现在的西昌。地方在四川大凉山的腹地。林致远在笔记里写道:‘入川之路,难于上青天;入凉山之路,难于下黄泉。’”

    苏文读着那一行行潦草的墨迹,语气中充满了嘲弄与震惊:

    “从上海运送开矿的机器,先要溯长江而上至宜宾,这就要一个月。到了宜宾,水路断绝,全是险滩恶水,只能改走旱路。

    可那是凉山!是彝民的聚居区!

    林致远记道:山路崎岖,仅容单人侧身而过,骡马难行。重达数千斤的锅炉、绞车,需拆解成百十块,雇佣上千背夫,在瘴气丛林中像蚂蚁搬家一样往里挪。”

    “最可笑的是这一段,”

    苏文指着账目估算的一页,“每运进一个机器零件,其运费已抵得上一两纹银。机器未至矿山,半途已抛荒于草莽。役夫死于疟疾、坠崖者,十之三四。”

    陈阿福冷笑了一声,终于划燃了火柴:“也就是说,这矿还没开,本钱就已经是个无底洞了?”

    “何止是无底洞。”

    苏文翻过一页,指着上面的地质素描,“更绝的是铜。

    这地方确实有铜,古时候也确实产铜。但那是浅层富矿,早就在乾隆、嘉庆年间被挖空了!

    现在的矿脉深埋地下,且多为贫矿伴生。

    林致远找了当地的老矿工,得到的实话是:炉火日夜不息,炼出的铜渣多铜少。若要炼出一斤精铜,光是烧掉的木炭钱,就够在上海买三斤洋铜!”

    陈阿福吐出一口浓烟,烟雾在吊扇的风力下迅速消散:“运不进去,挖不出来,炼了亏本。这买卖,连傻子都不会做。可为什么上海滩的股票,却把它炒成了金山?”

    “因为有人在搭台唱戏,演给全天下的傻子看。”

    苏文拿起笔,在一旁的纸上重重地写下了三个名字,形成了一个品字形结构。

    最上面的是——唐炯。

    左下角是——徐润。

    右下角是——郑观应。

    “少爷,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官督商办连环局。咱们剥开来看看,这戏是怎么唱的。”

    “唐炯,字鄂生,现任四川建昌道,朝廷大员。他是这出戏的班主。

    朝廷现在缺铜铸钱,尤其是缺滇铜。唐炯就抓住了这个痛点,给李中堂、给户部上折子,把这建昌铜矿描绘成‘储量亿万,可解大清钱荒’的救命稻草。”

    “他手里有权,有矿山的开采许可。但他没钱,更不想掏自己的腰包去填那个无底洞。于是,他打出了官督商办的旗号,把手伸向了上海。”

    陈阿福眯起眼睛:“他是官,要的是政绩和上面的拨款;至于能不能挖出铜,那是商人的事?”

    苏文点头,“他不仅要政绩,还要实惠。

    笔记里记着,唐炯派了心腹何煜做坐办,常驻上海招股。这招股的银子,名义上是买机器,实际上……”

    苏文冷笑一声,从那一堆笔记中抽出一张夹在缝里的私单抄录:

    “林致远在四川顺藤摸瓜,发现第一批募集的二十万两白银,只有不到两万两真正变成了设备运往四川。剩下的钱,一部分进了唐炯在成都的私库,另一部分……回流到了上海。”

    “回流?”

    “对,回流进了这个人的口袋——徐润。”

    苏文的手指移向左下角,“徐雨之,徐二爷。咱们的老熟人,上海滩的地产大王,也是这场戏的名角和票贩子。”

    “少爷,您以为徐润是真的傻,真信四川遍地是黄金?

    不,他是庄家。

    唐炯给他官督的金字招牌,让他做商办的总理。徐润利用自己在《申报》、在各大茶楼的影响力,把这支股票炒高。”

    “林致远查到,徐润的玩法是左手倒右手。

    他先用自己名下的房地产作抵押,从钱庄借出银子;

    用借来的银子,大举买入建昌铜矿的原始股,把股价拉高;

    股价高了,他手里的股票市值就涨了,再拿着这些虚高的股票去钱庄做押款,贷出更多的银子;

    贷出来的钱,一部分还给唐炯做孝敬,一部分继续炒作其他矿务公司,比如平泉铜矿、池州煤矿。”

    陈阿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以地押银,以银炒股,以股套银……这就是个连环扣。只要股价在涨,这就是个无穷无尽的金库。可一旦股价跌了……”

    “一旦跌了,就是万劫不复。”

    苏文补充道,“徐润现在就像个锦衣夜行的醉汉。他名下的几千亩地皮,那是实的;但他手里握着的十几家矿务局的股票,除了开平煤矿有点真东西,剩下的全是像建昌铜矿这样的废纸!”

    “那郑观应呢?”陈阿福看向那个名字,“他可是着书立言的人,也跟着瞎胡闹?”

    “这就是最可悲的地方。”

    苏文叹了口气,眼神落在郑观应三个字上,“郑先生是这出戏里的招牌。

    唐炯和徐润都知道,光靠官威和赌性,骗不了那些谨慎的绅商。他们需要一个正人君子,一个真正懂洋务、有名望的人来背书。

    郑观应就是这个吉祥物。他被挂名为协办,甚至还在招股章程上签了字。

    百姓们不懂矿,但他们信郑观应和徐润这两个名字。他们觉得,既然连写书劝世的郑先生都入股了,这矿肯定错不了。”

    “林致远在笔记里提到。郑先生恐怕连四川都没去过,就被唐炯的实业救国大义给忽悠了,稀里糊涂地借出了自己的名声,成了帮凶。”

    “或者…更糟的是,他也是帮凶之一。”

    陈阿福沉默了良久,看着满桌狼藉的证据,突然感到一阵荒谬。

    “苏文,你说……”

    陈阿福站起身,感叹一句。

    “这哪里是在办洋务?这分明是在吃人。

    唐炯为了官位吃,徐润为了暴利吃,底下的买办、掮客为了佣金吃。

    最后被吃得骨头都不剩的,是那些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买股票的升斗小民,是那些死在凉山瘴气里的苦力。”

    “而且,”陈阿福死死盯着窗外的黄浦江,“这个局,恐怕远不止他们三个。”

    “少爷英明。”

    苏文翻开笔记的最后一部分,那是一份长长的名单,字迹因为书写时的颤抖而显得扭曲:

    “这才是林致远真正被追杀的原因。他不仅查了矿,还查了账——上海滩的烂账。”

    苏文的声音变得快速,

    “在这张大网里,涉足的官员何止唐炯一人?

    两江总督衙门的文案、上海道台的师爷、甚至连李鸿章北洋幕府里的几位支应,都在这支股票里有干股!

    他们不需要出钱,只要在衙门里给唐炯的奏折盖个章,给徐润的贷款批条子,就能拿到分红。

    这叫雅贿,叫分润。”

    “再看买办圈。”

    苏文指着名单上的洋文名字,“汇丰、怡和、太古……这些洋行的华人大班,哪个手里没捏着几百股建昌铜矿?

    他们明知道这矿有问题,但他们不在乎。

    他们利用洋行掌握的银根,配合徐润控制市面上的拆息。

    今天银根松,股价涨,他们出货;明天银根紧,股价跌,他们抄底。

    他们吃的是波段,是利差。至于最后那矿能不能挖出铜,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反正洋人的银行有治外法权,大清的律法管不到他们头上。”

    “还有钱庄。”

    苏文冷笑,“阜康、正元、源丰润……这七十多家大大小小的钱庄,现在已经疯了。

    以前钱庄放贷看人品、看实物。现在?

    只要你拿着一张印着铜矿俩字的纸片进去,哪怕那纸上的墨还没干,钱庄伙计都敢给你七成的抵押款!

    为什么?因为钱庄老板自己也在炒!他们拿着储户的银子,去接徐润抛出来的盘,幻想着明天能涨到天上去!”

    苏文将那份名单重重地拍在桌上,震起了一蓬微尘:

    “这早不是一个矿的问题。

    这是整个上海滩,从官场到商场,从洋行到钱庄,全都烂透了,把全上海的老百姓都当成了猪宰。

    现在的上海,就像个吸饱了鸦片的瘾君子,面色红润,精神亢奋,觉得自己力大无穷。

    徐润之流,正在把大清国这三十年洋务运动积攒下来的那点家底,全部透支在这个巨大的赌场里!”

    陈阿福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份带血的笔记。

    “林致远是个好人。”

    陈阿福的声音有些沙哑,“或许他以为把这些公布出去,就能叫醒世人,就能让朝廷查办贪官,就能让百姓止损。”

    “可惜,他是个书生。”

    苏文残酷地接话,“如果这份笔记现在发到《申报》上,会发生什么?”

    “首先倒霉的,是《申报》。徐润是《申报》的大股东之一,更是上海道台的座上宾。这稿子连排字房都出不去。

    退一万步,就算发出去了。

    百姓会信吗?

    那些刚刚在茶楼里看着股价翻倍、做着发财梦的股民,会把林致远当成疯子,当成阻碍他们发财的罪人!他们会说这是洋人的阴谋,是嫉妒大清的矿务兴旺!”

    “而官府……”

    阿福冷笑,“唐炯会反咬一口,说这是造谣生事,破坏洋务大局。林致远会被抓进大牢,死得不明不白。

    因为这个局里牵扯了太多人的乌纱帽和钱袋子。谁敢揭盖子,谁就是全上海滩的公敌。”

    屋内沉默,只有吊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动。

    良久,陈阿福拿起那支雪茄,在桌面上轻轻顿了顿,

    “恐怕他真正害怕的是,这个真相被洋人发现,或者被他的政敌发现。”

    “九哥说过,做生意,若是想当救世主,那就离死不远了。”

    “乱世之时,商人重利,必要时甚至可以卖国,区区良心又算什么东西,更何况,这朝廷上下,谁又敢真得出淤泥而不染?”

    “这上海滩的买办圈子,真像那十六铺码头的缆绳,一根缠着一根,死结扣着死结。”

    苏文给两人斟完茶,坐回到椅子上,

    “远东财富中心…..现在回想起来,在旧金山和唐人街的商人、和美国佬打交道,竟然还算轻松….呵….”

    “我来上海这些日子,看下来,这上海滩的买办虽多,但真正能呼风唤雨、甚至能左右大清国运的,其实就分三派。”

    “唐廷枢、徐润、郑观应。

    香山三杰….

    大哥唐廷枢,是这帮人的面子。跟李鸿章关系最好,手里握着实业,虽然也炒股,但家底最厚,也是洋务派在商界的定海神针。”

    “老二徐润,是这帮人的里子,也是最大的赌徒。此人手里捏着上海滩最多的地皮,又最爱冒险。唐廷枢搞实业缺钱,多半是徐润在市面上通过房地产抵押、股票腾挪给他找钱。这两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郑观应,是老三,是这帮人的笔杆子。太古洋行的前买办,现在忙着写书立说,搞电报局。他虽然不像徐润那么疯,但也被这股大潮裹挟着,名声被借用得最狠。”

    “现在的问题是,徐润为了填建昌铜矿和其他十几个空壳的招牌,还私下借了唐廷枢的名义去钱庄融资,搞不好还挪用了招商局的公款。”

    陈阿福冷笑一声:“真是胆大包天。”

    “正是,还有这个洞庭山帮。

    “如果说香山帮是在台前唱戏的角儿,那这席正甫,就是那个管戏台子大门钥匙的人。”

    “他是汇丰银行的买办,也是上海滩钱业公会的隐形盟主,背靠的是苏州洞庭山的金融世家。

    香山帮虽然也开钱庄,但那是为了自己融资方便。而席正甫,他控制的是拆票——也就是洋行给华商钱庄的贷款银根。”

    “现在徐润长袖善舞,恐怕也是因为席正甫看在李中堂的面子上,看在汇丰银行需要放贷收息的份上,还没断徐润的奶。徐润手里那些虚高的股票,还能在席系钱庄里抵押出现银。

    但是,席正甫这个人,最是阴狠务实。他只认钱,不认人。

    一旦市面上风吹草动,第一个抽徐润梯子的,绝对是他。他会毫不犹豫地斩仓,逼死徐润,保全汇丰的利益。”

    “那还有一派呢?”陈阿福问。

    “自然是浙帮,胡系。”

    “这位红顶商人,虽然根基在杭州,但在上海滩的势力不容小觑。他的阜康钱庄,是除了汇丰之外最大的资金池。”

    苏文的神色变得凝重:

    “这场愈演愈烈的生丝大战,少爷你也清楚,这不仅是商战,更是政争。

    胡雪岩背后是左宗棠,徐润、唐廷枢之流背后是李鸿章。

    现在市面上都在传,李系的人正在暗中勾结席正甫和洋人,准备收紧银根,故意不借钱给胡雪岩,想把他活活憋死在生丝囤积上。”

    陈阿福眉头紧皱,

    “真真是好大一盘棋。”

    “徐润把身家性命押在了矿务股票里,成了一步登天;

    胡雪岩把身家性命押在了生丝囤积的库存里;

    唐廷枢被徐润拖累,随时可能身败名裂;

    而席正甫手握银根的闸门,随时准备落下闸刀,收割尸体。”

    “还有一拨人,在旁边等着吃肉。”

    苏文补上了最后一块,“还有宁波帮,严信厚和盛宣怀。

    “盛宣怀虽然也是李鸿章的人,但他一直觊觎招商局的总办位置。

    他现在是以静制动。他手里捏着电报局的实权,冷眼看着徐润发疯。

    香山帮在发疯,洞庭山帮在磨刀,浙帮在陪胡雪岩玩命,宁波帮在蹲守。

    而洋人——汇丰、怡和、太古,他们坐在云端,看着这群中国人互相撕咬,即便是自己亏了,也有的是办法收割。”

    ”事实上,汇丰作为整个远东最大的庄家,银钱源头,流转中心,又何谈会亏?”

    陈阿福抬起头,看向苏文,“九哥若在上海,真不知道他会怎么做。”

    “大争之世啊,这洋务派,真说不好是在救国还是花重金造坟场。”

    “我去香港,九哥只是让我自己拿主意,也倒是真不怕我把这一摊子事都搞砸了。”

    “这份笔记,抄写几页,给徐二爷送去。”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咱们也上场唱几个回合吧。”

    ——————————————————

    湖心亭茶楼。

    荷花池中央,九曲桥蜿蜒而至。

    这里也是上海滩江湖规矩的圣地。

    百年来,无数帮派恩怨、生意纠纷,都是在这壶茶里讲清楚的。讲得通,那就喝茶泯恩仇;讲不通,那就摔杯见红。

    今日,湖心亭被包了场。

    九曲桥头,站满了身穿短打的汉子。左边是系着青色腰带的青帮门徒,右边是扎着红色绑带的致公堂护卫。

    两拨人泾渭分明,虽然没动刀子,但眼神在空气中交锋,肃杀非常。

    茶楼二楼,视野开阔。

    正中间的一张八仙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水正沸,茶香袅袅。

    作为中间人调停的,是上海滩两位重量级人物:

    一位是四明公所(宁波帮)的董事严信厚,他是徐润的盟友,也是盛宣怀的管家,新近更是刚和致公堂达成合作,达成了不给胡雪岩送银子的默契,代表着商界和官面的体面。

    另一位是广肇公所的会长叶子衡,他是陈家兄弟的同乡,代表着地缘情谊。

    两边都认识,互相利益牵扯很深,硬着头皮来做和事佬。

    上海滩这一江水,有名有号的,背后都有银钱支持,非官即贵。

    徐润没有来。

    这种江湖谈判,大买办亲自下场太跌份,万一谈崩了也容易把自己搭进去。

    代表他来的,是差点丢了一条命、被人从水里救上来,满脸戾气的顾三,以及徐府的一位老谋深算的师爷,另有一位青帮的大长老坐镇。

    致公堂这边,陈安也没来。

    坐在主位上的,是苏文。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长衫,斯斯文文,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他身后站着的精武会会长梁宽,像一座铁塔,让人不敢轻视。

    “咳咳。”

    严信厚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端起茶杯,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今日这茶,叫和气茶。大家都在上海滩求财,低头不见抬头见。昨日码头上的误会,我看不如就在这杯茶里化了吧。”

    “误会?”

    顾三冷笑一声,把一只缠着药的手重重拍在桌子上,“严大管家,我几十个兄弟被打断了骨头,淹死了六个,一堆人现在还在床上躺着。这也叫误会?”

    他死死盯着苏文:“苏师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徐二爷说了,那是他府里逃出去的家奴,偷了主家的要紧东西。

    只要你们把那个人,还有他偷的那本册子交出来。码头上的事,既往不咎。另外,徐二爷还愿意出五千两银子,给致公堂的兄弟喝茶。”

    这一手开出的价码不算低。在江湖规矩里,给足了面子和里子。

    苏文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却没喝,而是把茶水往地上一泼。

    “滋——”

    滚烫的茶水泼在顾三的脚边,冒起一股热气。

    顾三脸色一变,就要发作。

    “五千两?”

    苏文放下茶杯,语气充满了不屑,“顾三,你是要饭的出身,眼皮子浅我不怪你。但徐二爷也是见过大世面的,怎么也这么小家子气?”

    “那本册子里记的是什么,你主子心里清楚,我也清楚。那是几百万两银子的身家性命!拿五千两就想买回去?打发叫花子呢?”

    顾三旁边的徐府师爷脸色微变,赶紧按住顾三,拱手道:“那苏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

    苏文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青帮无故围攻我致公堂码头,打伤我义兴劳工社兄弟二十二人。每个人的赔偿。一共凑两万两整茶水钱。”

    “你抢钱啊!”顾三吼道。

    苏文没理他,继续说:“第二,青帮必须立刻退出太古南栈码头周边的三条街。以后那是我们致公堂的地盘,你们的人,见着我们的旗子,绕道走。”

    “做梦!”顾三气得浑身发抖,“那三条街是我们青帮几十年的基业,你说要就要?”

    “第三,”

    苏文眼神陡然变得锋利,“那本笔记,我们不交。人,我们也不交。”

    “你……”徐府师爷也坐不住了,“苏先生,这就没诚意了。前两条还可以商量,但这第三条……东西若是不交,徐二爷睡不着觉,大家恐怕都别想睡安稳。”

    “那是你们的事。”

    苏文淡淡地说道,“那本笔记,现在已经锁进了中华通商银行的地下金库。只要徐二爷不乱来,那东西就在那儿躺着。但如果……”

    他看了一眼顾三,“如果再有什么阿猫阿狗来找麻烦,或者我致公堂有一个兄弟出了意外。那东西第二天就会出现在《字林西报》和《申报》的头版上。”

    “要是没有报纸敢发,我们致公堂不缺银子,自己印,保证贴满每一条街,中英双语,英法美租界一个部落!”

    “这是勒索!”顾三拍案而起。

    “这是保障。”苏文针锋相对。

    谈判陷入了僵局。

    严信厚擦了擦额头的汗,出来打圆场,

    “苏师爷,红花绿叶白莲藕,本都是江湖儿女,一枝上的兄弟。

    这条件确实……苛刻了些。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要不这样,笔记你们留着做个抵押,但人交给徐府?地盘的事,大家各退一步?”

    “没得退。”

    苏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我致公堂的规矩,你们青帮也记好。兄弟受了欺负,必须百倍讨回来。没得商量。”

    “好!好一个没得商量!”

    顾三怒极反笑,他站起身,眼神阴毒地盯着苏文,“苏文,你不过就是那个独眼龙养的一条狗。你家那个刑门大爷,也不过是个从南洋回来的哑巴!”

    “一个哑巴,还想在上海滩当家作主?他会说话吗?他懂什么是规矩吗?怕是在床上被男人干得只会哼哼吧!”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严信厚和叶子衡脸色大变,心道:坏了!

    苏文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了。他慢慢摘下眼镜,用手帕仔细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

    “顾三,你这条命,我致公堂要了。”

    苏文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

    他并没有动。

    但他身后的梁宽动了。

    那个一直像铁塔一样沉默的汉子,没有任何废话,甚至没有任何预兆。

    “呼——”

    他像一头暴起的黑熊,一步跨过。

    顾三也是练家子,下意识地想要拔腰间的柯尔特手枪。

    但太慢了。

    “砰!”

    梁宽那只拳头,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顾三的嘴上。

    这一拳,没有丝毫留手。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顾三整个人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向后飞去,连人带椅子撞在栏杆上,又重重摔在地上。

    “噗!”

    顾三张嘴吐出一大口鲜血,里面混着十几颗碎牙。他的整个下巴都歪了,嘴唇烂成了一团肉泥,只能发出含混不明的惨叫声。

    徐府师爷喊叫一声,吓得钻到了桌子底下。

    后面闭目养神的青帮大爷立刻站了起来。

    九曲桥上的青帮门徒见自家老大被打,顿时炸了锅,纷纷亮出兵刃就要往楼上冲。

    “我看谁敢动!”

    苏文一声暴喝。

    楼下的致公堂护卫齐刷刷地拔出藏在腰后的转轮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桥上的青帮众人。

    而在二楼,梁宽一只脚踩在顾三的胸口,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抵在顾三的喉咙上。

    “阿宽,没吃饭吗!”

    “晌午刚吃了三碗。”梁宽的声音像闷雷,说完,匕首直接捅进了顾三的下巴根,随后刀尖又画了个一字,把顾三的嘴巴深深扯烂。

    “好胆!”

    “找死!”

    严信厚吓得脸都白了,

    苏文缓缓走到顾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嘴是血的青帮大佬。

    “刚才的话,我替我家大爷回敬你。”

    苏文冷冷地说道,“我家大爷不爱说话,是因为他不屑跟死人说话。

    想要笔记?想要人?有种的,让徐雨之自己带人来黄浦路1号拿!”

    “只要你们能踏平中华通商银行,能取下我家大爷的人头,东西双手奉上!”

    “是当街开片,还是划下道来,说个一二三四五,我致公堂接了!”

    “下帖子吧!”

    说完,苏文一挥袖子,转身就走。

    “梁宽,走了。”

    梁宽收起匕首,在顾三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迹,这才起身跟在苏文身后。

    “让开!”

    致公堂的护卫们端着枪,护着苏文和梁宽,硬生生在青帮的人堆里挤出一条路。

    那些青帮打手看着满脸是血的老大,又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一个个咬牙切齿,却谁也不敢开第一枪。

    “苏师爷,帮派斗争不动火器,租界不准华人持枪,这是铁律!”

    “你们过界了!”

    那个一直没说话的青帮长老长出了一口气,

    “出了这个门,我们几万安清道友不会放过你,洋人的巡捕更不会放过你。”

    苏文回身,冷冷一笑,

    “吃皇粮的水鬼,跟水匪勾结的贼人,来上海滩饭吃的叫花子,给大买办当狗腿的打手,你当我真把你们放在眼里?

    你说规矩?你们的规矩是跪着要饭,我们金门致公堂的规矩是站着杀人!

    你们几万安清道友有一个算一个,哪个敢冲洋人呲牙?窝里横的狗种,

    问问老子堂中这些兄弟,哪个手下没有洋鬼子的命?!

    我金门的人,骨头硬不硬,你扒开我的皮来看,够胆咱们就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