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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重炮集火
    门在胡雪岩身后缓缓合上,瞬间切断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蒸汽机的轰鸣、顺德女工的歌谣,是那个正在被野心和钢铁重铸的工业帝国;门内,则是令人窒息的静谧。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将澳门路环岛的海面染成了一片凄艳的血红。

    这里和曾经的猪仔仓一样,都是四面环水的离岛,曾经都是海盗窝。

    如今,一个建成了青州水泥厂,一个是军工厂和蒸汽缫丝厂。

    陈九双手拄着那根黑檀木手杖,站在窗前。

    艾琳也没有动。

    她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这是他们之间默契的安全距离,既不会显得疏远,又不会因为靠得太近而触碰到彼此那层摇摇欲坠的防线。

    她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即使是背影,她也能读出他的疲惫。那不是身体上的劳累,而是一种从心底深处透出来的、仿佛被无数个日夜的算计和谋划掏空了的枯竭感。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他两鬓那片刺眼的雪白上。

    那是怎么也藏不住的白发。

    她记得在旧金山,在那个充满鱼腥味和鲸油味的码头上,这个男人的头发还是如墨般漆黑,意气风发得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利刃。

    而现在,这把刀依然锋利,却已经藏了进去,刀鞘里装满了不可对人言说的沉重。

    “走了?”

    “嗯,你的人把他送去内港,然后再转道去那边……他的精气神垮了一半,但只要活着,这把刀以后就是你的了。”

    “不是我的。”

    陈九缓缓转过身。

    逆着光,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在阴影中亮得惊人,

    他拄着手杖,

    “是这个时代的。”

    陈九走到桌边,将雪茄按灭,“胡雪岩也好,我也好,都不过是时代洪流里的石头。如今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他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在了艾琳身上。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锋芒收敛了一些,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色。

    “辛苦你了。”他说。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客气、疏离,却又带着一种独属于他的、笨拙的关怀。

    艾琳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知道我不觉得辛苦。”

    艾琳看着他,碧蓝的眼眸里涌动着复杂的情绪,“比起在教会里对着十字架祈祷,在弄堂或者村庄看那些萧瑟景象,或者在慈善晚宴上对着那些虚伪的贵妇假笑,我更喜欢看着那些不可一世的钱庄老板和银行家,签字时发抖的手。”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尤其是当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为了这个计划。”

    她咽回了那句“为了你”。

    陈九似乎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有些狼狈地移开,落在桌上那叠厚厚的文件上。

    “上海那边,还需要你再回去一趟。”

    陈九转换了话题,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胡雪岩虽然倒向了我们,但洋行联盟不会善罢甘休。汇丰吃进去的那些栈单,虽然现在被你买回来了,但凯瑟克那个苏格兰人鼻子很灵,他很快就会发现‘九州’牌生丝和这批货之间的联系。”

    “我需要你回到上海,继续扮演那个古怪、刻板的美国女教士。有贵族背景,有很高的学历和美国教会、基金会的支持。”

    “你要去和他们周旋,去参加他们的舞会,去听他们的忏悔,甚至……去接受他们的试探。”

    “神权、资本、学识、和血统,你什么都不缺,他们会敬畏你的。”

    陈九的声音很稳,条理清晰。

    艾琳静静地听着,心中的那股酸涩感却越来越重。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在谈论局势时是那么的专注,那么的迷人,那种运筹帷幄的霸气让她着迷。可与此同时,她又感到一种深深的寒意。

    他把她安排得明明白白,每一个步骤,每一句台词,甚至每一个微笑,都是他棋盘上的一步棋。

    那么,他在哪里?

    “那你呢?”艾琳打断了他。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次我是乔装打扮,费了一番周折,勉强避开了香港水警和英国情报局的眼线,从香港溜出来的。”

    “英国人一直在秘密监视我。自从苏门答腊和兰芳后,我的名字就挂在港督府和伦敦军情处的黑名单前三位。

    如果让他们知道我就在澳门,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建起了这么大一座兵工厂和缫丝厂,明天早上,维多利亚港的炮舰就会开进这几个作为后方基地的离岛。”

    “我离开美国太久了,还要去一趟檀香山。”

    “去纽约,去新泽西州,还要去见几位老朋友。”

    “这一趟,少则一年,多则两三年。”

    “不会那么快回来。”

    在上海那些虚与委蛇的日日夜夜里,她无数次回想起在新加坡那短短的一周,那默契地相处的日子。

    好不容易再相见,而现在,这短暂的相聚甚至还没来得及温存,就要面临更漫长的别离。

    而且是隔着整个太平洋的别离。

    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我陪你一起?”

    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留在上海,对你来说更安全。”

    ”这边的人对贵族、教士、美国人有敬畏心,我在上海的人手也够,美国那里要野蛮得多。”

    “安全?”

    艾琳突然笑了。

    她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与他的距离。那双碧蓝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流下来。

    “陈九,你所谓的安全,就是把我放在那个满是谎言和算计的笼子里,让我戴着面具,替你挡住那些明枪暗箭?”

    “你所谓的安全,就是让我一个人面对怡和洋行的逼问,面对那些贪婪的目光,而你自己却跑到大洋彼岸去玩命?”

    她的情绪终于有些失控了。积压了许久的委屈、恐惧、爱意,在这一刻混杂在一起,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你为什么和我总是生疏……却又突然这样替我做决定。”

    “你知道吗?小安在上海经常去看我,还像以前那样给教会送鱼,是否你早就存了利用我的心思?”

    艾琳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问出了那个在她心底盘旋了无数个日夜的问题:

    “陈九,我想问你一句话。”

    “在你眼里,我和胡雪岩,到底有什么区别?”

    陈九握着手杖的手指瞬间攥紧。

    “我是你的熟人,是你的朋友,是……还是说……”

    艾琳往前逼近了一步,目光如刀,直刺他的灵魂,“……我也只是你手里的一张牌?一把好用的刀?一个身份背景合适的棋子,甘愿被你驱使的棋子?”

    “你利用胡雪岩的贪婪和疯狂,过时的眼界,吞并了他的产业。你利用卡梅隆的恐惧,买下了汇丰的债权。那你利用我什么?利用我的感情?利用我对你的……爱?”

    最后一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艾琳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那滴泪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落在空旷的地板上,发出无声的碎裂。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九没有说话。

    他想说很多,想说第一次见你时候的惊艳,捕鲸厂时心里的悸动,离别之吻的遗憾与冲动。

    他想告诉她,在无数个从噩梦中惊醒的深夜,他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只有血与火,还有那一抹耀眼的金色。

    但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像铁一样沉重的沉默。

    陈九闭上了眼睛,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过了许久,久到艾琳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得到了那个最残忍的答案时。

    陈九终于开口了。

    “艾琳。”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和疲惫。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也没有辩解。

    “在去上海之前,在回美国之前。”

    “怀舟……想见见你。”

    艾琳愣住了,她停下脚步,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谁?”

    “林怀舟。”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艾琳怔住了。

    “你可以选择。”

    “如果你觉得累了,觉得这只是一场利用……你可以不见。我现在就派人送你去码头,你可以直接回上海,甚至回美国。”

    “但她执意要见你,态度很坚决……在香港。”

    ——————————————————————————

    法属印度支那,东京海防,总督府会议室

    会议室的长桌前,坐着决定越南命运的三个法国人。

    坐在主位的是朱尔·阿尔芒,刚到任的法国驻越南总公使。

    他身材瘦削,眼神狂热,手里紧紧攥着来自巴黎外交部的电报。

    “绅士们,巴黎已经失去了耐心。”

    阿尔芒说道,“我们要的不只是报复,我们要的是整个安南。”

    坐在他对面的是波滑少将,东京远征军陆军司令。

    这位从西贡赶来的将军眉头紧锁,手里把玩着一支铅笔,在河内周边的地图——画满了红色的叉。

    “公使先生,我必须提醒你,”

    波滑的声音有些疲惫,“我现在手里的兵力,加上刚从土伦运来的外籍军团,大约只有四千人。而刘永福的黑旗军至少有五千精锐,这还不算那群在这片烂泥地里像老鼠一样钻来钻去的越南正规军。而且,清国的军队正在向保胜集结,数量未知。”

    “所以你就打算龟缩在河内吗?”阿尔芒反问道。

    “我在等待时机。现在的天气……”

    “天气不是理由!”阿尔芒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听着,将军。我们必须制定一个快速达成作战目的的策略。这是巴黎的意志。”

    一直沉默不语的第三个人开口了。

    海军将领阿梅代·孤拔,新任的东京沿海分舰队司令。

    与波滑的焦躁不同,孤拔像一块冰冷的岩石。

    “如果陆地上啃不动,那就从海上切断他们的脖子。”孤拔冷冷地说道,手指在地图上向南滑动,越过红河三角洲,停在了中部细长的海岸线上,“打他们的核心,顺化。”

    阿尔芒思索了一下,重重点头,

    “安南这个腐朽的朝廷竟然敢公然宣战,这是让整个国际社会都没想到的,也是法兰西最耻辱的地方。”

    “我们双管齐下,海军负责摧毁他们的行政中枢,让他们的朝廷尽快投降。同时,陆军部队去攻打黑旗军,消灭安南北部最大的生力军。”

    波滑叹了口气,他知道这在战略上是讲得通的,但他作为陆军指挥官,必须承担最大的风险。“如果海军南下,我在北方的压力会倍增。黑旗军就在河内鼻子底下的府怀集结。如果我不进攻,他们就会进攻河内。”

    “那就进攻!”

    阿尔芒站起身,做出了最终裁决,“这就是我们的计划:波滑将军,你集结所有能动的陆军,向府怀的黑旗军阵地发动全面进攻。我不要求你歼灭他们,但你必须把他们死死咬住,打疼他们,让他们无暇南顾。而孤拔将军……”

    他转向海军少将。

    “你的舰队带上所有的重炮,南下顺化。当波滑在北方吸引刘永福的火力时,孤拔将军,我要你把顺化的中枢打碎。只要皇室投降,顺化城被摧毁,黑旗军就会变成无根之木。”

    “顺化朝廷只要投降,或者皇帝被俘,清廷就不会有法理上的正义性。我们的第一战略目标就能达成,也对巴黎有了交代。”

    孤拔微微颔首,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气:“给我巴亚尔号,我会让顺安口的炮台变成碎石堆。”

    ————————————————

    河内西北,府怀防线

    8月14日夜,

    波滑少将站在临时指挥部的地图前,

    他确实掏空了河内和周边的家底。除了留守城中的少量部队,他集结了约3500人,甚至包括了刚刚抵达的一营外籍军团和大量安南土着辅助兵。

    左翼,陆军中校率领,从陆路沿底江大堤迂回,切断黑旗军的退路。

    右翼,海军上校率领,率领轻型炮舰沿红河溯流而上,提供重火力压制。

    中路,陆军主力,正面强攻府怀防线。

    “将军,阿尔芒公使在催促我们尽快决战。”参谋长低声说道。

    “那个文官懂什么战争!”

    波滑愤怒地将铅笔扔在地图上,“他以为这是在巴黎近郊的演习吗?看看这个地形!”

    这里是红河三角洲,8月的雨季让所有的稻田都变成了深及腰部的沼泽。

    唯一能通行的道路只有高出水面的狭窄堤坝。

    他的部队被迫在这些暴露的土堤上排成细长而脆弱的阵列往前进攻,而刘永福的黑旗军则躲在堤坝两侧被竹林包裹的村落里。

    波滑喃喃自语,“如果不小心,我们是在把自己送进刘永福的的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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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月15日清晨,中路纵队。

    负责主攻的是第1海军步兵团的“马林鱼”们(marsouins,法军对海军陆战队的昵称)。

    在他面前,不是欧洲开阔的平原,而是完全陌生的防御体系:水田——竹林围墙——土堤工事。

    “前进!为了法兰西!”

    杜邦举起指挥刀,声音却被潮湿的空气吞没。

    “这根本没有路!”

    一名中士咒骂着。士兵们一旦离开堤坝试图展开队形,就会陷进没过膝盖的烂泥里。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靴子被淤泥吸住的声音此起彼伏。

    就在距离前方那道看似平静的绿色墙壁——茂密的带刺竹林不到两百米时,死神降临了。

    砰!砰!砰——!

    枪声并不是那种落后火绳枪沉闷的轰鸣,而是清脆、密集且极具穿透力的炸响。

    “是后膛枪!该死,是雷明顿!”

    有经验的老兵惊恐地大喊。

    再往前几十步,是水泼一样的美式连珠枪。

    黑旗军的火力配置远超法军情报。

    刘永福的主力部队大量装备了从美式雷明顿滚轮步枪和斯奈德步枪。

    在关键火力点上,黑旗军精锐还有大量的温彻斯特连珠枪进行压制。

    子弹像暴雨一样扫过毫无遮蔽的水稻田。

    法军引以为傲的密集队形此刻成了自杀行为。

    “刺刀冲锋!把他们逼出来!”杜邦上尉试图用白刃战解决问题。

    当精疲力竭的法军士兵冲到竹林边时,他们顿时发现,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树林。

    越南特有的带刺竹林被精心编织捆绑成了厚达数米的天然阻拦网。

    竹林和荆棘,十分有韧性,一不小心还会滑烂衣服和皮肤。

    法军士兵被竹林挡住,不得不停下来挥舞砍刀开路。

    而就在这致命的停顿瞬间,隐藏在竹林后方土堤射击孔里的黑旗军士兵,冷冷地扣动了扳机。

    8月16日,

    战役进入了最痛苦的僵持阶段。波滑少将在后方指挥所里,透过望远镜看到的景象让他心惊肉跳。

    他的炮兵——几门80毫米山炮,正在轰击黑旗军的阵地,硝烟弥漫。

    但炮弹打进茂密的竹林和湿软的土堤,威力被大打折扣。

    “长官,左翼雷维永部报告,他们攻占了第一道防线——四会村!”

    副官兴奋地跑来,但这兴奋转瞬即逝,“但……伤亡很重。”

    “阵亡多少?”

    “战斗阵亡六十五人。但是……”副官吞了一口唾沫,“倒下的人是这个数字的三倍。热射病正在摧毁我们的部队。”

    这才是最大的敌人。

    8月的安南骄阳似火,法军士兵穿着为欧洲战场设计的,扣得严严实实的深蓝色呢绒制服,背着沉重的背囊,在没有遮阴的堤坝上暴晒,还承受着巨大的战场压力。

    很多士兵们还没见到敌人,就开始成批地抽搐、晕倒,口吐白沫。

    军医们在泥泞中疯狂穿梭,不是处理枪伤,而是试图用浑浊的河水给因严重脱水而休克的士兵降温。

    而在对面,刘永福的黑旗军展现出了久经战阵的战术素养。

    他们不硬拼,利用挖掘得极深的战壕和土木掩体躲避法军的炮击。

    当法军炮火延伸,步兵冲上来时,他们就钻出来射击;当法军冲破一道防线,他们就有序地撤退到第二道防线,并在沿途布下陷阱。

    8月17日,

    法军终于攻占了府怀。或者说,是走进了府怀。

    杜邦上尉跨过满地的尸体——有法国人的,有土人的,也有黑旗军的,冲进了那座作为指挥部的废弃阵地。

    “抓住刘永福了吗?”他喘着粗气问。

    士兵们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阵地里空空如也,只留下一堆熄灭的篝火和几具来不及带走的重伤员尸体。

    黑旗军走了。他们带着主力,带着所有的重武器,借着夜色和熟悉地形的掩护,

    水银泻地一样撤退到了下一道防线——丹凤。

    波滑少将骑着马来到前线,看到的不是一场辉煌的胜利,而是一场灾难。

    战场上弥漫着尸臭和排泄物的气味——霍乱和痢疾的阴影已经开始在军营蔓延,这里太热了,疾病蔓延的速度非常快。

    “将军,我们没法追击了。”一名参谋官声音沙哑,

    “士兵们已经到了极限。

    “您看那边,天边已经蔓延了黑云,一旦下雨,红河水位就会涨。如果我们继续前往丹凤,一旦雨势不可控,堤坝决口,我们就会被切断后路,困死在这些岛屿上。”

    波滑看着远处连绵不断、仿佛无穷无尽的竹林,以及天边积聚的黑色雷雨云,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在战术上占领了地皮,但在战略上彻底失败了。

    钳形攻势因为地形限制变成了添油战术,他的机动兵力被酷热和疾病打残,而敌人的主力从容撤退,甚至还在撤退中嘲笑他。

    波滑咬着牙,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全军修整,准备……撤回河内。”

    ——————————

    8月17日。

    越南中部,岘港海湾。

    与充满血腥味和泥土味的北方战场截然不同,岘港的海湾在阳光下闪烁着宝石般的蓝色。

    海风吹散了酷热,带来一丝清爽。

    如果不是战争,这里该是一个多宁静秀美的地方,

    可惜,碧蓝的海面上满是黑烟,停泊着远东海域令人生畏的战争机器——孤拔的舰队。

    旗舰“巴亚尔号”是一座海上的移动堡垒。

    这艘排水量6000吨的木壳铁甲舰,其巨大的撞角像鲨鱼的鼻子一样突出水面,船舷两侧涂着耀眼的白色,上层建筑留下煤烟熏黑的痕迹。

    在它周围,老式铁甲舰“阿塔朗特号”、修长的巡洋舰“沙托雷诺号”,以及两艘吃水极浅的轻型炮舰“山猫”号与“野狼”号,如同众星拱月般排列。

    8月17日晚,巴亚尔号军官餐厅。

    “先生们,”

    “波滑将军在北方陷入了苦战。

    陆军,呵……在稻田里跟黑旗军玩捉迷藏,前进了几公里,却损失了四百多兵力。那种仗,打一年也不会有结果。”

    他转身,眼神扫过在座的舰长们。

    “现在,轮到海军来教那些文官怎么结束战争了。”

    他在海图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顺安口。这是顺化京城的咽喉。只要掐住这里,阮朝那个小皇帝就会窒息。”

    “帕伦上校,”孤拔看向巴亚尔号的舰长兼登陆部队指挥官,“你的小伙子们准备好了吗?”

    帕伦上校起立敬礼:

    “海军步兵连和水兵登陆队已经完成了换乘演练,抢滩演练,对付那些笨拙的安南守军,足够了。”

    “不要轻敌。”孤拔冷冷地提醒,

    “顺安口的炮台是由我们法国人——奥利维耶上校在几十年前设计的。现在理应由我们亲手摧毁!

    虽然情报显示他们的炮台很落后,但我们不能给他们任何机会。这一次,我要的是绝对的震慑,别让国际社会在笑话一次蝮蛇号的悲剧!

    我们要用吨位和口径,把文明刻在他们皇城的废墟和脑子里。”

    会议结束后,岘港的码头变得繁忙起来。

    甲板下层,枪炮长正在检查巨大的240毫米主炮。

    这种舰炮重达几十吨,每一枚炮弹都需要液压起重机吊装。

    在这个距离上,它对木质建筑和土墙的破坏力是毁灭性的。

    运煤船像蚂蚁一样围着战舰,赤裸着上身的越南苦力在一筐筐地往舰肚里填煤。

    8月18日,早晨8:00。

    随着一阵刺耳的汽笛声,巴亚尔号的锚链被绞盘缓缓拉起,带着海底的淤泥离开了水面。

    “航向北偏西,目标顺安口,全速前进!”

    庞大的舰队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航迹。从岘港到顺安口只有短短的50海里。这段航程对于这支现代化的蒸汽舰队来说,不过是几个小时的散步。

    甲板上,年轻的法国水兵们靠在栏杆上,指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安南海岸线谈笑风生。

    8月18日,下午2:00

    顺安口。

    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顺安口——香江入海的地方,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这是一个极其险要的地理位置。江水冲刷出的沙坝横亘在河口,在大海上激起一道道白色的碎浪。

    对于吃水深达7-8米的铁甲舰来说,这里是禁区。

    河口两岸,依然飘扬着黄色的龙旗。

    那是阮朝的防御核心——南炮台和北炮台,以及一系列圆形的沿岸堡垒。

    透过望远镜,孤拔可以清晰地看到炮台上那些穿着号衣、慌乱奔走的越南士兵。

    显然,这样一支庞大舰队的突然出现,让守军措手不及。

    “将军,我们到了。”帕伦上校站在孤拔身后,“潮水正在上涨,正好适合吃水浅的炮舰进入。”

    孤拔放下了望远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要重蹈覆辙。”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各舰准备,进入1500米距离后,右满舵,下锚,所有火炮进行急促射。”

    “调整船身角度,准备重炮集火!”

    先让大炮说话。我要把那些土堆彻底犁平,然后再让你的人上去收尸。”

    此时的顺安口,海风呼啸。

    庞大的“巴亚尔”号突然喷出一股白色的蒸汽,开始减速。紧接着,舰首开始向左偏转,巨大的右舷像一堵白色的钢铁高墙,缓缓压了过来。

    在阳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些黑洞洞的炮门正在一个个打开,像怪兽张开的嘴。

    “开火!”

    “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