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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檀香山的人与土(三)
    “这是上个月的船从上海带回来的,说是存了十年的陈茶,暖胃。”

    陈丁香的话渐渐褪去了外壳,只剩下一种带着疲惫的柔和。

    陈九接过茶杯,并没有喝,只是将双手捧在杯壁上,似乎在贪恋那一点温度。

    他看着眼前的小丁香,时间过的太快,看着这张脸,还依稀能记得她在学堂里放空眼神的模样,

    “丁香,”

    “你刚才对阿冯他们说的那些话,还是有些……”

    “九哥,这里是檀香山,是太平洋的十字路口,不是讲温良恭俭让的孔孟学堂。”

    “我和阿福、阿吉,是一路看着你杀过来的啊!”

    她抬起头,眼神清亮得让人心疼,“我在旧金山的教会学校里读西洋史,教授告诉我们,罗马帝国的基石下埋着尸骨,大英帝国的王冠上沾着血。我们想在狼群里给华人争一块肉,就不能把自己当羊。”

    陈九叹了口气,喝了一口热茶,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这些事,本来该我们这些当长辈的来做。”

    “你没比我大多少,九哥,更何况,你做得够多了。”

    “你在旧金山挨过枪子,在南洋躲过荷兰人和英国人的围猎。现在,你腿脚不好,这些冲锋陷阵、扮黑脸的活,总该轮到小辈出来了。”

    陈九无奈笑了笑,话锋一转,“你到檀香山一年多了,作为整个海运贸易的棋眼,连接加拿大、加州,日本,南洋,大清。理应掌握了很多情报,看看这局棋。”

    “丁香,你知道我现在最担心什么吗?”

    “大清?”陈丁香吐出两个字。

    “是,也不是。”

    陈九苦笑,“安南的事瞒不来了多久,振华的青年军官太过锋锐,过刚易折,他们闹出的动静越大,就越成为战局的焦点。数遍南洋,能干预安南战事的只有在兰芳和苏门达腊大放异彩的这些新学军官,

    英国人本来就怀疑我,日后恐怕会撕破脸。索性上海的事我也没留手,坑了他们一道。

    迟早要跟英商联盟做过一场,不如就趁早吧。

    香港和南洋我做了些安排,所谓尽人事,听天命。

    现在就是等大清朝廷的态度了,振华的手段太狠,恐怕朝中容不下他们。

    接下来,就看刘永福和清军能做到什么程度了。

    我原本指望天津糖局能成为夏威夷糖进入北方的官方通道,现在看来,这条路未必能成事。”

    “断了就断了。”

    陈丁香冷哼一声,“我从未指望过那个大清能起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

    从兰芳出发的商船来过檀香山一次,那些白人好奇得紧,争抢着问到底是怎么消灭的荷兰四千正规军,是不是用了妖法。”

    她指着地图上那块狭长的海岸线,“至于安南,法国人的军舰已经开到了红河口。黑旗军在那边苦苦支撑,朝廷在干什么?首鼠两端,既想让黑旗军当炮灰,又怕得罪法国人。安南若是丢了,下一个就是两广。”

    陈九点了点头,“一个国家走到一定程度,都是各方利益集团在博弈、拉扯,亚齐那边我也送了手信过去,暂缓举事,安南战事若是不成,整个南洋我们都得蛰伏下去。”

    “所以,夏威夷决不能成为第二个兰芳。”

    陈丁香皱着眉头,“九哥,你的意思是……我们在兰芳输在没有法理,没有国际承认,不是一个公开的独立政权和国家,英国、美国和荷兰,甚至兰芳自己在也这其中角力。

    为了防止任何一方彻底吞并此地,共同维持了一个模糊的中立贸易状态。门户大开,兰芳条约后也一直保持着高度自由的贸易状态,虽然带来了快速发展,但这面旗帜不够?

    在夏威夷,我们要拿到那个否决权。真正掌握这片土地的政府。”

    “这就是我要你做的。”

    陈九赞许地看了她一眼,“但光靠夏威夷还不够。这里只是一个点,我们要织一张网。”

    他沾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巨大的三角形。

    “你看,檀香山是中心。”陈九指着三角形,“分别连接美国、加拿大,南洋和港澳,日本和天津、上海。”

    “我们要把这三个点连起来。”

    “资本是流动的,货物是流动的,人也是流动的,但这三块地盘不能动。”

    “这三块地盘必须扎稳,是因为它们锁住的是未来太平洋的命脉。”

    “丁香,你读过西洋史,应该知道英国人当年靠什么发家。不是坚船利炮,而是自由三角贸易。他们用工业品换非洲的黑奴,用黑奴换美洲的糖和棉花,再运回欧洲。血腥,高效,闭环。”

    他点了点三角形的左上角——那是温哥华与旧金山的位置。

    “各处都在推行《排华法案》,这海外的门关了一半。

    现在成规模的劳工集团,都在围绕这个三角形而活。

    加拿大正在修那条横贯大陆的太平洋铁路,还有菲德尔的造船厂,安定峡谷,加一起有十万人。

    加州的农场,檀香山的华人加一起有十万人。

    南洋的华工,掌握在会馆体系内和兰芳体系内的,差不多也有二十万,这就是我们有组织的劳工军团。”

    陈九从怀中摸出一枚墨西哥鹰洋,“砰”地一声扣在桌上。

    “这就是第一角:汇兑,贸易与劳工。

    只要咱们体系内的这四十万人在工作,每年就有至少数百万两白银的侨汇要回流。

    还有这个三角形的商会贸易,每年还能产生有数百万两白银的流动。

    以前这笔钱大部分走的是英资银行和清廷的渠道,被层层盘剥。现在,我们要用这笔现金流,撑起我们自己的银根。”

    接着,他的手指滑向了三角形的右下角——南洋与兰芳。

    “第二角:原材料与控制权。世界早就在从风帆时代转向蒸汽时代。英国人的战舰、法国人的商船,跑得再快也得吃煤,也得用锡来造罐头,用橡胶来造轮胎,用古塔胶来铺电缆。

    兰芳和苏门达腊手里攥着的,是工业的粮食。只要安南战事能拖住法国人,南洋的锡矿和煤矿就能源源不断地支持咱们自己的工业发展,或者运往北方。”

    最后,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中间——夏威夷。

    “所以这里,檀香山,是这个三角形的心脏,也是唯一的眼。”

    陈九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陈丁香,“你知道为什么我说夏威夷不能成为兰芳吗?因为兰芳在陆地上,周围全是狼。而夏威夷在海上,它是孤悬的。”

    “我看过最新的海图和劳埃德航运年鉴。

    从横滨到旧金山,航程四千五百海里。现在的燃煤蒸汽船,没有一艘能不补给跑完全程。夏威夷是太平洋上唯一的加煤站。谁控制了这里的码头和煤仓,谁就掐住了太平洋航运的喉咙。”

    陈丁香听得入神,眉头微蹙,迅速抓住了重点:“所以,九哥你才拼命收购这里的甘蔗园,不仅是为了糖?”

    “糖只是表象,是给美国人看的诱饵。”

    陈九冷笑一声,“根据1875年的互惠条约,夏威夷的糖进入美国免税。这让这里的糖价比古巴糖和马尼拉糖有巨大的优势。克劳斯·斯普雷克尔斯那个白人的糖业联盟以为他们控制了夏威夷的经济,但他忘了,糖是要运出去的。

    我们要做的,除了粮食和日用品之外,是用南洋的资本和北美的侨汇,彻底控制死夏威夷的船运和仓储。

    必要时,把夏威夷变成第二个战场的决心,我也是有的。”

    “这就是那张网。”她喃喃道。

    “对,这是一张网。”

    陈九靠回椅背,眼神望向窗外漆黑的洋面,“大清这艘船,坚持不了太久了。除了北上,我还需要在这个三角形里,造一个独立于大清之外的离岸中华,守住大家的退路。

    如果安南守不住,或者如果大清真的塌了,至少在这片浩瀚的太平洋上,在这条连接温哥华、檀香山和南洋的航线上,我们的船队还在,我们的资本还在,我们的脊梁骨……就还在。”

    “加拿大的舰队下水之日,就是彻底掀开面纱之时。”

    “这个孤悬太平洋的岛,没有海军是守不住的。”

    陈九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陈茶,一饮而尽。

    “茶凉了可以再续,人若是凉了,血就热不回来了。”

    陈丁香看着陈九鬓角不知何时多出来的几缕白发,心头一酸,话锋突然一转。

    “哥,你这些新的布局,又要花多少年?”

    陈九愣了一下,“五年成势,十年成局,三十年……或许能稳如泰山。”

    “三十年……”陈丁香轻声重复着,目光紧紧锁住陈九的眼睛,“你的身体,还能撑十年吗?”

    陈九下意识地想要回避这个眼神,他去拿茶杯,却发现茶杯已经空了。

    “我从小就干体力活,底子好……”

    “别骗我!”陈丁香突然提高了声音,眼圈瞬间红了,“我在旧金山的时候,问过给你看病的那个医生。他说你当年的枪伤伤到了肺经,再加上旧伤太多,寒气入骨。你的腿不仅仅是瘸了,是骨头在坏死。他说你如果再这样没日没夜地熬心血,可能……”

    她哽咽了一下,说不下去了。

    陈九沉默了。他放下茶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丁香,人这一辈子,长度是老天定的,但宽度是自己争的。”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背,那双手因为常年握拐杖和枪,布满了老茧,“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几年。也许五年,也许三年,也许明天一场风寒就带走了。”

    “所以你就这么急?”

    陈丁香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去擦,“你这么急着把所有路都铺好,急着把我也逼成一个满腹算计的女人,急着把小安和阿福扔到上海,把阿吉逼成了一个异教徒,把振华的军官全洒出去,哪怕是你被英国人终身囚禁?

    就是因为你想在死之前,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好让我们能安稳地接手?”

    “安稳?”陈九笑了,笑得有些凄凉,

    “在这个世道,做中国人,哪有什么安稳可言?我只是想给你们造一艘大一点的船。当浪打过来的时候,至少……至少不会全船的人都淹死。”

    “丁香,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在阎王爷叫我之前做完。”

    “什么事?”陈丁香擦了擦眼泪。

    “海外洪门枝繁叶茂,宗亲会馆无处不在,我已经筹划了好几年,不能再耽误了。”

    “洪门大会?”

    “对。就在檀香山。”陈九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用了金门致公堂的名义,给全世界的洪门昆仲发帖。旧金山的、纽约的、温哥华的、墨尔本的、新加坡的、吉隆坡的、还有香港澳门的……我要让他们都在秋天,来这里。”

    “这件事已经做的差不多了,人我基本都已经安排妥当。”

    陈丁香震惊地看着他,“洪门恳亲大会?

    九哥,你疯了?这是在公然结党,清廷会把你视为眼中钉,美国人会以为你要搞暴动。”

    “我就是要让他们怕!”

    陈九猛地用拐杖顿了一下地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全世界的密探都在盯着我,安南战事一开,加上 上海银潮,生丝大战,早已经和他们撕破脸,瞒不下去了。与其让他们逼我,不如主动站上舞台吧,也别让这些人觉得我陈九是无胆之辈。”

    “现在还有很多地方的华人是一盘散沙。广东帮打福建帮,客家帮打广府帮,堂口之间为了几个赌档妓院杀得血流成河。我们在内耗!而洋人在旁边看笑话,等着收尸!”

    “十几年时间,从古巴走到今天,已经忍了太久。是时候发出我们自己的声音。”

    “可是,谁会听你的?”陈丁香冷静地指出问题,“那些堂口的大佬,一个个都是土皇帝。”

    “我会让他们听的,丁香。

    因为他们现在都在流血。”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血,是银子在流血。”

    “你算过咱们的账,但你没算过他们的账。

    南洋华人总数超过两百万,去年一年,从新加坡、槟城、巴达维亚汇往福建广东的银子,明面上是一千五百万两,暗地里夹带的私银至少翻倍。

    美国这边,旧金山致公堂经手寄回大清的,去年约在四百万美金。

    这加起来,是三四千万两白银的现金流!

    丁香,大清国库一年的岁入才多少?不过七八千万两。

    海外漂泊的苦力,撑起了大清半个国库的脊梁。”

    陈丁香眉头紧锁:“这我知道,但这和洪门一统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

    “这笔钱,现在是散的,是碎的,是被人按在案板上剁的肉。

    这笔钱在路上被抽走了多少?

    一个挖矿的苦力要寄钱回家,先走水客,再走银号,最后过大清的厘金局。

    汇丰银行和渣打银行吃一道汇率差,那是洋人的刀; 各地的信局、银号吃一道手续费,那是买办的刀; 到了大清口岸,贪官污吏再刮一道厘金,那是朝廷的刀。

    百姓寄一百块回家,到娘老子手里,能剩下六十块就算烧高香了。”

    我要在会上提的第一件事,就是洪门统一汇兑。

    我要利用我们在檀香山、旧金山和新加坡的商号,建立我们自己的地下水系。谁不入伙,谁的信汇就出不了码头。

    断其财路,开其生路。”

    “义气能聚人,但利,能断金。 我们现在控制的不是人,是这四十万劳工背后的金流。

    加上咱们自己的我拿到洪门其他堂口,至少五六千万两银子的调度权,加上咱们自己的资本流动,夏威夷就不再是一座孤岛,它是太平洋上最大的钱袋子。

    但这笔钱,现在它们在英资银行的利息里缩水,在水客的布袋里冒风险,在清廷厘卡上被层层扒皮。

    将这数千万两的银根收拢,在檀香山立起咱们自己的汇兑总局,和上海的中华通商银行、阜康的分号,就建立起一条完整的汇兑线路,

    通过控制檀香山这个太平洋十字路口,利用轮船网络,进行资金对冲。

    现在海外华人寄钱回家,往往是银与信同寄。传统的汇兑路径极其昂贵且不安全。

    即便是我们自己多年建立的渠道,也需要保险。

    檀香山的洪门汇兑总局成立后。

    旧金山华工要寄钱回广东,不需要真运银子,直接由檀香山总局记账,再由其在广东控制的商号放款。

    这将产生巨大的资金沉淀池,我们就能直接跟伦敦谈,跟华盛顿谈。

    这笔钱哪怕只放出去一些,我可以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做顶级银行家的机会。”

    “所以,这个地方只能是檀香山,檀香山是一座电报孤岛,在所有人的监视之外。

    如果把总局设在新加坡或旧金山,英国汇丰银行或美国政府,或者清廷驻外领事可以找各种借口查封。

    资金的流动本质上是实物黄金,白银,汇票的流动。

    站在太平洋的十字路口,所有的资金,不管是实物银两或银行汇票,必须通过邮轮运输。

    从旧金山或者温哥华去往亚洲的船,必须在檀香山加煤补给。

    我们控制了码头和煤炭,轮船网络,就控制了邮件包。

    所有的实物和汇票都在檀香山中转。必要时,可以拦截、查验、扣留资金。这就是最大的底气。”

    陈丁香思考了一阵,缓缓说道,

    “这是否和刚刚提到的三角贸易一样,我理解为一个三角结算中心?

    北美这里, 收到华工存入的美元或者黄金白银。堂口立刻发电报给香港或者新加坡的分号。

    分号收到电报指令:旧金山致公堂存入10万,请在广东兑付同等白银。

    整个电报线路不经过檀香山。

    檀香山这里,北美分号把收到的黄金白银,装船运到檀香山。亚洲分号借着贸易把南洋和港澳的收益,运到檀香山。

    在檀香山的汇兑总行里,两边的账房先生见面,进行平账。

    这里的金库负责实际上的资金搬运和平衡。不经过外部网络,而电报网络只负责指令传输。”

    陈九点了点头,“没错。”

    “九哥,”丁香轻声问,“如果那帮土皇帝不敢跟洋行撕破脸呢?侨汇的汇率差是很多洋行的核心业务。”

    “所以我要把洪门恳亲大会定在秋末。”

    陈九冷冷一笑,“安南战事全面开启,血流成河,法国人的炮弹会教给他们一个道理:在大国博弈的磨盘里,华人若是没有自己的钱庄和军舰,攒再多银子,也不过是洋人的一顿肥肉。”

    “钱不用来杀人立威,只会被贼惦记。”

    陈丁香眼神一动:“让他们放下门户之见,恐怕很难。”

    陈九沉默几个呼吸,接道,“全世界都在排华。这些堂口大佬在家里是土皇帝,可出了唐人街,在洋人眼里就是随时可以宰杀的羊。”

    陈九用手指着桌上的三角形:

    “分散则为奴,合众则为国。

    我要提出的第二个议题,是效仿西洋人的商会法,将洪门名下的所有秘密堂口,在当地法律框架下注册为合法慈善社团或互助公司。

    他们不是搞什么共济会?我们也效仿,雇佣最贵的白人律师,在华盛顿、在伦敦、在海牙去打官司,去游说。

    以前我们要么忍,要么闹暴动;现在我要教他们用洋人的规则,护住华人的命。”

    陈丁香陷入了沉思,她看着那枚墨西哥鹰洋,低声问道:“那兰芳的教训呢?你打算怎么说服他们支持你在夏威夷的独立主权计划?”

    “我不准备让他们参与。”

    陈九摇摇头,

    “这些大佬习惯了当寓公,他们脑后有辫子,心中也有辫子。

    总觉得有个大清在,自己就有根。哪怕那个根已经烂透了。

    夏威夷的主权,是我们自己的自留地,不能让那群旧时代的遗老染指。”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们会来,会合作。无非是看中这张帖,只要是还想给子孙留条活路的,他们不能不接。”

    “大清要翻了船,这些人都是亡国奴。”

    “敢北上反清的,自然会主动加入,只想安心留后的,就争取过来支持檀香山的三角贸易。”

    两人又聊了很久,一前一后走出门外。

    “丁香,你看。”陈九指着那片星空,“那是北极星,那是南十字星。我们在海上航行,全靠它们指引。”

    “你就是很多人的北极星,九哥。”

    陈丁香走到他身后,轻轻给他披上一件大衣,

    “别着凉了。”

    “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