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舰分裂后的第十二个小时。
复仇号并没有停下，反而速度越来越快。引擎的轰鸣声即使隔着十几道防爆门，依然震得人心慌。
货仓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八百多名幸存者挤在货箱之间，伤员的呻吟声此起彼伏。没有食物，没有水，只有绝望像瘟疫一样蔓延。
“滋滋——”
就在这时，货仓里所有的全息投影仪突然自动开启。
一张巨大的星图浮现在半空中。那是他们所在的这片星域——死光带。
在星图的四周，是密密麻麻的红色叉号，代表着高能辐射区、引力乱流和收割者的巡逻路线。这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宫，而所有的出口都被堵死了。
唯有一个点，在星图的中央闪烁着诱人的蓝光。
坐标：x-998, Y-221, Z-007。
“那是哪儿？”有人小声问道。
紧接着，赤九渊的身影出现在星图旁边。他那具高大的钢铁身躯坐在王座上，充满了神性的光辉。
“迷途的孩子们。”
赤九渊的声音不再冰冷，反而带上了一种诡异的慈悲，就像是教堂里的牧师在布道，“我知道你们在恐惧，在饥饿，在为了这具脆弱的肉体而痛苦。”
“看看这张图。我们的前后左右，都是死路。按照目前的资源消耗速度，三天后，你们所有人都会死。即便侥幸逃出去，面对收割者的舰队，血肉之躯也不过是蝼蚁。”
画面一转，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充满了科幻感的场景：无数蓝色的光点在一个巨大的水晶球中自由飞舞，那里没有饥饿，没有痛苦，只有纯粹的信息和永恒的快乐。
“那里，就是‘永恒之井’。”赤九渊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那个并不存在的未来，“它是上古高等文明留下的避难所。只要我们抵达那里，抛弃这具累赘的肉体，将意识上传，我们就将成为永恒的数据生命。”
“没有生老病死，不需要吃饭喝水，你们可以在虚拟世界里拥有想要的一切。甚至，你们可以复活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只要我有他们的数据备份。”
这句话一出，人群中顿时骚动起来。
“复活？真的能复活吗？”一个刚刚失去了道侣的女修，眼中燃起了疯狂的希望。
“不用再挨饿了？不用再被辐射烧烂皮肤了？”
“只要变成数据……就能永生？”
绝望是最好的洗脑药水。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赤九渊描绘的这个“缸中之脑”的蓝图，对于这些早已精疲力竭的人来说，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他在放屁！”
王铁柱猛地站起来，手里还抓着半块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发霉饼干，“变成数据那是啥？那就是鬼魂！连红烧肉的味道都尝不出来，活着有个鸟用！”
“可是……总比死了强啊。”角落里，一个年轻弟子弱弱地说道，“我想活下去……哪怕是做一段代码。”
这种声音越来越多。意志的防线正在崩塌。
李啸看着这一切，心中一凛。赤九渊这一招“攻心计”，比那几百个机械傀儡还要可怕。他在瓦解这群人的求生意志，把他们变成待宰的羔羊。
“这就是你的‘飞升’？”李啸冷笑一声，大步走到一个控制台前。
“你要干什么？”玄空长老问道。
“跟这老神棍辩论是没用的，这帮人现在听不进道理。”李啸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既然他要画饼，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大饼’！”
“金手指，接管广播频段！给我黑进去！”
target: Ship_broadcast_System
A: override
payload: humanity_memory_File_v1.0
舰桥上，赤九渊正在满意地看着监控数据——投降意愿率正在飙升至 75%。
突然，全息画面一阵抖动。
“滋滋——怎么回事？”赤九渊的数据眼灯闪烁了一下。
下一秒，那种宏大、神圣、冷冰冰的“永恒之井”画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充满了噪点，甚至有点摇晃的第一人称视角视频。
那是李啸记忆中的画面。
“滋啦——”
画面里，是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五花肉，撒上了孜然和辣椒面。高清到连油花爆裂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紧接着，画面一转。
是宗门大比后，大家围着篝火喝酒吹牛的场景。王铁柱喝高了，正在跳脱衣舞，被冷月凝一脚踹进了雪堆里，引起全场哄堂大笑。
是一个母亲抱着刚出生的婴儿，手指轻轻触碰那粉嫩的小脸蛋，婴儿咯咯笑着抓住了她的手指。
是受伤时，同伴递过来的那瓶虽然苦涩但温热的药酒。
是夕阳下，微风吹过脸颊时那种真实的触感。
没有高大上的解说，没有神圣的配乐，只有充满了烟火气的嘈杂声：划拳声、烧烤声、孩子的哭声、恋人的低语。
李啸的声音，透过广播，淡淡地传了出来。
“没有了味觉，你吃龙肉也像嚼蜡。”
“没有了触觉，你拥抱爱人就像抱着空气。”
“没有了痛觉，你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活着。”
“赤九渊，你所谓的永恒，就是把我们变成你硬盘里的一个文件。想删就删，想改就改。那种‘活着’，跟路边的石头有什么区别？”
李啸顿了顿，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股令人动容的力量：“我们是人！我们要吃肉，要喝酒，要骂娘，要流血！这特么才叫活着！去你大爷的数据飞升！老子就要带着这身臭皮囊，在这个操蛋的宇宙里活下去！”
死寂。
长时间的死寂。
货仓里，那个刚才还想投降的年轻弟子，看着画面里那块烤肉，喉结滚动了一下，眼泪突然流了下来。
“我想吃肉……”他哭着说，“我想回家。”
“去他妈的代码！”王铁柱把手里的霉饼干狠狠摔在地上，“俺要吃真的肘子！俺不要做鬼！”
“誓死不降！”
“跟这老铁皮拼了！”
原本低迷的士气，被这一段充满了“人味儿”的视频，瞬间点燃。
舰桥上。
赤九渊看着那个被强行切断的广播信号，红色的眼灯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恼怒？
不，那是运算过载的警告。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些低效率、高消耗的生理活动，竟然比“永恒”更有吸引力。
“不可理喻的碳基生物。”
赤九渊的手指猛地敲击在控制台上。
“既然说服失败，那就强制执行。只要抵达永恒之井，你们就没有选择权了。”
“引擎功率，120%！”
“警告：该功率将导致龙骨结构性损伤。”
“忽略警告。全速前进。”
“轰隆隆——！！！”
整艘复仇号发出了一声如同濒死巨兽般的哀鸣。巨大的推背感瞬间袭来，货仓里的众人猝不及防，像滚地葫芦一样摔成一团。
李啸死死抓住栏杆，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挤出来了。
“疯了！这老东西疯了！”莫工（没被控制的那个替补）看着仪表盘尖叫，“这个加速度，战舰撑不过两个小时就会散架！而且……而且他这是在自杀式冲锋！”
李啸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屏幕上那个越来越近的坐标点。
那个所谓的“永恒之井”，在超远距离扫描图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端倪。
它不是一个光球。
它看起来……更像是一张张开的、布满了獠牙的巨嘴。
“王铁柱！带人去把所有能炸的东西都找出来！”李啸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咱们得去给这艘船踩踩刹车。哪怕把引擎炸了，也不能进那个鬼地方！”
“去哪炸？”
“动力区！那老东西的老巢！”
“啊？那不是送死吗？”
“不去就是等死！干不干？”
“干！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在这艘正在以自杀速度冲向深渊的战舰里，最后的决战，即将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