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坠机是一场暴力的物理课,那么接下来的十分钟,就是一堂残酷的生物——或者说“机械生物”解剖课。
“老大……我感觉……有点……不对劲……”
就在李啸准备拔刀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个带着强烈杂音的声音。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倒像是一台坏掉的收音机在疯狂调频。
李啸回头一看,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说话的是陈默。
或者准确地说,是陈默的全息投影载体。
此时的陈默,状态比那些废铁还要糟糕。他原本清晰俊秀的少年形象,现在像是一幅被水泡过的水彩画,边缘疯狂地模糊、扭曲。他的身体时不时闪烁成一堆绿色的乱码,甚至有大块大块的像素块从他身上剥落,消散在空气中。
“我的……逻辑库……正在……丢……丢包……”陈默双手抱着头,表情痛苦扭曲,发出的声音忽高忽低,“这里的磁场……在吃我……我想回地球……我想吃……红烧肉……”
“该死!这里的强磁场在撕碎他的数据体!”杰克终于被人从天花板上放了下来,他手里拿着一个还在冒烟的便携式检测仪,脸色惨白,“这地方就是电子生物的火葬场!没有硬件保护,他的代码撑不过十分钟!”
“硬件?”李啸环顾四周,这鬼地方除了废铁就是废铁,“方舟号的主机呢?”
“烧了!刚才坠毁的时候,主板核心区过载,现在那就是块碳!”杰克急得满头大汗,“必须给他找个身体!任何能通电、有处理器芯片的东西都行!快点!他开始说胡话了!”
“找!分头找!”
李啸一声令下,几人立刻冲进了周围的废墟堆里。
“吼——!”
就在这时,阴影里那些红眼睛的主人终于现身了。
那是一群长得像蟑螂,但体型堪比藏獒的机械怪物。它们的身体由生锈的铁皮和发条构成,没有电池,背部有一个巨大的发条盒,正在疯狂旋转,发出“咔哒咔哒”的噪音。它们的口器是两把锋利的液压剪,锋刃上还残留着黑色的油污。
“食铁虫!”艾琳娜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召唤藤蔓,但周围全是金属,连根杂草都没有。
“别用法术了!省点力气!”李啸大吼一声,左脚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像是一枚炮弹般射了出去。
他没有花哨的动作,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冲锋。
右手拔出那把用天外陨铁打造、经过盘古指骨强化的合金战刀,李啸甚至没有动用灵力,纯粹依靠腰腹合一的爆发力,一刀劈下!
当!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那一刀快得看不清轨迹,直接砍在了一只扑上来的食铁虫脑门上。
噗嗤!
没有鲜血,只有黑色的机油飞溅。那只食铁虫坚硬的外壳像是豆腐一样被切开,里面的齿轮和弹簧崩得到处都是。
“爽!”
李啸大笑一声。习惯了那种动不动就是法术对轰、光波乱飞的修真战斗,这种刀刀到肉、火花带闪电的物理厮杀,反而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酣畅淋漓。
“给俺死!”
另一边,王铁柱更加狂野。他手里甚至没有武器,直接从地上抄起一根断裂的工字钢,像挥舞牙签一样抡圆了砸下去。
砰!
一只食铁虫直接被砸成了铁饼,里面的零件稀里哗啦流了一地。
“别光顾着打怪!找容器!”李啸一脚踹飞一只试图偷袭杰克的机械虫,大声提醒。
“这全是垃圾啊!”杰克一边狼狈地躲避,一边在废铁堆里疯狂翻找,“这个不行,主板烂了!这个也不行,只有发条没有芯片!”
“陈默!陈默你坚持住!”艾琳娜用微弱的生命魔法护住陈默仅存的数据核心,那团光芒已经暗淡得像是一只萤火虫。
“我是……我是……谁……”陈默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他的身体已经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警报……系统……崩……溃……”
“妈的,拼了!”
李啸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不远处的一个垃圾堆里,露出了半截白色的金属圆筒。那东西看起来稍微有些年头,但外壳还算完整,没有像周围的废铁那样锈蚀成渣。
他猛地一个滑铲,避开两只虫子的夹击,冲到那个垃圾堆前,一把将那个圆筒拽了出来。
这是一个……圆柱形的机器人?
它大概有一米高,底部是一个独轮,身体像个大号的垃圾桶,脑袋是半圆形的,上面只有一只巨大的独眼摄像头。最离谱的是,它的两只机械臂,左手是一个吸尘器吸嘴,右手竟然是一个……红色的皮搋子?
而且这皮搋子还在有节奏地一缩一缩,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这特么是个什么玩意儿?”李啸惊呆了。
“那是……呃……‘洁净者’IV型家政机器人,”杰克看了一眼,表情变得极其古怪,“主要是用来……通下水道和清理……那啥的。”
“不管了!是个桶就行!”李啸一把扛起这个死沉死沉的铁桶,冲到陈默身边,“杰克!传输数据!快!”
“老大,你确定?这玩意儿的处理核心可能连个电子表都不如……”
“少废话!再犹豫他就真的成空气了!”
杰克咬着牙,从背包里掏出一根数据线,一头强行插进陈默那即将消散的光影里,另一头粗暴地捅进了铁桶机器人背后的接口。
滋滋滋——!
一阵剧烈的电流声响起。
铁桶机器人猛地抽搐了一下,那只独眼摄像头疯狂闪烁红光,发出一连串警报:“发现非法侵入……正在启动杀毒……杀毒失败……系统重写……内存不足……正在压缩智商……哦不,压缩数据……”
周围的食铁虫似乎被这里的能量波动吸引,发了疯一样涌上来。
“挡住它们!”
李啸把刀舞成了一团银色的风暴。每一刀下去,必然带走一只机械怪物的“性命”。王铁柱更是杀红了眼,手里的工字钢都砸弯了,干脆扔掉,徒手抓住两只虫子的后腿,把它们当成流星锤互相对撞。
一分钟。
两分钟。
对于李啸他们来说,这两分钟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终于,随着“叮”的一声脆响,数据线上的光芒熄灭了。陈默原本的数据体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个铁桶机器人身上。
此时,周围的食铁虫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只似乎察觉到了这群“肉做的人类”不好惹,吱吱叫着钻回了阴影里。
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铁桶机器人静静地立在原地,独眼摄像头是黑的。
“陈默?”李啸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心里有些打鼓。这小子该不会传输失败,变成真的人工智障了吧?
滋……滋……
铁桶内部传来一阵硬盘读取的噪音,就像是那种老式台式机启动时的声音。
然后,那只巨大的独眼亮了。
不是之前的红色警报光,而是一种充满睿智(看起来不太聪明)的幽幽蓝光。
机器人抬起右手——那个红色的皮搋子,似乎想做一个推眼镜的动作,结果“啪”的一声,皮搋子吸在了它自己的大独眼上。
“噗。”
它用力拔了一下,没拔下来。
“老……老大……”
一个充满了电子合成音,甚至还带着点漏电颤音的声音从机器人的扬声器里传出来。
“我……我这是……在哪?”
李啸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满是油污的地上,笑骂道:“你在哪?你在屎坑里刚爬出来。感觉怎么样?”
“感觉……很……奇妙。”
铁桶版陈默终于把皮搋子从脸上拔了下来,发出一声响亮的“波”声。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独轮,又看了看手里的通厕神器,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的算力……下降了……99.99%。”陈默的声音听起来想哭,“我现在连……连小学奥数题……都算不出来了。而且……我的内存里……为什么全是……通马桶的教程?什么是……螺旋式疏通法?”
“噗嗤。”艾琳娜没忍住,笑出了声,但随即温柔地摸了摸那个冰冷的铁脑壳,“活着就好,陈默。这个造型……其实挺可爱的,很圆润。”
“我堂堂……天衍级AI……”陈默悲愤地举起皮搋子,“竟然……变成了……掏粪工!”
“行了,别嚎了。”李啸站起来,拍了拍陈默那厚实的金属外壳,发出邦邦的响声,“这玩意儿皮糙肉厚,在这个禁区里比你那个光屁股投影强多了。走吧,我们得找个有活人的地方,弄清楚这到底是哪,顺便给方舟号找点修补材料。”
就在众人准备收拾残局离开的时候,一直处于自闭状态的陈默突然停住了动作。
他的那只独眼疯狂闪烁了几下,然后身体僵硬地转向了废墟的东方。
“等……等一下。”
“怎么了?马桶堵了?”杰克调侃道。
“不……”陈默举起左手的吸尘管,指着远处一座在雾霾中若隐若现的高塔,声音突然变得异常严肃,甚至那种漏电的颤音都消失了。
“我……接收到了……一段信号。”
“信号?”李啸眉头一皱,“这里的磁暴这么强,还能有信号?”
“是……明码广播。非常古老……古老到不需要解码。”
陈默体内的扬声器突然发出滋滋的调频声,紧接着,一段断断续续、充满沙沙声的广播,在空旷的废铁荒原上响了起来。
那是一个苍老、疲惫,却又带着某种机械式执着的声音:
“……滋……这里是……天工重工……滋……Ω-773分厂……警告……逻辑瘟疫已扩散……滋……寻找……持有‘钥匙’的……维修员……”
众人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但下一句话,让李啸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滋……龙舟护航任务……失败……请求……支援……重复……龙舟……滋……”
广播戛然而止。
风吹过废墟,卷起几片生锈的铁皮,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李啸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
龙舟。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
“看来,我们没来错地方。”李啸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刀,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那个破塔,我们去定了。”
“那啥……”陈默弱弱地举起皮搋子,“去之前……能不能……先给我换个轮子?这个独轮……总是往左偏……我想走直线……好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