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脱了巨眼和熵兽的追杀后，方舟号并没有停下。
在这片静谧之海中，停下就意味着死亡。
此时的舰桥内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刚才战斗留下的痕迹，有些控制台只剩下半截，切口处还在冒着灰色的烟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臭氧和烧焦的蛋白质味道——那是王铁柱烤肉的味道。
“别看了，熟了。”王铁柱躺在临时的医疗担架上，半个身子都被裹成了木乃伊，只露出一张嘴还能贫，“杰克，待会儿给俺撒点孜然，俺觉得自己现在肯定特香。”
杰克一边给他换药，一边翻白眼：“你就贫吧。刚才要不是那管世界树汁液，你现在已经被那些怪物消化成肥料了。骨头露出来三根，肌肉溶解了百分之四十……你这身体是用什么做的？换个人早死了八回了。”
“俺娘说了，俺命硬，克一切牛鬼蛇神。”王铁柱龇牙咧嘴地说道。
李啸坐在舰长椅上，手里握着那枚渐渐冷却的指骨。
刚才那一击“开天”，虽然威力巨大，但副作用也很明显。他感觉自己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像是被掏空了，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那是直接透支生命本源的招数。
“老板，喝口水。”艾琳娜递过来一杯温热的液体，里面漂浮着几片翠绿的叶子。
李啸接过来一饮而尽，感觉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稍微缓解了一下那种枯竭感。
“我们……到哪了？”李啸声音沙哑。
“不知道。”陈默回答得很干脆，“刚才那一下冲刺，彻底打乱了所有的坐标系。我们现在就像是在大海里闭着眼睛狂奔了一百公里的瞎子。除了这根指骨，我们没有任何参照物。”
李啸低头看向指骨。
奇怪的是，在脱离了巨眼之后，指骨不再发烫，也不再震动。它安静得就像是一块普通的骨头，只是那一抹淡淡的金光始终指向前方。
“它说到了。”李啸突然有一种直觉。
“到了？”杰克停下手中的活，“到哪了？这周围黑得跟锅底似的，啥也没有啊。”
“开灯。”李啸下令，“把所有的探照灯都打开。最大功率。”
“老板，这会暴露位置的……”
“开！”
随着指令下达，方舟号外部的数百盏高功率探照灯同时亮起。数道刺眼的光柱刺破了黑暗，向着前方延伸出去。
一秒。两秒。三秒。
光柱一直延伸到尽头，依然什么都没有照到。
就在众人以为李啸判断失误的时候，杰克突然指着最左边的一块屏幕大喊：“等等！那是什么？那是……反光？”
在那道光柱的尽头，大约几百公里外的地方，出现了一抹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幽蓝色反光。
“靠近它。”
方舟号缓缓调整航向，朝着反光点飞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个反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长。
当探照灯的光芒终于扫过那个物体的全貌时，整个舰桥再一次陷入了死寂。这一次的死寂，比见到幽灵舰队时还要彻底。
那是一堵墙。
不，那不是墙。那是一艘船的……一小块装甲板。
仅仅是这一块装甲板，就有喜马拉雅山脉那么高，表面布满了古老的符文和复杂的机械纹路。而这块装甲板，仅仅是那个庞然大物身上微不足道的一片鳞片。
顺着装甲板向两边看去，可以看到那个物体的躯体蜿蜒曲折，隐没在无尽的黑暗中，根本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
它就像是一条用恒星铸造的长龙，静静地盘踞在这片死寂的海洋中。
龙舟。
这就是传说中，上一代文明集合全宇宙之力打造的，试图冲破宇宙牢笼的终极战舰——龙舟。
“我的上帝啊……”杰克手里的纱布掉在了地上，“这……这也太大了吧？这得用多少金属？怕是把半个银河系的矿都挖空了吧？”
“根据扫描……”陈默的声音都在颤抖，处理器似乎快要过载了，“这艘船的长度……超过了三个天文单位。换句话说，如果不算尾巴，它的长度大约是地球到太阳距离的三倍。”
“这还是船吗？”王铁柱也不顾疼了，挣扎着坐起来，瞪着那个占据了全部视野的庞然大物，“这简直就是个人造星系啊！这玩意儿要是开起来，尾气都能把地球崩碎了吧？”
“它开不起来了。”
李啸的声音带着一丝悲凉。
他让陈默把镜头拉近，聚焦在龙舟的舰体表面。
在远看宏伟壮观的舰体上，此刻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痕。那些伤痕不是炮火留下的坑洞，而是某种更恐怖的东西造成的。
有一处伤痕，横跨了数万公里，像是一道巨大的峡谷。伤口处的金属并不是熔化了，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像素化”断裂，就像是被某种高维度的橡皮擦强行擦掉了一样。
还有一处，整个舰体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扭曲成了麻花状，连空间结构都被锁死在那个扭曲的状态里，无法恢复。
这是一具尸体。
一具星河中的巨尸。
它静静地悬浮在这里，身上带着无数次惨烈战斗的痕迹，散发着一种古老而悲凉的气息。它曾承载着无数文明的希望，试图撞开那扇门，但最终死在了门前的台阶上。
“检测到生命反应吗？”艾琳娜轻声问道，眼中含着泪水。面对这样的巨物陨落，任何智慧生命都会感到一种本能的悲伤。
“零。”陈默回答，“没有热能反应，没有电磁波，没有量子通讯。它的核心早就熄灭了。这艘船里只有……死寂。”
“不，还有东西。”李啸指着指骨指向的方向——那里似乎是龙舟的“头部”，也就是舰桥所在的位置。
那是一个如同星球般巨大的龙头造型，虽然已经残破不堪，甚至半个龙角都断裂了，依然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指骨在指引我们去那里。”李啸说，“那里一定有什么东西留下来。”
方舟号在这具巨尸面前，就像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萤火虫。它小心翼翼地沿着龙舟的脊背飞行，穿过那些如同山脉般的炮塔废墟，越过那些深不见底的伤口峡谷。
这一路飞得让人窒息。
透过高清摄像头，他们看到了太多令人心碎的细节。
在一处甲板的裂缝里，卡着一台巨大的机甲残骸。那机甲保持着冲锋的姿势，手里还紧紧握着断裂的战刀，似乎直到最后一刻还在试图保护身后的什么东西。
在另一处舷窗里（那舷窗大得能塞进去一座城市），隐约可以看到内部冻结的景象——无数身穿不同制服的生物遗体漂浮在真空中，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绝望表情。
“他们……都死了。”王铁柱难得地没有开玩笑，声音低沉，“都是好样的。没一个是背对着敌人的。”
“是啊。”李啸点点头，“他们是先行者。他们倒下了，我们才能踩着他们的尸体继续往前走。”
终于，方舟号抵达了那个巨大的龙头舰桥。
这里有一个尚未完全闭合的登陆口，像是一张微微张开的龙嘴，正等待着后人的进入。
“陈默，准备接驳。”李啸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铁柱，你伤成这样就别去了，老实待着。”
“别介啊！”王铁柱急了，“这么大的场面，不让我去那不是要我的命吗？再说了，万一里面还有那种黑乎乎的怪物咋办？我虽然残了，但我肉多啊，还能当个沙包……”
“闭嘴。”李啸瞪了他一眼，但眼神里却有一丝暖意，“杰克，给他弄个外骨骼装甲，把他架着。要是敢乱动，就给他打麻药。”
“遵命，船长！”杰克敬了个礼。
随着方舟号缓缓驶入那个巨大的登陆口，李啸的心跳开始加速。
盘古指骨的温度已经达到了顶峰，甚至有些烫手。
这里，就是这趟旅程的第一个终点。
也是揭开一切谜团的起点。
龙舟的肚子里，到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