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消散的那一瞬间，李啸以为自己死定了。

    不是那种被刀砍、被枪击的死法，而是那种……被塞进液压机里，然后开关被一个帕金森患者狠狠按到底的绝望感。

    “警告！外部环境参数异常！重力系数……滋滋……超出量程！气压……滋滋……超出量程！”

    陈默的声音不再是那种带着几分戏谑的电子合成音，而是变得极其扭曲，像是被拉长的磁带，每一个字节都带着电流的哀鸣。

    “轰——咔嚓！”

    原本坚不可摧的方舟号，这艘刚刚才融合了龙舟科技、号称能硬抗中子星冲击的顶级战舰，此刻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有人在用指甲狠狠刮过黑板，然后把黑板直接掰断了。

    李啸坐在舰长椅上，但他感觉自己不是坐着，而是被“焊”在了椅子上。

    他的眼球因为充血而向外凸起，视网膜上全是金星乱舞。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滚烫的水银，肺部的肺泡发出一连串细密的爆裂声。那种沉重感，不仅仅是作用在肉体上，更是直接压迫在灵魂深处，仿佛整个宇宙都在对他咆哮：跪下！

    “老……老板……”

    旁边传来了杰克的声音。这个平时总是叼着扳手、一副吊儿郎当模样的机械师，此刻正趴在控制台上，脸被压得扁平，五官都挪了位。他拼命想要抬起手去够那个紧急红色的按钮，但那短短的三十厘米距离，此刻却成了天堑。

    他的手指在颤抖，那是肌肉纤维在高负荷下崩断的征兆。

    “我想……我想吐……但我吐不出来……”王铁柱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闷闷的，像是被埋在土里，“这地心引力……是不是对胖子有……有歧视啊！”

    李啸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全息屏幕。

    屏幕已经碎裂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疯狂闪烁着红色的警报代码。

    外部重力：54.2G（标准地球重力）。

    大气密度：1200倍（标准大气压）。

    游离能量反应：爆表。

    五十倍重力！

    这是什么概念？意味着李啸现在的体重接近四吨！这就好比一辆满载的泥头车直接压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如果不是因为他们这群人都经过了无数次的基因强化，甚至还接受过世界树的洗礼，换成普通的碳基人类，此刻早就在这落地的瞬间变成一滩红色的二维剪纸了。

    “起……起落架……折了！”杰克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角崩裂出一道血线，“船体结构……撑不住三分钟！我们会被……压成罐头！”

    方舟号的外部装甲正在发出最后的悲鸣。那些引以为傲的超强合金，在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面前，脆弱得就像是两元店里买来的劣质塑料玩具。

    必须做点什么！

    李啸的意识在模糊，大脑因为缺氧而开始出现幻觉。他仿佛看到了小时候在孤儿院被大孩子压在身下打的场景。那种无力感，那种屈辱感……

    不，老子已经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小屁孩了！

    “陈……默！”

    李啸咬破了舌尖，剧痛让他在昏迷的边缘强行拽回了一丝清明。那股铁锈味的鲜血在口腔里蔓延，刺激着他的肾上腺素疯狂分泌。

    “改写……底层……协议！”

    李啸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用意念吼出了这句话，“把奇点引擎……给老子……反转！”

    “收到……数据解析中……该死，这里的物理常数是乱码！圆周率在这里甚至是特么的3.15！”陈默的咆哮声在李啸脑海中炸响，“给我十秒钟！只要十秒！老板，别死啊！”

    十秒。

    在平时，这只是打个哈欠的时间。但现在，每一秒都是凌迟。

    “咔嚓！”

    头顶的舰桥穹顶出现了一道裂纹。外界那浓稠得像雾霾一样的高压气体顺着裂缝挤了进来，发出尖锐的啸叫声。

    “啊啊啊——！”

    艾琳娜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尖叫。她是精灵族，骨骼本来就轻盈，此刻更是承受不住这种恐怖的压力。她原本白皙的皮肤上开始渗出细密的血珠，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身后的世界树虚影若隐若现，试图撑起一个护盾，但在这种绝对的力量压制面前，那层绿光就像风中残烛，瞬间熄灭。

    “艾琳娜！”李啸目眦欲裂。

    一种暴戾的情绪从他心底涌起。那是盘古基因在受到致命威胁时的本能反击。

    他胸口的纹身开始发烫，那种灼热感甚至超过了骨骼断裂的剧痛。

    “动啊！给我动啊！”

    李啸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用尽全力，强行控制着自己那不听使唤的右手，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地挪向那个核心控制杆。

    手臂上的血管像蚯蚓一样暴起，甚至直接爆开，血雾喷溅在控制台上。

    五厘米。

    三厘米。

    一厘米。

    “滴——！”

    就在李啸的手指触碰到操纵杆的那一瞬间，陈默的声音宛如天籁般响起：

    “底层协议暴力破解完成！本地物理规则库已接入！奇点引擎模式切换——适应性力场，展开！”

    “轰！！！”

    方舟号内部猛地爆发出一圈金色的光环。

    那不是普通的能量盾，那是一种规则层面的“拒绝”。它就像是一个气泡，强行在这个高重力的世界里，挤出了一片属于旧宇宙规则的净土。

    下一秒，那种令人窒息的重力感骤然消失。

    “呼——哈！呼——哈！”

    李啸猛地瘫软在椅子上，贪婪地大口呼吸着空气。心脏疯狂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咚”的擂鼓声。

    “活……活过来了？”杰克趴在地上，像是一条缺水的鱼，浑身都在抽搐，“我的妈呀，刚才我看见我都太奶在向我招手，手里还拿着把扳手……”

    艾琳娜也缓过劲来，她脸色苍白，连忙给自己释放了一个治疗术，绿色的光芒笼罩全身，修复着受损的微血管。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她心有余悸地看着窗外，“就算是中子星表面也没这么夸张吧？”

    “这里是‘真实’的宇宙。”

    李啸擦了一把脸上的血，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出“咔吧咔吧”脆响的关节，“之前的宇宙，就像是个保护过度的温室。而这里……才是我们要面对的荒野。”

    “老板……”

    这时，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地板下传来。

    李啸一愣，低头看去。

    只见王铁柱刚才站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直径一米的大洞。地板被砸穿了，甚至连下面那层甲板也被砸穿了。

    透过洞口，可以看到王铁柱正卡在方舟号的最底层，只有上半身露在外面，两条腿深深地陷入了地底的泥土里。

    “拉……拉俺一把……”王铁柱哭丧着脸，那张大胖脸上全是泥灰，“俺感觉自己像个被种在地里的萝卜……拔不出来了！”

    “你怎么回事？”杰克凑过去看了一眼，忍不住乐了，“刚才重力虽然大，但也不至于把特种钢板砸穿吧？你该减肥了，铁柱。”

    “减个屁！这是那啥树汁闹的！”王铁柱挥舞着胖手抗议，“自从喝了那玩意儿，俺就觉得自己密度变大了。刚才那一瞬间，俺感觉自己起码有十吨重！直接就把楼板给坐穿了！”

    众人这才想起来，之前在世界树下，这货贪嘴偷喝了世界树的浓缩汁液，虽然身体没变大，但质量却呈指数级上升。这简直就是个人形黑洞。

    “行了，别嚎了。”李啸又好气又好笑，走过去伸手去拉他。

    “起！”李啸气沉丹田，猛地一用力。

    纹丝不动。

    “卧槽？”李啸瞪大了眼睛，“你这哪是萝卜，你是焊在地里了吧？”

    “老板，不是俺不想动，是这土……这土不对劲！”王铁柱憋得脸红脖子粗，“这土夹得俺腿疼！硬得跟金刚石似的！”

    “陈默，扫描一下环境。”李啸皱起眉头。

    “正在扫描……分析报告已生成。”

    陈默的全息投影出现在洞口旁，指着那黑漆漆的土壤说道：“老板，坏消息。这里的‘土’，不是我们理解的二氧化硅。它的主要成分是……高密度简并态物质。换句话说，这里的每一粒沙子，都是恒星死亡后坍塌压缩成的残渣。”

    “啥玩意儿？”杰克捡起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黑石头，入手一沉，差点把手腕扭了，“这么重？这小小一块起码有二十斤！”

    “这就是真实宇宙的物质密度。”陈默推了推眼镜（虽然是虚拟的），“在这里，物质结构极其稳固。王铁柱刚才那一屁股，要是放在老家，能把一座山坐塌。但在这里，只是勉强给大地挠了个痒痒。”

    “那俺咋整？就这么种着了？等到秋天还能长出个小铁柱来？”王铁柱绝望地喊道。

    “杰克，上液压钳。艾琳娜，用藤蔓帮忙。”李啸指挥道，“先把这货拔出来再说。”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动用了方舟号的维修机械臂，才终于把王铁柱像拔钉子一样从土里拔了出来。

    随着“啵”的一声巨响，王铁柱带着一大坨黑土飞了出来，重重摔在甲板上。

    “哎哟俺的尾椎骨……”王铁柱揉着屁股，突然吐出一口血水，“呸！刚才嘴啃泥，好像崩掉了一颗牙……”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半颗断裂的槽牙，还有一根……看起来像是植物根茎的东西。

    那东西通体紫黑色，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硬度惊人，刚才就是这玩意儿把王铁柱那连钢筋都能咬断的牙给崩了。

    “这是啥？萝卜？”杰克好奇地拿起来，用激光切割刀试了一下，竟然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高能植物。”陈默的数据眼狂闪，“这一根萝卜里蕴含的能量，够方舟号以前跑半个光年的！这特么遍地都是能源啊！”

    李啸没有理会那根萝卜，他的目光越过破碎的舷窗，看向了外面的世界。

    此时，尘埃落定。

    那是一片苍凉到令人心悸的荒原。天空是暗红色的，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滴下血来。地面上全是那种黑色的、沉重的砂砾，没有任何绿植，只有偶尔几根像刚才那样的金属植物倔强地刺向天空。

    风很大，卷着黑沙打在船体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像是子弹撞击的声音。

    而在视野的尽头，在地平线的交界处，耸立着一座巨大的、断裂的石碑。

    那石碑太大了，哪怕只剩下一半，也像是一座巍峨的山峰，直插云霄。石碑表面布满了沧桑的裂痕，但在那裂痕之间，依稀可以辨认出两个苍劲古朴的篆字。

    虽然李啸从未学过这种文字，但当他看到那两个字的瞬间，血液里的基因就告诉了他答案。

    那是——【南天】。

    “南天门……”李啸喃喃自语，声音微微颤抖。

    那是神话的入口。

    那是故乡的大门。

    但现在，它塌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感涌上心头。就像是一个离家万年的游子，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回到了家门口，却发现家里的房子塌了，院子里长满了荒草，父母不知所踪。

    “那是……我们要找的地方吗？”艾琳娜走到李啸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是，也不是。”李啸深吸一口气，眼中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坚定的火焰，“不管它是废墟还是神殿，既然来了，就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

    他转过身，看着狼狈不堪但眼神依旧明亮的伙伴们。

    “修整装备！检查武器！准备下船！”

    “既然这见面礼这么重，那我们也得去给这片土地的主人……好好打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