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白光，瞬间充斥了李啸的视野。
当那种令人窒息的停滞感消失时，李啸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海盗船那破败的舰桥里了。
他站在虚空中。
或者说，他悬浮在一片纯白色的空间里。
这里没有上下，没有左右，也没有重力。脚下是白光，头顶也是白光。
“月凝？铁柱？”李啸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声音在这里传播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回音，仿佛有无数个自己在同时说话。
“呕——”
回答他的，是不远处传来的一阵撕心裂肺的呕吐声。
李啸转过身（如果这里有方向的话），看到王铁柱正像个溺水的人一样在空中胡乱划拉着四肢，脸色惨白，闭着眼睛哇哇大吐。
“别……别睁眼！妈呀！这是啥玩意儿啊！咋都是马赛克啊！”王铁柱惨叫着，“俺看见俺的肠子在脑壳外面飘！俺看见俺太奶在跳霹雳舞！”
冷月凝的情况稍微好一点，但也是紧闭着双眼，身体微微颤抖，显然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
“这是高维视觉冲击。”李啸立刻反应过来。他在修真界的典籍中看到过类似的描述——当低维生物突然进入高维空间时，因为大脑无法处理过多的信息维度，会产生极其严重的眩晕和幻觉。
就像是一个生活在纸面上的二维人，突然被拎到了三维世界，他看到的“厚度”会让他发疯。
“闭上眼！用神识……不对，用直觉去感知！别用眼睛看！”李啸大吼道。
他自己也强忍着那种大脑快要被撕裂的恶心感，努力调整着视觉焦距。在他的视野里，周围的一切都在不断地折叠、展开、再折叠。一个简单的球体，在这里看起来可能同时展示着它的内部、外部和背面。
“适应力不错。”
那个中性的声音再次响起。
随后，在这片纯白空间的中央，一团光芒开始汇聚。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
这一秒，它是一个完美的正四面体；下一秒，它变成了莫比乌斯环；再一眨眼，它又成了无数流动的几何线条组成的复杂多面体。
它就是观察者73号。
“你们好，来自……嗯，检索中……地球文明（平行编号E-993）的流浪者。”
那团几何光体缓缓飘到李啸面前，虽然没有眼睛，但李啸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被“审视”的目光，那种目光就像是在显微镜下看一只蚂蚁。
“你是谁？这是哪里？”李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体内的盘古血脉正在疯狂运转，以此来抵消高维空间的压迫感。
“这里是‘考场’的休息室，也就是你们理解的维度夹缝。”观察者73号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就像是一个监考了一整天没下班的老师，“至于我，我是观察者文明派遣到这个扇区的第73号记录员。我的工作，就是看着你们这些低级文明打来打去，然后记录下那些有趣的瞬间。”
“海盗是你引来的？”冷月凝此时也睁开了眼，虽然脸色依然苍白，但手中的法杖已经亮起了光芒。
“不不不，暴力是野蛮人的游戏，我们观察者只负责出题和阅卷。”观察者73号身上的线条变成了一个类似笑脸的符号，“那艘海盗船只是恰巧路过，而你们恰巧在我的观测范围内。如果你们被海盗杀了，那只能说明你们是不合格的样本，会被直接清理掉。”
“但你们活下来了，而且用了一种很有趣的方式。”光团突然凑近李啸，仿佛在嗅他身上的味道，“声波攻击？还有那种模拟基因的原始生物技术？很有创意。在这一千年的观测记录里，你们能排进前十。”
“所以呢？”李啸不卑不亢地看着它，“把我们抓到这儿来，是为了颁奖吗？”
“聪明。”观察者73号身体一转，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箭头，指向虚空，“奖励就是——真相。”
话音刚落，原本纯白的空间突然暗了下来。
无数星辰亮起。
但这并不是普通的星空。
李啸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展现在他面前的，不是平日里看到的漫天繁星，而是一棵树。
一棵无法用语言形容其巨大的、发光的树。
这棵树扎根在无尽的黑暗虚空中，它的每一根根须都连接着混沌，它的每一根枝干都由无数的星系旋臂组成。而那些原本以为是星星的光点，竟然是一片片树叶！
“这就是宇宙的真面目。”观察者73号的声音变得宏大起来，“你们所认知的宇宙，只是这棵‘世界树’上的一片叶子。而所谓的平行宇宙，就是其他的叶子。”
“叶子……”王铁柱这时候也不吐了，他呆呆地看着那壮丽的景象，喃喃道，“那俺们是不是还有好多虫子邻居？”
“比喻虽然粗俗，但很准确。”观察者73号竟然赞同了王铁柱的说法，“在这个维度上，文明多如牛毛。有的叶子已经枯萎（宇宙热寂），有的叶子刚发芽（原始宇宙）。而你们刚才所在的浮空岛，是一片即将掉落的病叶。”
李啸的心神剧震。
世界树……平行宇宙……
这彻底颠覆了他以往的认知。在修真界，虽然有三千大世界的说法，但从未有人如此直观地展示过这种宏观结构。
“那方舟号呢？”李啸突然问道，“你既然一直在观察，应该知道那是我的船。”
“方舟号？那是你们给它取的名字。”观察者73号变幻成了一艘飞船的模型，那正是方舟号的样子，但比现在的破烂样要完整得多，“在很久以前的上一纪元，它被称为‘龙舟’。”
“它是极少数拥有‘跨枝干航行能力’的载具。”
观察者73号的话如同惊雷：“普通的飞船只能在叶片（单体宇宙）内航行，无法越过那些黑色的虚空（维度壁垒）。只有装载了‘相位引擎’的龙舟，才能像松鼠一样，在世界树的枝干间跳跃。”
“可惜，现在的它，只是个残次品。”
光团突然散开，重新变回了几何体。
“好了，科普时间结束。既然你们通过了初试，作为引导者，我得给你们指条明路。”
一束光直接射入李啸的眉心。
李啸没有躲，因为他知道躲也没用。
海量的信息涌入脑海，那是一张极其复杂的立体星图，以及一个闪烁着红光的坐标点。
“你的飞船引擎缺损严重，根本无法进行长距离跳跃。如果不想在维度夹缝里迷路变成干尸，就去这里——混乱星海。”
“那是世界树的一处巨大‘树瘤’，也是无数文明交汇的垃圾场和黑市。那里鱼龙混杂，但也充满了机遇。据说，那里有当年龙舟坠落时散落的核心部件。”
李啸消化着脑海中的信息，深吸了一口气：“为什么要帮我们？你有什么目的？”
“目的？”观察者73号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身体剧烈震颤起来，“在这个死气沉沉的宇宙里，找点乐子就是最大的目的。那个叫‘收藏家’的家伙最近可是很活跃，他在到处猎杀拥有古老血脉的生物。我很好奇，是你这个拥有奇怪基因的人类能活下去，还是会被他做成标本。”
“收藏家？”李啸记住了这个名字。
“行了，茶会结束。你们该走了。四维空间不养闲人，而且……你们那个胖子朋友好像要在我的地板上拉屎了。”
李啸一回头，只见王铁柱正捂着肚子，一脸痛苦：“那啥……大神，这地方也没有厕所啊？俺刚才吐得太猛，有点窜稀……”
“滚！”
观察者73号显然是个有洁癖的高维生物。
它甚至没有多说半个字，整个空间瞬间崩塌。一股巨大的排斥力传来，李啸感觉自己像是被抽水马桶冲走了一样，天旋地转。
“记住！混乱星海没那么简单！别死了！”
这是观察者73号最后的声音。
……
“啊啊啊啊！”
伴随着三声惨叫，李啸、冷月凝和王铁柱像是被弹弓射出来一样，凭空摔在了方舟号的甲板上。
“哎哟！俺的屁股！”王铁柱最先落地，砸得地板直晃悠，“这什么破神仙，连个送客的电梯都没有，直接往下扔啊！”
李啸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从地上爬起来。那种高维空间带来的眩晕感还在，让他觉得脚下的地板软绵绵的。
“我们回来了？”冷月凝环顾四周，熟悉的破旧舰桥，熟悉的焦煳味，甚至还有刚才战斗留下的弹孔。
一切都没变。
刚才那一切，仿佛只是黄粱一梦。
但李啸知道不是。
因为他的脑海里，那幅星图清晰可见。而且，方舟号的主控屏幕上，原本一直显示“离线”的超空间引擎模块，此刻竟然亮起了黄灯。
“杰克，报告情况！”李啸立刻下令。
“老大！你们刚才去哪了？”杰克的声音充满了震惊，“就在刚才那一秒钟，方舟号的系统突然接收到了一组极其复杂的高级算法！这组算法自动修补了相位引擎的逻辑漏洞！虽然硬件还是坏的，但软件层面……竟然升级了！”
“而且，能源系统读数爆表！那个海盗船的核心被莫名其妙地完美融合进来了，就像是有人用神力把它们捏在了一起！”
李啸看了一眼虚空，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
“观察者73号……”李啸嘴角微微上扬，“看来这所谓的神明，还是挺讲信用的。”
“杰克，设定坐标——混乱星海。”
李啸站直了身体，目光透过舷窗，望向那深邃的星空。此刻再看这片星空，他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不是星星。
那是树叶。
而他们，即将踏上这棵世界树的枝干，去往更广阔、更危险，也更精彩的世界。
“可是老大，我们没有那个什么‘混乱星海’的通行证啊，听说那里乱得很……”杰克提醒道。
“乱？”李啸摸了摸下巴，看了一眼正在旁边检查平底锅有没有摔坏的王铁柱，又看了一眼正在擦拭狙击枪的冷月凝。
他笑得像个即将进村的土匪。
“乱才好。浑水才好摸鱼。”
“再说了，咱们现在，不就是这片星域最大的‘乱源’吗？”
“出发！”
方舟号尾部的推进器喷射出幽蓝色的火焰，伴随着引擎的轰鸣，这艘承载着最后希望的飞船，缓缓调转船头，冲向了维度之间的裂缝。
但在他们离开后不久。
原本海盗旗舰爆炸的废墟中，几个微小的、如同昆虫般的机械侦察器，悄无声息地亮起了红灯。它们锁定了方舟号残留的尾迹，将一组加密数据发送到了遥远的未知位面。
数据只有一句话：
“猎物已发现。目标特征：盘古血脉。坐标追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