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校舍屋顶。
雨是半小时前开始下的。
不大，淅淅沥沥的敲在瓦片上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冲刷尘土的味道，混合着远处驹王镇重建工地的铁锈和油漆味。
朱乃站在屋顶正中央赤着脚。
雨水顺着她的紫色长发往下淌，浸湿了改良巫女服单薄的布料，勾勒出少女纤细却不失曲线的身形。
她双手合十指尖相抵，闭着眼睛，嘴唇无声地开合。
团扇飘浮在她身前三尺，缓缓旋转。
扇面上雷光如活物般游走，时而凝成符纹，时而炸裂成细碎的电弧。
每一次闪烁都会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紫色的残影，像某种古老而暴戾的文字。
李纯蹲在屋檐的阴影里，已经看了十分钟。
他能看出来，朱乃的状态不对。
不是技巧问题。
从她布下笼罩整个驹王学园的“九霄雷符阵”开始，李纯就知道这姑娘在雷法上的天赋堪称恐怖。
也不是魔力不足的问题，朱乃体内的魔力波动浑厚而稳定，远超寻常上级恶魔的水平。
是“失衡”。
那些在团扇上游走的雷光，每一次即将稳定下来时都会突然变得狂暴、混乱，仿佛内部有两股力量在互相撕扯。
一股炽烈、霸道，带着毁灭一切的决绝；
另一股阴冷、诡谲，藏着某种深埋的悲伤。
朱乃的眉头越皱越紧。
额角的汗水混着雨水滑落，沿着下巴滴在瓦片上。
她合十的双手开始微微颤抖，指尖相抵处，皮肤下隐约浮现出青紫色的血管。
“嗡——”
团扇突然剧烈震动。
扇面上的雷光失控般暴涨，化作数十道电蛇，疯狂地朝四面八方乱窜！
其中一道则直扑李纯所在的屋檐，不过李纯没动，他只是抬起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在身前凌空一划。
一道淡金色的屏障无声浮现，薄如蝉翼却稳稳挡住了那道足以击穿钢板的雷光。
电蛇撞在屏障上发出“滋啦”的爆鸣，然后像撞上礁石的水流般四处溃散。
朱乃猛地睁开眼睛，紫色的瞳孔深处有着猩红的光芒一闪而逝。
“啊啦~”
她笑了，笑容妩媚，但嘴角的弧度很僵硬，
“被发现了呢。”
话音未落，她身体晃了一下单膝跪在湿滑的瓦片上。
团扇“啪嗒”掉在身旁，扇面上的雷光迅速黯淡下去。
李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没扶她，只是弯腰捡起团扇。
入手微沉，扇骨还残留着雷霆的余温，以及……某种更深处、更冰冷的东西。
“毁灭魔力。”
李纯语气很平静，
“你在尝试融合毁灭魔力与雷法。”
朱乃的笑僵住了。
她抬头看向李纯，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滴，像泪，但不是泪。
“被看穿了呢~”
这次笑容淡了很多，带着自嘲，
“果然瞒不过你啊。”
“为什么要瞒？”
李纯在她对面盘腿坐下，雨水自动避开他身周三尺，形成一片干燥的区域，
“融合不同性质的力量是变强的正常途径。”
“正常？”
朱乃嗤笑一声，声音有点哑，
“一个堕天使和人类的混血，体内流着被诅咒的血，却想掌握毁灭魔王吉蒙里家的招牌魔力……这哪里正常了？”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雷光在她掌心浮现，紫白色的电蛇跳跃、缠绕，发出“噼啪”的轻响。
然后，雷光深处一缕暗红色的如凝固血液般的能量缓缓渗出。
那是毁灭魔力。
虽然微弱且稚嫩，但确实是货真价实属于恶魔七十二柱中排名第56位的吉蒙里家的毁灭属性魔力。
“莉雅丝教你的？”
李纯问。
“不。”
“是我偷学的。”
朱乃合拢手掌，雷光与毁灭魔力同时熄灭，
“看着她练习、战斗，看着她用那股力量保护你……我就想，如果我也能掌握这种力量是不是也能保护你？”
“是不是就能在下次危机来临时不用只能站在旁边眼睁睁的看着你倒下？”
这些话她说得很快，很急，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
说完，她别过头不再看李纯。
雨还在下。
远处，驹王镇的灯火在雨幕中晕开，像水彩画上模糊的光斑。
“你的雷法继承自母亲吧。”
李纯突然说。
朱乃的身体明显一僵。
“堕天使的女儿继承了‘雷霆’的神器，也继承了操控雷电的血脉天赋。”
李纯的声音很轻，像在叙述一段遥远的历史，
“但你的父亲是堕天使，母亲是人类。”
“堕天使的力量本身来自光，却选择了暗；”
“人类的力量本应平和，却在你体内与雷霆的狂暴结合。”
“所以你的雷法天生就带着‘矛盾’。”
朱乃没说话。
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落。
李纯看着她，
“你想用纯粹到极致的力量去平衡你体内天生的矛盾想法是不错，但方向错了。”
“那……我该怎么办？”
朱乃终于转过头，紫色的瞳孔里有着迷茫，也有某种压抑很久的疲惫，
“我试了所有方法，看遍了能找到的所有典籍，甚至偷偷去找过母亲的旧部……还是没人能告诉我一个混血该怎么驾驭两种相斥的力量。”
李纯没直接回答。
他伸出手，掌心里浮现出两团光。
左边是金色，温暖、柔和，像清晨的阳光。
右边是黑色，冰冷、死寂，像深夜的寒潭。
“在道家，这叫‘阴阳’。”
他说着双手缓缓合拢。
两团光彼此靠近，在接触的瞬间金与黑没有融合也没有排斥，而是开始缓缓旋转——金色在外，黑色在内，形成一个完美的太极图。
“阳与阴，光与暗，生与死……它们不是敌人，是两面，是循环，是此消彼长的动态平衡。”
太极图在他掌心旋转，速度越来越快，金与黑的界限渐渐模糊，最终化作一团混沌的灰，
“强行融合只会互相抵消。”
“但让它们‘相生相济’就能生出全新的东西。”
朱乃呆呆地看着那团混沌的灰。
她能感觉到那里面既没有纯粹的光也没有纯粹的暗，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能包容一切又超脱一切的状态。
“你的雷法和毁灭魔力，堕天使血脉和人类血脉……”
李纯手掌一翻，混沌的灰逐渐消散，
“它们不是你身体里的‘零件’，是你这个人不可分割的‘本质’。”
“你要做的不是让谁吞掉谁，是让它们找到自己的位置形成一个属于你自己的、完整的‘圆’。”
朱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左手掌心雷光无声浮现；
右手掌心则有着暗红色的毁灭魔力缓缓渗出。
“可是我……我该怎么做？”
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试过让它们和平共处，但只要我一放松雷光就会压制魔力，魔力又会反过来侵蚀雷光……它们就像两个住在同一间屋子里的陌生人，互相看不顺眼，随时都有可能打起来。”
“因为你在‘控制’。”
李纯继续说道，
“你在试图当那个调解矛盾的家长。”
“但真正的‘圆融’不需要调解者。”
他站起身走到屋顶边缘望向雨幕深处。
远处，旧校舍后的森林方向隐约能看到几只乌鸦的影子在树梢间徘徊，哈迪斯的眼线还在，只是不敢靠近雷法结界的范围。
“朱乃。”
李纯背对着她说，
“你相信我吗？”
朱乃愣住：“什么？”
“如果我说，我有办法让你体内的力量暂时达到平衡，但过程会很痛苦，而且有风险，你......愿意试试吗？”
雨声在耳边哗哗作响。
朱乃看着李纯的背影，那个在雨幕中依然挺拔从容的身影。
她想起他挡在影魔群前的模样；
想起他倒下时身上的那些道狰狞的伤口；
想起他昏迷时，她每天为他擦拭身体、低声说话却得不到任何回应的恐慌。
“我愿意。”
她的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
“只要能变强，只要......能保护你，我什么都愿意。”
李纯转过身看着她。
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有某种很深的、朱乃看不懂的东西在流动。
“那好。”
他走回朱乃面前伸出右手，
“把手给我。”
朱乃没有过多的犹豫就抬起右手放在李纯的掌心。
他的手掌很暖，手指修长有力，皮肤上有画符时留下的薄茧。
“闭上眼睛不要抵抗，也不要主动引导。”
“就想象你是一棵树，根系深扎大地，枝叶伸向天空。”
“雷霆是天空给你的雨露，毁灭是大地给你的养分。”
“你不需要选择，只需要去接受。”
朱乃照做。
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放缓，身体放松下来。
李纯的左手按在她额头上。
温暖的道韵从他掌心涌出渗入朱乃的眉心，沿着她的经脉缓缓下行。
那不是治愈，也不是强化，更像是一种……“梳理”。
朱乃感觉到了。
那些在她体内横冲直撞的雷光，潜伏在血脉深处的力量，那来自父亲的堕天使力量，还有那来自母亲的人类血脉……在李纯道韵的引导下，它们没有融合，而是开始“归位”。
雷光向上，汇聚在胸口膻中穴，形成一团旋转的紫白色气旋。
魔力向下，沉入丹田气海，化作暗红色的旋涡。
堕天使的力量流向左手，人类血脉的力量流向右手。
四股力量四个方位，彼此独立却又通过某种玄妙的联系构成一个稳定而缓缓旋转的体系。
“这是……”
朱乃震惊地睁开眼。
“四象阵的雏形。”
李纯收回手，脸色有点发白，刚才的梳理消耗不小，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分镇四方各司其职却又同气连枝。”
“你的四种力量正好对应四象的属性。”
“让它们各归其位彼此呼应，自然就不会再冲突。”
朱乃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那种时刻存在的、力量互相撕扯的躁动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完整感”。
仿佛她终于找齐了拼图的所有碎片，终于看清了自己完整的模样。
“试试看。”
李纯退后两步，
“用雷法，但不要只想着雷法。”
“想着你是‘完整的你’在施展这个法术。”
朱乃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
这一次她没有刻意压制毁灭魔力，也没有强迫雷光保持稳定。
她只是想着自己是朱乃，是堕天使与人类的混血，是莉雅丝的眷属，是……想保护某个人的少女。
掌心雷光亮起。
不再是狂暴的紫白色，而是一种更深的、带着暗金纹路的紫色。
雷光在她掌心跳跃、旋转，没有一丝失控的迹象，反而透出一种内敛到令人心悸的威严。
她轻轻一推。
雷光化作一道笔直的光束射向夜空。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只有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雷鸣。
光束穿过雨幕，穿过云层，在数百米的高空无声的炸开，化作一张覆盖小半个驹王镇的雷电网。
雷网上每一道电弧都精准地绕开了民居、工地、行人，只将那些在暗处窥探的乌鸦、幽灵、死气牢牢锁定、净化。
雷电网持续了整整三秒才缓缓消散。
朱乃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李纯：“这是我……做到的？”
“是你。”
李纯点头，
“完整的你。”
话音未落，远处森林里突然传来一连串凄厉的鸦鸣。
那些躲在树梢的哈迪斯眼线，在雷网扫过的瞬间像是看到了什么极端恐怖的东西，仓皇逃窜。
有几只逃得慢的在被雷光的余波扫中后在化作飞灰前发出的惨叫里都带着明显的恐惧。
朱乃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能感觉到，那些乌鸦恐惧的不是雷光的威力，而是雷光中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那是她的毁灭魔力和堕天使跟人类血脉本质与雷法完美结合后产生的某种对“死气”的天生克制。
“看来效果还不错。”
李纯看着逃散的乌鸦，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雨渐渐小了。
乌云散开，露出一角星空。
月光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屋顶上，泛起粼粼的光。
朱乃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李纯。
抱的很用力，很紧。
她的脸埋在他肩头，湿透的长发蹭着他的脖子，冰冷的，带着雨水的味道。
“谢谢。”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真的……谢谢。”
李纯僵了一下，然后缓缓抬手，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不用谢。”
“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朱乃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
她能感觉到李纯的心跳，平稳而有力，像某种让人安心的节奏。
远处，旧校舍三楼的窗户后，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静静看着屋顶上相拥的两人。
小猫蹲在窗台上，耳朵无意识地摆动。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悄无声息地跳下窗台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而在更远的驹王镇边缘某栋废弃大楼天台，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放下望远镜，脸色阴沉。
他掏出通讯器，
“报告。”
“目标‘巫女’出现异常进化，雷法产生质变，对死气的克制效果提升至少三级。”
“建议……优先清除。”
通讯器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才传来那个熟悉的低沉声音：
“继续观察。”
“在‘钥匙’完全觉醒前不要打草惊蛇。”
“是。”
男人收起通讯器，最后看了一眼远处屋顶上那对在月光下相拥的身影，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雨停了。
月光清澈如水，洗净了夜空，也洗净了某些人心里积攒已久的尘埃。
朱乃终于松开了手后退一步，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但笑容是真正放松的笑。
“好像给你添麻烦了呢。”
她擦擦眼角，又恢复成平时那副妩媚的样子，
“作为赔礼，明天我给你做便当吧？”
“我新学了一道中华料理哦~”
李纯失笑：“你确定不是想毒死我？”
“讨厌啦~”
朱乃用团扇轻拍他肩膀，雷光在扇骨间欢快地跳跃，
“很好吃的，我保证。”
两人相视而笑。
屋顶上，雨后初晴的月光温柔地笼罩着他们，也笼罩着这座正在从创伤中复苏的小镇。
而在旧校舍的地下温室，爱西亚合上《青木长生诀·残篇》，掌心圣光温和地亮着，像在回应某种远方的共鸣。
她抬起头，透过玻璃天窗看向夜空，碧蓝的眼睛里有着光在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