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温泉旅馆“月之汤”。
雨还在下，但山间的雨和镇子里的雨不一样。
这里的雨声更柔和，混着温泉升腾的蒸汽在傍晚的天光中形成一片朦胧的雾霭。
旅馆是阿萨谢尔安排的。
用他的话说：“打完架、应付完老古董，总得有个地方喘口气。”
“这地方有堕天使的结界，哈迪斯一时半会儿摸不过来，吉蒙里家的人也进不来——除非他们想和堕天使全面开战。”
很实用的理由。
但李纯觉得阿萨谢尔那玩味的笑容里多少带了点“我想看热闹”的意味。
此刻，他独自坐在旅馆后院的露天温泉里。
泉水是乳白色的，带着淡淡的硫磺味，温度恰到好处地熨帖着疲惫的肌肉。
雨滴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又被蒸腾的热气迅速吞没。
今天发生的事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
索利德斯·吉蒙里，莉雅丝的叔父，元老院的鹰派代表。
带着两个面无表情的“监察使”在旧校舍等了他们二十分钟，正好是他们去神社探查、发现那是个诱饵陷阱、然后紧急返回的时间。
会面很不愉快，但意外的比预想中的要简短。
索利德斯是个典型的老派恶魔贵族。
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黑色礼服笔挺，手中还握着一根镶着红宝石的手杖。
他说话时几乎不看着对方，视线总是落在稍高一点的位置像是在跟空气对话。
“莉雅丝·吉蒙里。”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元老院的三道召回令，你收到了。”
“收到了。”
莉雅丝站在他对面，红发还湿着，那是冒雨赶回来的痕迹，但她站姿笔直，表情平静。
“你没有回应。”
“我在这里。”
“这里是人间界。”
索利德斯的视线终于落下来看着她，像在看一件出了瑕疵的收藏品，
“你的位置应该在冥界，在吉蒙里家的领地，在你的职责该在的地方。”
“我的职责是守护驹王镇，守护我的辖区和居民。”
莉雅丝的声音同样平静，
“这是家族赋予我的权力，也是我的义务。”
“我认为我正在履行职责。”
“和堕天使总督私下会面，和来历不明的东方修士勾结，放任哈迪斯的势力在你的辖区布置阵法。”
“这，就是你理解的‘职责’？”
“阿萨谢尔总督是来提供情报支援的，李纯是我的战友，至于哈迪斯的势力……”
莉雅丝顿了顿，
“我正在处理。”
“但处理需要时间，也需要，不被干扰的环境。”
索利德斯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冷，像金属刮擦。
“元老院给你的时间已经用完了。”
“从现在开始，‘驹王镇特别监察使’将接管这里的全部事务。”
“而你，莉雅丝·吉蒙里，立即随我返回冥界接受长老会的质询。”
他身后的两个监察使上前一步。
他们的气息很强，至少是上级恶魔巅峰，而且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冰冷压迫感。
但莉雅丝没动。
她只是抬起左手，露出无名指上那枚重新凝聚的吉蒙里家徽戒指。
“我拒绝。”
索利德斯的眼睛眯了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拒绝。”
莉雅丝一字一句地重复，
“根据《吉蒙里家族法典》第七章第十二条，在‘辖区遭遇外部势力明确威胁，且该威胁可能危及家族根本利益’时，辖区负责人有权拒绝一切非紧急召回令，优先处理威胁。”
“我有证据证明哈迪斯正在策划针对驹王镇，也就是吉蒙里在人间界的重要据点的大规模袭击。”
“在此威胁解除前，我不会离开。”
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您坚持强制执行，我将引用同一条款的补充条款，申请‘战时特别仲裁’。”
“届时需要至少三位魔王、两位大公、以及元老院三分之一席位的代表联合听证。”
“流程走完，大概需要……一个月？”
索利德斯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被人突然掀开了自己的底牌。
“你从哪里知道这些条款的？”
“我是吉蒙里家的继承人，叔父。”
莉雅丝在继承人几个字上语气有明显的加重，不过她的表情还是不变。
她的笑容很淡，但带着锋芒，
“熟读家族法典是我的基本功课。”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窗外的雨声哗哗作响。
最终，索利德斯转身。
“两周。”
他说道，没有回头，
“我给你两周时间。”
“两周后，如果哈迪斯的威胁没有解除，或者……如果你拿不出让元老院满意的‘进展’，我将亲自带队强制执行。”
“届时，不会再有任何回旋余地。”
他带着两个监察使离开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莉雅丝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肩膀微微垮下来。
“没事吧？”
李纯出现在她身边。
“没事。”
莉雅丝摇摇头，但脸色有些发白，
“只是……有点累。”
是真的累。
不光是要应付索利德斯的心理战，还有刚才在神社的惊险——那里确实是个陷阱，一个精心布置的、针对他们五人战斗习惯的杀阵。
如果不是小猫提前察觉能量流动异常，之后又有朱乃用雷法强行破开结界缺口，他们可能真的会中招。
即便如此，爱西亚为了保护朱乃，左臂还是被诅咒擦伤，虽然及时进行净化了，但圣光消耗巨大。
小猫的妖力也透支严重，观气天赋使用过度，眼睛现在看东西都带着重影。
朱乃的雷法反噬伤了经脉，莉雅丝的毁灭魔力在短时间内两次催动禁术身体也负担不轻。
而李纯自己……眉心的诅咒印记在神社接触到那个陷阱核心时突然剧烈躁动，像要挣脱束缚。
他用了大半道韵才勉强压制住，现在丹田空虚，连维持一个简单的避雨结界都觉得吃力。
所以阿萨谢尔提议来温泉疗养时才没人反对。
“月之汤”是家老店，据说有三百多年左右的历史。
木质建筑，檐角挂着风铃，在雨声中发出零星的脆响。
老板娘是个看起来四十多岁、风韵犹存的女性，自称“月子”，是堕天使的外围成员，用她的话说：“阿萨谢尔大人偶尔会来泡汤，我就帮忙在这里看着这片山头。”
“放心，结界是我爷爷的爷爷布下的，哈迪斯的手伸不进来。”
她把五人安排在了最里面的独立院落。
两间房，男女分开，共用后院的露天温泉。
晚餐是精致的怀石料理，但大家都没什么胃口，草草吃完就各自进入了温泉。
“呼……”
李纯把头靠在池边的圆石上闭上眼睛，感受着温热的泉水包裹住身体的每一寸肌肤，身体的疲惫一丝丝抽离，但思绪却停不下来。
两周。
索利德斯给了两周时间。
两周内，他们必须解决哈迪斯的威胁，或者至少拿出“让元老院满意的进展”。
否则莉雅丝就会被强制带回冥界，而他和朱乃、爱西亚、小猫……会面临什么，很难说。
哈迪斯的阵法已经布下大半，七个节点激活了五个，剩下的两个也在加速充能。
按小猫观测到的能量流动速度，最多五天，阵法就会完全启动。
到时候整个驹王镇都会变成养尸地。
两界通道打开，哈迪斯的精锐部队就可以长驱直入。
他们需要力量。
更强的力量，更紧密的配合，更……坚定的决心。
“吱呀——”
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很轻，但在安静的雨夜中格外清晰。
李纯睁开眼。
莉雅丝站在门边。
她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浴衣，腰上的腰带松松系着，露出精致的锁骨。
红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发梢还在滴水。
脸颊被热气熏得微红，眼睛里有些疲惫，但很亮。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边看着池中的李纯，似乎在犹豫。
“不进来吗？”
李纯问。
泉水很清澈，但他半身都浸在水里倒也不至于尴尬。
莉雅丝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走进去坐到池边，但没有下水，只是把脚伸进泉水里轻轻晃着。
“她们呢？”
李纯问的是朱乃、爱西亚和小猫。
“在房间里。”
“朱乃在调息，爱西亚在给小猫敷眼睛。”
莉雅丝的声音很轻，
“小猫的观气天赋使用过度，眼睛压力有点高，现在看东西还是有些模糊。”
“爱西亚的圣光能缓解，但需要时间。”
“嗯。”
李纯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雨声，水声，风声。
还有莉雅丝轻轻晃脚的声音。
“李纯。”
她突然开口。
“嗯？”
“今天……谢谢。”
“谢什么？”
“很多。”
莉雅丝顿了顿，
“谢谢你在神社发现陷阱时挡在最前面，也谢谢你在叔父面前没有插话，让我能自己处理。”
“那是你的事。”
李纯说，
“你是吉蒙里家的继承人，你有能力处理。”
“我只是在你需要的时候站在你身后。”
莉雅丝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再次开口，但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你知道吗，在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告诉我，作为吉蒙里家的女儿，我未来的婚姻会是政治联姻。”
“对方会是某个大家族的继承人，或者至少是有价值的高级贵族。”
“感情不重要，重要的是利益，是联盟，是家族的未来。”
她的脚在泉水里轻轻划动，漾开一圈圈涟漪。
“我接受这个命运。”
“真的，我一直觉得这很正常。”
“我是家族的继承人，享受了家族带来的资源和权力，就要为家族付出相应的代价。”
“感情？”
“那太奢侈了不是我该奢望的东西。”
她停下动作转头看向李纯。
李纯也睁开眼看向她。
“直到遇见了你。”
莉雅丝说着，红眸在温泉的蒸汽中氤氲着水光，
“你……不一样。”
“你不是恶魔，不是天使，不是任何我知道的势力。”
“你来自一个我完全不了解的世界，掌握着我无法理解的力量。”
“你强大，但从不恃强凌弱；”
“你温柔，但关键时刻比谁都坚定。”
“你教会我道法，但从不强迫我接受你的理念。”
“你只是在那里，在那里做你认为对的事，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她的声音开始有点发颤：“在叔父面前，你说‘我只是在你需要的时候站在你身后’。”
“你知道这句话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她没等李纯回答就继续说道：“意味着，在你眼里我不是‘吉蒙里家的继承人’，不是‘需要被保护的贵族小姐’，甚至不是‘超自然研究部的部长’。”
“我只是莉雅丝，是一个你可以并肩作战、可以托付后背、也可以在疲惫时一起泡温泉的……同伴。”
眼泪掉了下来，混进温泉的蒸汽里。
“我喜欢你，李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