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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屈从
    纸钱转眼化为灰烬,炭火烤得人脸颊生疼,沉鱼呆呆望着堂中的棺木,抓起一把纸钱放进丧盆。

    明明火焰这样烫人,她却冷得直哆嗦。

    风吹得火光摇曳,影子怪物似地爬上墙面。

    春若从门外进来,就见沉鱼依旧端端跪着。

    已经五个时辰了,好人也要熬坏了。

    春若端了杯白水,蹲在沉鱼面前,垂下眼叹气:“就算吃不下东西,喝口水也好啊,你这样不吃不喝地熬着,温媪看着也会心疼。”

    沉鱼摇摇头,又往丧盆里添了把纸钱。

    “沉鱼......”春若的嗓子哑了,说着话,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几颗,放下杯子,用手背抹掉眼泪,“温媪走了,你可不能再有事儿。”

    沉鱼头晕得厉害,眼睛又烧又胀,不管看什么都是模糊一片,跟做梦似的。

    可不论是堂中的棺木,耳边春若的哭声,面前烤人的火焰,都清楚的提醒她,这不是梦,温媪真的死了。

    尤其是那双曾温暖又温柔的手,现下是真真切切的冷了、硬了。

    沉鱼转过头,望着抹眼泪的春若,“为什么?明明她来田庄的时候还好好的,为什么忽然就出事了?”

    从回来到现在,沉鱼一直想一直想,却怎么也想不通。

    春若哽咽着从袖中摸出一物,放进沉鱼冰冷的手里。

    是那串白色的菩提珠。

    握着菩提珠,沉鱼的心一疼。

    春若道:“天刚亮的时候,露水来乌园喊我,说温媪栽进花池了,我吓了一跳,跟着露水就往外跑,等到了花池边,就看到他们往外抬人,他们说发现的时候,温媪已经没气了,府医说看时辰应该是半夜没的,想是温媪半夜起身,不小心绊了一跤,等他们把人抬上来,露水在花池边发现这掉落的手串,兴许温媪就是为了拾这手串才摔倒了......”

    手串?!

    沉鱼望着春若一张一合的嘴,听不见任何声音。

    那天,她为了出府去救傅怀玉,央求温媪带她去永庆寺进香,撒谎说什么想求观音神佛赐她个孩子。

    她们离开时,僧人送她一串白色菩提。

    她两手是血,怎能戴这菩提?

    何况,她从不信佛。

    实在拗不过,她只得哄骗温媪代为保管,说待日后不再做杀人放火的勾当,再取回这菩提手串。

    温媪说:好,温媪等着那天。

    温媪说:温媪现在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能在有生之年,看到你平安生下郡公的孩子。

    温媪还说:温媪老了,过了今日,还不知有没有明日,我活到这把年纪,早就知足了,可我唯独放心不下郡公,放心不下你。你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现在如果能给郡公生个孩子,纵使以后我不在了,你在这府中也有个倚仗啊......

    那些曾叫她当耳旁风似的话,一股脑儿地涌进脑海。

    沉鱼攥着手里的菩提串,张着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有眼泪疯了似地往外流。

    为什么明知道温媪盼着她能生下慕容熙的孩子,可她却拿这事做幌子欺骗她?

    为什么明明可以一直留在郡公府陪着温媪,可她却要因为傅怀玉违抗命令,被罚去田庄?

    为什么不听温媪的话厚着脸皮问慕容熙讨一个身份,生一个孩子,安定下来?

    为什么就连这么简单的心愿也不满足她,要让她带着遗憾离开?

    为什么?!

    沉鱼埋下头,死死攥着菩提串,嚎啕大哭。

    她真恨啊!

    恨不得拿着刀,一刀一刀的将自己剁碎!

    恨不得现在躺在棺木里的人是自已!

    她也好后悔啊,真的后悔......

    后悔为什么不听话?

    太过寂静的夜里,越显得哭声撕心裂肺。

    慕容熙站在门外,影子落进门内,静静望着那把纤瘦的骨头碎在了地上。

    匡阳抬起一条腿,正要迈过门槛,却见慕容熙转身走了。

    他在黑夜里叹了口气,默默跟上去。

    三天后,温媪下葬。

    温媪到底只是郡公府的下人,停灵三天已是殊恩厚渥。

    春若陪着沉鱼在温媪的屋中收拾东西。

    除了一小匣子体己和一箱衣物,便只剩一些她和慕容熙小时候所穿、所玩的东西,还有几样没什么印象的,猜想是慕容琰的。

    经过慕容熙的允许,沉鱼让人将体己和衣物都送去永庆寺,能捐的捐,能送的送,她只留下儿时的玩意。

    乌园里。

    慕容熙坐在窗边,侧过脸望着院中的乌园花,这个季节,绿生生的一片,再寻不见半点蓝紫色。

    “......守灵的这几天,是昼夜不离,水米不进,身上还穿着回来那天的衣服,瞧着就剩一把骨头了......”

    慕容熙有些出神,依稀听得匡阳在说什么,眼前浮现的始终是她跪倒在地哭得痛不欲生的模样。

    这些天,他也只见了她一次,便再也没有看过她。

    匡阳说了不少话,可关键的一句没敢说。

    他掀眸往一直沉默的人脸上瞧。

    沉鱼从回来就一直守在灵堂,可是现在温媪已经下葬了,那么又要怎么安置沉鱼呢?是留在府中,还是回去田庄?

    *

    沉鱼低着头,抱着匣子踏进屋时,慕容熙面无表情坐在案几前。

    沉鱼将匣子放在地上,对着静坐的慕容熙,跪下来,额头贴着手背,恭恭敬敬地一拜。

    在田庄的这段日子,她照着女奴们的样子学的。

    “奴婢,拜见郡公。”

    慕容熙眸光一缩,并未言语。

    屋中静了良久。

    良久后,慕容熙淡淡开了口。

    “你跟匡阳说,想见我?”

    他不说起身,沉鱼就仍伏在地上,即便听到说话声,也没有抬头看过来。

    “是,奴婢有事想请求郡公。”

    沉鱼的嗓子有些紧,也有些干,说话声听起来有些变调。

    慕容熙眯起眼:“说吧,什么事儿?”

    沉鱼埋着头,眼泪掉在地上。

    “求郡公让奴婢留在郡公府。”

    “好。”

    慕容熙默了默,正欲起身,却听的埋着头的人又道:“奴婢还想求郡公给奴婢一个身份。”

    慕容熙一愣,不可置信地盯着伏在地上的人。

    “你说什么?”

    “奴婢自知出身卑贱,不论是,”沉鱼吸了口气,缓了缓,哑着嗓子道:“不论是侍妾,还是,还是通房,都可以,只要能为郡公——”

    不等话说完,案几上的杯盏碎在沉鱼的手边。

    溅上脖颈的茶汤,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