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速泡破碎的瞬间，舰桥被涌入的光芒淹没。

    不是恒星那种灼热的白光，而是温暖的、带着橙红色调的柔光，像深秋黄昏最后一道余晖。“深渊之语”号轻轻震颤，从超光速状态滑出，重新回到常规空间。

    窗外，景象让所有海族军官屏住了呼吸。

    一颗垂死的红巨星占据了大半个视野。它不像正常恒星那样明亮刺眼，而是像一颗巨大的、正在缓慢熄灭的炭火，表面翻滚着暗红色和橙色的斑块，偶尔喷发出绵延数十万公里的日珥，那些等离子体流在虚空中缓缓飘散，像垂死巨兽最后的叹息。

    但这并非最震撼的。

    围绕红巨星旋转的，是数以千计的水晶簇。它们大小不一，小的只有舰船那么大，大的堪比月球，全都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这些水晶并非整齐排列，而是以一种看似随意实则蕴含某种韵律的方式悬浮着，缓慢自转，表面折射着红巨星的光芒，在黑暗背景上洒出亿万点碎金。

    “涅盘星域……”伊芙琳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她应该在“潮声”号的观测甲板上，“资料记载没错，星灵旅者将这里选作火种存放地，是因为垂死恒星释放的特殊辐射能维持火种活性，但亲眼见到……”

    她停住了，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词。

    小雨从儿童座椅上站起来，小脸贴在观察窗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多线……金色的线，好多好多……”

    她说的没错。在艾萨拉的感知中，这片空间确实弥漫着某种温暖的能量场。海族人对生命能量有天然的敏感，她能感觉到那些水晶簇中蕴藏着庞大而沉静的意识残响——那是星灵旅者文明历代先辈的记忆与情感。

    “生命读数异常活跃。”莉娜的数据报告传来，“那些水晶不仅是存储介质，它们本身正在‘呼吸’。检测到规则层面的脉动，频率与红巨星的光变周期同步——它们在吸收恒星死亡时释放的生命辐射，转化为自身的维持能量。”

    “很美。”艾萨拉轻声说，但随即眼神一凛，“但太安静了。按照星澜的坐标，火种水晶应该就在这片区域，可我们没看到任何守护者。”

    “也许守护者不一定是‘人’。”扳机的声音插进来，“我刚扫描了最近的一簇水晶，内部结构复杂得离谱，有类似神经网络的能量通路。这些水晶可能是活的，或者至少有某种自主意识。”

    就在这时，主屏幕突然闪烁。导航官紧张地报告：“女王陛下，舰船正在被牵引——不是物理引力，是某种规则层面的引导力。我们正在被‘邀请’前往某个特定坐标。”

    艾萨拉看向窗外。舰队确实在缓慢移动，但引擎没有启动，是空间本身在带动他们。前方，一簇特别巨大的水晶群正缓缓调整角度，乳白色光芒开始有节奏地明暗交替，像在发送信号。

    “解码。”艾萨拉下令。

    “正在尝试……等等，这不需要解码。”伊芙琳的声音带着惊讶，“这是园丁文明通用欢迎协议的第一段脉冲序列。它们在说‘远方来客，请靠近，我们已等待很久’。”

    等待很久？等谁？

    艾萨拉想到星澜。那位星灵旅者牺牲前，一定在这里留下了某种安排。

    “全舰队保持警惕，缓慢接近。”她下达指令，但补充了一句，“武器系统待命，但不主动充能。我们是来寻求帮助的，不是来开战的。”

    “深渊之语”号领航，五艘战舰排成楔形阵列，朝着那簇最大的水晶群驶去。距离拉近后，水晶的细节清晰可见——它们并非完美晶体，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有些像电路，有些像文字，还有些像是某种生物的脉络。

    小雨突然抓紧艾萨拉的衣袖：“蓝色阿姨……线在动。”

    “什么？”

    “那些金色的线，从水晶里伸出来了。”小雨的声音有些发抖，“它们在碰我们的船……在‘尝’我们的味道。”

    仿佛印证她的话，舰桥内响起柔和的、类似风铃的声音。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出现在每个人的意识里。

    接着，一个光影在水晶群前方凝聚。

    不是实体，而是一团由光线编织成的轮廓，隐约能看出人形，但细节模糊。它没有面孔，只有两个发光的点代替眼睛。

    “深海血脉，摇篮之子，还有……”光影“看”向小雨所在的方向，“看见‘线’的孩子。欢迎来到记忆花园。”

    它的声音同时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用的是标准的园丁通用语，但带着某种古老的腔调。

    艾萨拉站起身，微微颔首——这是海族对尊长者的礼节：“我们是星澜的朋友。她指引我们来此，寻找生命权能碎片。”

    “星澜……”光影的声音泛起涟漪，像投入石子的湖面，“那个倔强的孩子。她将最后的光留在了这里，说会有继承者前来。但你们来得太晚了。”

    “太晚？”伊芙琳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什么意思？”

    光影转向“潮声”号的方向：“生命权能碎片确实在此，但它正在消散。红巨星的死亡进程加速了，比我们预计的快了三百倍。恒星核心的崩塌会释放最后一股毁灭性能量，届时这片星域所有火种水晶——包括储存碎片的那一颗——都会被摧毁。”

    艾萨拉的心沉了下去：“什么时候？”

    “按照你们的时间单位……七十二小时后。”光影平静地说，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星澜留下的防护屏障还能维持这么久。七十二小时后，屏障破碎，碎片暴露，然后被恒星爆发的余波抹除。”

    舰桥陷入死寂。他们跨越一万两千光年，却被告知只有三天时间？

    “那还等什么？”扳机的声音插进来，“碎片在哪？我们现在就去拿！”

    光影“看”向他，虽然没五官，但众人都感觉到它在“摇头”：“生命权能并非实物。它是一段记忆，一种情感，一次共鸣。你们无法‘拿’走它，只能‘唤醒’它。而唤醒需要钥匙——需要与碎片产生深层情感共鸣的存在。”

    艾萨拉看向小雨。小女孩正盯着光影，小声说：“你身上……有和星澜阿姨一样的线。金色的，但是……快断了。”

    光影微微颤动：“是的，孩子。我是星澜的老师，或者说，是她老师留下的意识残响。我守护这里三千年了，我的时间也快到了。星澜选择你们，一定有她的理由。但情感共鸣不是靠能力就能实现的，它需要真实的、深刻的连结。”

    它顿了顿：“你们当中，谁与星澜有过足以跨越生死的羁绊？”

    所有人都看向艾萨拉。

    海族女王闭上眼睛。她想起那个在深海实验室并肩作战的夜晚，想起星澜将火种托付给她时的眼神，想起最后通讯里那句“替我看看宇宙的尽头”。

    “我有。”艾萨拉睁开眼睛，深海般的眼眸里闪过痛楚，“但我不确定……那是否足够。”

    光影沉默了几秒。然后，它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它“伸出”一只光构成的手，指向水晶群深处。

    “那就去验证吧。星澜的火种水晶在最深处，碎片与她的记忆融合在一起。靠近它，触碰它，如果共鸣成立，碎片会回应你。如果不成立……”

    它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女王陛下，这可能是陷阱。”一名海族军官低声提醒，“我们无法确认这个光影的身份——”

    “我相信星澜。”艾萨拉打断他，声音平静而坚定，“她不会害我。”

    她转身走向舰桥出口，但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向小雨：“你留在舰上，和妈妈一起。”

    小雨摇头，从椅子上滑下来：“我要去。星澜阿姨的线……在哭。她说她害怕一个人。”

    艾萨拉怔住了。光影也明显震动了一下。

    “孩子，你能听见她的声音？”光影问。

    “不是声音，是线的颜色。”小雨走到艾萨拉身边，拉住她的手，“星澜阿姨的线是金色的，但是有黑色的斑点，那些斑点在说‘对不起’和‘好孤单’。”

    光影沉默了很长时间。当它再次“开口”时，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情感的东西：“那孩子……到最后都在自责。她认为自己没能拯救文明，没能完成使命。但其实，她把最重要的东西留下了。”

    它让开道路，身后的水晶群缓缓分开，露出一条通道。通道尽头，一簇比其他水晶都小、但光芒更纯净的水晶体悬浮在那里。

    水晶中心，隐约可见一个人形的轮廓——蜷缩着，像是在沉睡。

    那是星澜最后的样子。

    艾萨拉握紧小雨的手，走向通道。

    每一步，她都能感觉到心跳在加速。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期待，紧张，还有……害怕。

    害怕自己不够资格，害怕辜负那份托付。

    通道两侧的水晶开始发光，一幕幕画面在晶体表面闪过：星灵旅者的城市，星澜年轻时学习的样子，她第一次驾驶星舰，她与同族争论，她独自踏上寻找拯救文明方法的旅程……

    最后，画面定格在星澜与艾萨拉初次见面的场景。

    那时的海族女王还带着戒备，那时的星灵旅者眼中还有希望。

    光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记忆水晶会引导你们。记住，生命权能是关于‘连结’的权能。它不拯救个体，它拯救关系。”

    艾萨拉和小雨走到那簇核心水晶前。

    水晶中的星澜轮廓清晰可见。她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双手交叠在胸前，掌心里捧着一团微弱的绿光——那就是生命权能碎片。

    “现在，”光影说，“触碰水晶，呼唤她。如果你们之间的羁绊足够深，她会回应。”

    艾萨拉深吸一口气，抬起手。

    指尖即将触碰到水晶表面的瞬间——

    整个星域突然剧烈震动！

    红巨星表面，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耀斑爆发，暗红色的能量洪流席卷而出，冲击着水晶群的屏障。

    与此同时，舰队的警报响彻通讯频道：“检测到大规模空间扭曲！原旨派舰队跃迁抵达！数量……超过五十艘！”

    光影瞬间变得锐利：“他们果然来了。在恒星死亡的最后时刻，来收割一切。”

    艾萨拉的手停在半空。

    身后，是无尽星空和迫近的敌人。

    面前，是星澜沉睡的容颜和最后的希望。

    时间，还剩七十一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