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术图上,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三十艘原旨派战舰在前方星域展开弧形包围网,暗紫色的能量信号像一张缓缓收紧的巨网。后方,涅盘星域方向,刚刚被甩开的追兵正在重新集结,预计十五分钟内就能咬住舰队尾部。
五对五十三。这个数字在屏幕右下角冰冷地闪烁,像是在宣读死刑判决。
舰桥里一片死寂。连最年轻的海族军官都知道,这种兵力对比下,突围的可能性接近于零。
扳机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难得地没有开玩笑:“女王陛下,我这边的传感器显示……前面的包围网不是单纯拦截,他们在布置某种空间固定锚点。一旦完成,那片星域就会变成规则的牢笼,跃迁都无法逃脱。”
莉娜紧接着报告:“我分析了锚点的能量特征——是‘逻辑瘟疫’的变种应用。他们要把那片空间变成概念陷阱,任何试图穿过的物体都会从存在层面被抹除。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清洁。”
清洁。像用橡皮擦掉纸上的铅笔字迹。
伊芙琳将小雨紧紧抱在怀里,脸色苍白如纸。她看向艾萨拉:“他们真的……要抓小雨?”
“林墨的警告不会错。”艾萨拉盯着战术图,深海般的眼眸里倒映着那些致命的紫色光点,“原旨派需要小雨那双能看见‘线’的眼睛,来定位噬界之暗本体的沉睡位置。对他们来说,小雨比生命权能碎片更重要。”
小雨在母亲怀里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哭出声:“妈妈,如果我被他们抓走,沙漏哥哥会来救我吗?”
这个问题让伊芙琳的心脏狠狠一揪。她想起祭司长——自己的母亲,想起她最后的选择,想起那枚碎裂的徽章和那句“对不起”。
“你不会被抓走的。”伊芙琳的声音在颤抖,但眼神变得坚定,“妈妈在这里,艾萨拉阿姨在这里,所有人都在这里。我们会一起回家。”
艾萨拉站起身,走到战术台前。她的手指在星图上滑动,放大、缩小、旋转,寻找任何可能的突破口。但现实很残酷——原旨派的包围阵型完美无缺,每个角度都被封锁,连星际尘埃的飘动轨迹都被计算在内。
“他们至少提前一周就开始布置这个陷阱。”艾萨拉轻声说,“算准了我们的返航路线,算准了我们的跃迁坐标,甚至算准了我们突围涅盘星域后的状态。每一步都在他们的剧本里。”
“那我们就不按剧本走。”扳机突然说,“女王陛下,你还记得咱们在涅盘星域那招‘装死鱼’吗?如果前面是铁板一块,咱们能不能……换个方向?”
“换哪里?”莉娜问,“后方是追兵和即将爆发的红巨星,左右两侧的深空没有任何掩体,一旦离开水晶群的掩护,我们就是活靶子。”
“不。”伊芙琳突然开口,她放开小雨,快步走到战术台前,“不是左右,也不是后方,是……下方。”
她调出星域的全息投影,手指指向包围网下方的区域——那里标注着一片巨大的空间异常区,数据标签显示:【高维褶皱带,规则不稳定,航行危险等级:致命】。
“这是我母亲笔记里提到的区域。”伊芙琳快速调出祭司长笔记本的扫描件,“园丁文明对涅盘星域的考察记录显示,这片区域因为红巨星的引力扰动和垂死释放的规则辐射,形成了天然的‘规则迷宫’。时空结构在这里是混乱的,物理法则不可靠,进入者有很大概率迷失或分解。”
“所以你的建议是……”艾萨拉看着她。
“冲进去。”伊芙琳的眼睛亮得吓人,“既然原旨派布下了天罗地网,那我们就往唯一没被网住的地方跑——哪怕那里是刀山火海。至少,那里有‘可能性’。而在包围网里,我们只有‘必然性’。”
莉娜迅速分析数据:“理论上可行。高维褶皱带的规则混乱会干扰原旨派的追踪和攻击,他们不敢贸然追入。但问题是……我们怎么保证自己不在里面迷失?根据记录,园丁文明当年派出的三艘科考船进入该区域,只有一艘返回,船员全部精神失常。”
这时,小雨拉了拉艾萨拉的衣角:“蓝色阿姨,我能看见那里的线。”
所有人都看向她。
小女孩走到全息投影前,小手指向那片混乱的数据区:“那里的线……好乱。像被猫咪玩过的毛线团,打了好多结。但是……”
她眯起眼睛,像是在努力分辨:“但是有一条金色的线,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伸过来,穿过了毛线团。那条线在说……‘这里是回家的近路,但需要勇气’。”
金色的线?从很远的地方?
艾萨拉心中一动:“能看见那条线连向哪里吗?”
小雨摇头:“太远了,看不清。但是线很温暖,像……像沙漏哥哥的感觉。”
林墨?他在用时间感知引导?
艾萨拉立刻接通与守墓人圣地的加密通讯。几秒后,石语者磐石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治疗舱室。
“石语者,林墨现在能说话吗?”
“勉强可以,但很虚弱。”磐石侧身,画面转向治疗舱。林墨半靠在舱内,脸色苍白,胸口的沙漏印记比之前暗淡许多,但他睁着眼睛,眼神清醒。
“艾萨拉……”他的声音很轻,透过通讯器传来,“我‘看见’了……三十七种未来分支。在大多数分支里,你们都没能突破包围。但在三条分支里……你们活下来了。”
“哪三条?”
“第一条,投降,交出小雨和碎片。原旨派会暂时留你们性命,用作后续谈判筹码。”林墨咳嗽两声,“第二条,死战,全员牺牲,但小雨在混乱中被伊芙琳用逃生舱送走,有百分之二的概率被路过商船救起。”
“第三条呢?”
林墨沉默了很长时间:“第三条……冲进高维褶皱带。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五,但那是唯一一条……所有人都活着回家的分支。”
百分之五。二十次尝试只有一次成功。
舰桥再次陷入沉默。这个概率低得令人绝望。
“但是……”林墨补充道,“在我的感知中,那条分支正在……变亮。从百分之五,慢慢上升到百分之七、百分之八。有什么因素在改变概率。”
艾萨拉低头看向胸口的树叶光纹。生命权能碎片在她体内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她的注视。
她突然明白了。
生命权能不是用来战斗的,也不是用来逃命的。它是用来“提高可能性”的——让那颗可能发芽的种子真的发芽,让那个可能存活的细胞真的存活,让那艘可能回家的船……真的回家。
“全舰听令。”艾萨拉的声音在舰桥响起,清晰而坚定,“调整航向,目标高维褶皱带。莉娜,准备启动所有剩余的干扰设备,在我们进入褶皱带前制造最大混乱。扳机,你的游击小队做最后一轮佯攻,吸引正面敌军的注意力。”
“女王陛下。”一名海族军官忍不住开口,“那个区域的危险性——”
“我知道。”艾萨拉打断他,“但留在这里必死无疑,进去还有一线生机。海族有句古话:‘在深渊和渔网之间,聪明的鱼会选择深渊——至少深渊里没有渔夫。’”
她看向伊芙琳和小雨:“进入褶皱带后,规则会混乱,传感器会失灵,甚至方向感都会丧失。但小雨能看见‘线’,她能引导我们。伊芙琳,你负责解读母亲笔记中关于该区域的所有记录,寻找可能的安全路径。”
“明白。”
“莉娜,我需要你做一个疯狂的计算。”
“什么计算?”
艾萨拉指向全息投影上那颗垂死的红巨星:“根据星澜留下的数据,这颗恒星将在五十六小时后彻底爆发。爆发的瞬间会释放巨大的能量冲击,波及整个星域。如果我们能在冲击波抵达前穿过褶皱带,它会不会……帮我们扫清追兵?”
莉娜瞪大眼睛:“你是想用恒星爆发当推进器?!但那个能量级别……我们的护盾连千分之一都扛不住!”
“不需要硬抗。”艾萨拉调出褶皱带的模拟结构,“高维区域的空间结构是扭曲的,能量在其中传播会衰减和折射。如果我们能找准位置,让冲击波从侧面擦过,它可能会在褶皱带内形成一道暂时的‘能量潮汐’,推着我们加速前进——就像冲浪。”
扳机在通讯频道里吹了声口哨:“用恒星爆发来冲浪?女王陛下,你这想法比我当年偷开老爹的拖拉机去飙车还疯!”
“所以需要精准计算。”艾萨拉看向莉娜,“你能做到吗?”
莉娜推了推眼镜,手指已经在控制台上飞舞:“给我所有传感器数据,还有星澜火种水晶中关于红巨星的完整监测记录。如果这些数据足够精确……我可以尝试建立模型。但我要提前说,误差可能很大,一旦算错,我们不是被恒星爆发烧成灰,就是被甩到不知哪个维度去。”
“去做。”艾萨拉说,“其他人,各就各位。我们一小时后进入褶皱带。”
命令下达,舰桥忙碌起来。军官们跑向各自岗位,通讯频道里响起一连串确认声。
伊芙琳带着小雨走向资料室,准备深入研究祭司长的笔记。临走前,小雨回头看了艾萨拉一眼,小声说:“蓝色阿姨,你的线……在发光。金色的光,从心里发出来的。”
艾萨拉摸了摸她的头:“那是星澜留给我们的光。去吧,孩子,我们需要你的眼睛。”
母女俩离开后,艾萨拉独自站在战术台前。她看向屏幕上的倒计时——距离进入褶皱带还有五十九分钟。
距离恒星爆发还有五十五小时五十九分钟。
距离回家……还有无法计算的距离。
她按了按胸口的树叶光纹,感觉到其中温暖而坚韧的脉动。星澜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生命不是对抗,是延续;不是占有,是分享;不是独存,是共荣。】
“我们会延续下去的。”艾萨拉轻声说,“我保证。”
通讯器亮起,扳机发来最后确认:“佯攻小队准备完毕。女王陛下,还有什么嘱咐吗?”
艾萨拉想了想:“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我们没成功,告诉地球的大家,我们没有屈服,我们战斗到了最后。”
“别啊陛下,这么丧气的话可不像你。”扳机笑了,“我还等着回去让老刘给我做顿真正的红烧肉呢。听说他最近搞到了战前配方,用了七十二种香料……”
“扳机。”
“在!”
“活着回来吃红烧肉。”
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
“遵命,女王陛下。”
倒计时跳到五十八分钟。
前方,暗紫色的包围网正在缓缓收紧。
下方,那片混乱的、致命的、但有一线生机的高维褶皱带,静静等待着。
艾萨拉深吸一口气,将手放在跃迁控制杆上。
五艘伤痕累累的战舰,调整航向,朝着深渊全速驶去。
而在深渊的另一头,遥远的守墓人圣地,林墨躺在治疗舱里,盯着天花板上流动的时间符文。
他看见的三十七条未来分支,正在一根一根地熄灭、消失。
只剩下三条还在发光。
其中一条,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