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亡使者的混乱持续了十七秒。

    在时间感知中，林墨“看见”那团暗紫色混沌内部爆发了无数分歧——构成它的亿万碎片意识中，一部分坚持金线还在原地只是被隐藏了，另一部分认为目标已经转移，还有一部分疯狂地主张应该直接吞噬整个气泡来确保捕获。这些矛盾指令在混沌中碰撞、撕扯，让怪物的动作变得扭曲而低效。

    但十七秒后，共识重新达成。

    暗紫色混沌的表面，无数只眼睛同时转向同一个方向——不是舰桥，不是小雨所在的医疗区，而是……“深渊之语”号正下方的某个虚空坐标。

    那里什么都没有。至少在常规感知中什么都没有。

    但林墨的时间感知捕捉到了异常：那个坐标的时间流速正在急速变化，从正常到停滞再到倒流，形成一个微型的时空奇点。而艾萨拉的生命权能感知也传来警报——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概念层面“诞生”，不是物质实体，而是某种规则层面的存在。

    “它要强行制造一个‘观测点’。”林墨瞬间明白过来，“既然找不到线，就直接创造一个能看穿所有伪装的观测者。这需要巨大能量，但一旦完成——”

    “我们所有的隐藏手段都会失效。”艾萨拉接话，白发在能量波动中飘动，“而且那个观测点会锚定在我们的时间气泡上，我们逃到哪它跟到哪。”

    “阻止它。”林墨做出决定，“我来延缓那个奇点的形成，你继续共鸣。莉娜、扳机，把所有剩余火力集中到那个坐标，不要吝啬弹药！”

    炮火再次轰鸣。但这一次，能量光束在靠近坐标时发生了诡异扭曲——有的光束凭空消失，有的被折射回来打向己方舰船，还有的在半路就老化成无害的光尘。那个正在形成的奇点像一个扭曲现实的漩涡，正在改写周围的物理法则。

    林墨双手按在控制台上，时间感知凝聚成无形的尖锥，刺向奇点核心。他“看见”了奇点的结构：一个自我迭代的时间循环，每一次循环都会从周围抽取更多规则来强化自身，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要打破它，就必须从时间层面切入循环，制造一个悖论。

    “时间锁链。”林墨低喝，胸口的沙漏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十二条金色的锁链虚影从他手中射出，不是射向奇点，而是射向奇点周围的时间流——在过去、现在、未来的十二个关键节点上同时锚定，形成一个封闭的时间牢笼。

    奇点的自我迭代突然卡住了。它无法从未来抽取规则，因为未来的时间线被锁链封锁；它无法维持现在的稳定，因为现在的锚点在干扰；它甚至无法回溯过去，因为过去的节点也被提前占据。

    但代价巨大。林墨咳出的时间尘埃已经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每一条锁链的维持都在疯狂消耗存量。控制台上的数字以小时为单位跳动下降，短短几秒就消耗了整整两天。

    “共鸣度75%……76%……”导航官的声音在颤抖，“但女王陛下，你的生命体征——”

    艾萨拉没有回应。她已经说不出话了。过度抽取生命力的副作用全面爆发：皮肤完全透明，能清晰看见骨骼和内脏的轮廓，那些器官表面覆盖着一层淡绿色的光膜——那是生命权能在强行维持机能。她的头发全白了，原本深海般的眼眸褪成近乎无色的浅灰，只有瞳孔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蓝光。

    但她还在维持共鸣，还在输送生命权能。

    舰桥里，几个年轻的海族军官已经泪流满面，但他们依然坚守岗位。这是海族的传统——当女王战斗时，族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完成自己的职责。

    “妈妈……”小雨的声音从医疗区传来，微弱但清晰，“蓝色阿姨的线……在变暗。”

    伊芙琳抱着女儿，看着艾萨拉几乎透明的背影，咬着嘴唇直到出血。

    就在这时，扳机的惊呼从通讯频道传来：“头儿！那东西换战术了！它在……在拆解自己！”

    主屏幕上，暗紫色混沌开始分裂。它不再维持一个整体，而是分散成数百个较小的碎片，每个碎片都保留着一部分“观测”能力。这些碎片像一群疯狂的食人鱼，从不同方向、不同时间点同时扑向时间气泡。

    “它想用数量淹没质量！”莉娜的声音带着绝望，“我们的防御系统不可能同时拦截这么多目标！”

    林墨的大脑飞速运转。时间锁链还在维持，无法分心；艾萨拉的共鸣进入最后阶段，不能中断；常规火力不足，规则武器耗尽……

    只有一条路。

    “小雨。”他开口，声音因消耗而嘶哑，“你现在能看见多少条‘攻击线’？”

    小雨集中精神，几秒后回答：“三百七十四条……不对，还在增加……四百零九条……”

    “听我说。”林墨语速加快，“我会用时间感知给你标记出其中三十条最关键的攻击线——那些会直接破坏共鸣或击穿船体的。你不需要做别的，只需要‘看’着那三十条线，然后告诉我它们的变化趋势。提前一秒预警，我们就多一秒应对。能做到吗？”

    “我……我试试。”

    “伊芙琳，给小雨注射神经兴奋剂，最大安全剂量。”

    “什么？！”伊芙琳尖叫，“她还是个孩子！而且她的身体已经——”

    “要么她透支，要么所有人死。”林墨的声音冰冷如铁，“没有中间选项。注射。”

    短暂的沉默后，伊芙琳颤抖着手从医疗箱取出注射器。针头刺入小雨手臂时，小女孩疼得抽气，但没有哭。

    几秒后，小雨的眼睛亮了起来——不是比喻，瞳孔深处真的浮现出淡金色的光芒，那是能力被药物强行激发的表现。她看向舷窗外，小嘴快速张合：

    “第一条攻击线，坐标Alpha-7，三秒后接触外壳，会引发规则共振……第二条，坐标beta-12，五秒后，目标是引擎室……第三条……”

    随着她的预警，舰船的防御系统终于有了反应时间。有限的火力被精准分配到最关键的位置，虽然无法完全拦截，但至少能将最致命的攻击偏移或削弱。

    “第九条……第十条……第十一条……”小雨的预警越来越快，声音却越来越虚弱。鲜血从她的鼻孔、耳朵、甚至眼角渗出，但她还在坚持，“第二十三条……会从过去的时间点攻击，现在防御无效，需要时间层面的应对……”

    林墨分出一丝心神，在时间流中布下简单的误导陷阱。那条来自三秒前的攻击被引偏，擦着舰船掠过。

    “第三十条……最后一波……它们要集中攻击共鸣核心……”小雨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像耳语，“坐标……舰桥正上方……三秒后……”

    “艾萨拉！”林墨吼道。

    “完成了。”艾萨拉睁开眼睛，那双几乎无色的眼眸里闪过最后一丝蓝光，“共鸣度……80%。”

    她双手猛地向上一推。

    整个时间气泡开始剧烈收缩，不是崩溃，而是像心脏舒张后的收缩。所有能量向内汇聚，在舰队周围形成一个致密的金绿色光球。而气泡外部，褶皱带的“呼吸节律”终于到了呼气阶段——

    无数混乱的时间流、空间褶皱、规则碎片像被巨兽喷吐般向外爆发。那是整个高维区域一次完整的“代谢”，所有异常状态都被排出，试图恢复暂时的平衡。

    光球被这股喷吐力量裹挟，像炮弹般射向褶皱带边缘。

    “全舰！抗冲击准备！”艾萨拉用最后的力量下令，然后倒了下去。

    林墨接住她。手中的触感轻得像羽毛，艾萨拉的身体已经几乎完全能量化，只剩一层薄薄的生命权能维持着形态。她的眼睛半闭，嘴唇微动，似乎在说什么。

    林墨低头，将耳朵凑近。

    “……告诉小雨……深海很美……”她轻声说，“……还有……谢谢……”

    话音未落，她的身体开始化为光点。不是死亡，而是存在形态的转换——过度使用生命权能让她的肉体无法维持，正在向纯能量态转化。

    “不。”林墨咬牙，时间感知疯狂运转。他“看见”了无数可能性，其中一条……有一条分支里，艾萨拉的能量化可以被暂停，只要——

    他毫不犹豫地做了。

    胸口的沙漏印记彻底暗淡下去，时间存量数字跳动了整整一周。但一道金色的时间琥珀在艾萨拉周身形成，将她封存在能量化进程的中途——既非完全的人形，也非纯粹的能量，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概念凝固态”。

    她会在这种状态下沉睡，直到找到逆转的方法。

    或者永远沉睡。

    光球在时间激流中翻滚、加速。舷窗外，扭曲的景象被拉成模糊的色带，偶尔能看见暗紫色碎片试图追击，但都被狂暴的呼气喷流冲散、撕碎。

    “即将突破褶皱带边界！”导航官报告，“但前方检测到原旨派舰队的拦截阵列！他们堵住了出口！”

    “撞过去。”林墨抱着时间琥珀中的艾萨拉，声音平静得可怕，“启动所有剩余能量，集中在舰首。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看向怀中那团凝固的金绿色光芒。

    “——海族女王回家，谁拦谁死。”

    “深渊之语”号的生物装甲开始最后一次进化。所有非必要区域的能量被抽取，全部输送到舰首。那里，尖锐的突刺结构再次浮现，但这一次，突刺表面覆盖上了一层流动的金绿色纹路——时间与生命的权能残留，赋予了它短暂的规则穿透性。

    五艘伤痕累累的战舰排成突击楔形，朝着出口处的紫色舰队阵列。

    朝着三十艘严阵以待的敌舰。

    朝着那片逐渐清晰的、正常的星空。

    全速撞去。

    而在他们身后，高维褶皱带深处，那颗垂死的红巨星表面，第一道裂缝出现了。

    恒星爆发，进入最后十分钟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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