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奕在悬星星域已经停留了不少日子。

    那日他凭借“护航”的借口，近乎莽撞地追随着查之恒从露芽星返回，内心深处那点不明晰的失落与执着，在重新见到那道慵懒身影时，奇异地平复了不少。

    虽然被随意安置在客殿旁的机甲场，可能没有浮念居住的听竹小筑来得精心舒适，但对他来说其实住这里更加合心意。

    能留在有殿下的星域，偶尔远远看到那抹身影，或是感受到那浩瀚精神力无意间拂过天空，对他而言便已足够。

    这段时间，他除了例行维护自己的侦察舰，便是待在机甲场，有时会进行一些常规飞行训练。

    每当看到查之恒的身影经过，他总会不自觉地用上几分炫技的心思，盼着那目光哪怕只是随意一瞥。

    他甚至偷偷期待过殿下会像回程时那样，对他的飞行动作给出只言片语的“点评”，无论是赞许还是戏谑。

    这样总是让他十分满足跟安心。

    然而，平静被一道加密的紧急军令打破。

    来自帝国军部最高指挥部，命令等级：

    绝密，即刻执行。

    命令内容简洁而冰冷：

    任命空军上尉凌奕·青矢为“锋矢”先遣侦察小队指挥官。

    即刻前往K-739未标记星域，与已失联的“星梭VII号”探索舰队建立联系。

    初步评估EY变异体威胁等级，为后续特遣舰队行动提供情报支持。

    凌奕看着这冰冷的军令，手指微微收紧。

    K-739，那个刚刚让“星梭VII号”神秘失联的险恶之地。

    军令如山，他无法违抗。

    但更重要的是一种骤然燃起的、混合着危险与机遇的火焰在他重瞳中跳动。

    军功。

    在虫族社会，尤其是对于并非出身显贵世家的军雌而言，军功是晋升、是获取资源、也是……提高自身价值，以期能匹配更高阶层雄虫的最硬通货。

    他想起查之恒那漫不经心却足以颠覆他世界观的强大，想起雷恩那身为合法雌君、与殿下并肩而立的地位。

    尽管现在的他并不完全理解那种情感，但是一种强烈的渴望在他心中滋生。

    他想要更多军功，想要更高的地位，想要……足够站在那个存在身边的“资格”。

    这种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疯狂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必须去，哪怕前方是死亡。

    没有再有丝毫犹豫，凌奕直接前往悦知府求见。

    他身姿笔挺地站在书房外，等待着通传，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他既希望见到殿下，又不知该如何开口道别，更揣测着殿下会作何反应。

    “让他进来。”懒洋洋的声音从室内传出。

    凌奕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查之恒依旧窝在那张软榻里，似乎连姿势都没变过，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绕着一缕墨发。

    见到凌奕，他抬了抬眼皮：“有事？”

    “殿下，”凌奕单膝行礼，声音因紧张而略显干涩。

    “军部急令，命我即刻前往K-739星域执行侦察任务。”他双手呈上命令副本。

    查之恒目光扫过命令内容，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仿佛早已料到。

    “哦，去吧。”他的反应平淡得近乎漠然，随手将命令副本放到一边，“小心点，别把自己折在那儿了。”

    查之恒没有挽留，只有一句听起来更像是礼貌敷衍的话。

    凌奕心头莫名一涩，但很快被更强的决心覆盖。

    他抬起头，黑绿交叠的重瞳直视查之恒，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定：

    “殿下，我会完成任务，带回有价值的情报！” 也会挣到足够的军功。

    后面这句话，他藏在心底，没有说出口。

    查之恒看着他眼中燃烧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野心和执着，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让凌奕有种秘密被发现的羞耻感，耳根有些发热。

    “那就去吧。”查之恒摆了摆手，重新阖上眼，显然谈话已经结束。

    “……是！”凌奕再次行礼，深深看了一眼那慵懒的身影，仿佛要将这画面刻入脑海，然后毅然转身，大步离开。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带着军雌特有的利落和决绝，仿佛一张拉满的弓，终于将箭矢射向了未知的深空。

    他离开后，雷恩从一旁的偏厅走出，目光扫过凌奕离去的方向，又看向榻上的查之恒。

    “雄主，K-739情况不明，凌奕上尉此去，风险极高。”

    查之恒依旧闭着眼，语气慵懒：“雏鹰总要自己飞出去闯闯。何况……”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有野心的虫子，才不会轻易被吃掉。让他去挣他的军功好了。”

    他岂会看不出凌奕那点心思？

    那笨拙的靠近，那拼命展示羽翼想要吸引注意的样子，以及此刻眼中对军功的炽热……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他懒得点破，也无意阻拦。

    路是自己选的，能走到哪一步，就看那只小蜻蜓自己的本事了。

    凌奕的离开在偌大的王府并未引起太多波澜。

    浮念依旧待在他的听竹小筑，偶尔被卢瑟博士拉去做各种测试，闲暇时便摆弄查之恒给他的那缕银色精神力丝线，银白色的瞳孔里充满了依赖和安心。

    好不容易休息听说凌奕已经走了还有些失落，毕竟他对凌奕印象挺深刻的，以为他们会是朋友呢，结果一声不吭就走了。

    虽然他好像回到悬星之后有空就被博士抓去实验，其余时间在感受殿下……有点点心虚，好像也不怪人家不告诉。

    班匠依旧沉浸在他的工坊里，叮叮当当，试图打造出更完美的作品。

    唯有在凌奕的侦察舰化作一道流光，彻底消失在悬星星域的导航范围时，查之恒才微微睁开了眼睛，望向舰影消失的星空方向，眼眸深处，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味悄然掠过。

    K-739……那里埋着的“饵”，不知道会钓上些什么。

    而这只主动飞过去的、有着漂亮重瞳和执着奋斗劲儿的小蜻蜓，又会带回来怎样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