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对话在光海中持续了片刻。那些晶歌族个体如同优雅的舞者,继续着它们舒缓的环绕。但这种环绕并非漫无目的。渐渐地,莱恩注意到,它们游动的轨迹开始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引导性。为首的紫色个体在完成又一次环绕后,会特意在某个方向短暂停留,身体的光纹流淌出一段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具指向性的韵律,然后才继续移动。其他个体也默契地配合着,它们构成的“舞蹈”圆圈,如同一个缓慢旋转的箭头,隐隐指向光海深处某个特定的方位。
“它们在引导我们。”瑟拉低声说道,她的护目镜过滤着周围的光谐波动,试图解读那引导中蕴含的信息,“不是强迫,更像是一种……邀请。指向的方向,能量流动的规律性在增强,我感知到那里存在着某种宏大而稳定的‘和声’。”
艾拉迅速检查了便携式探测器的读数,确认了瑟拉的感知。“那个方向存在大规模、高度有序的能量聚集。结构复杂,远超我们之前见过的任何晶体浮岛或单体生物。很可能……是它们的聚居地,或者某种重要场所。”
莱恩与队员们交换了眼神。跟随前往,意味着深入未知,远离他们刚刚建立的、脆弱的前哨站,也意味着承担更大的风险。但这也是他们此行的核心目标之一——接触、理解。对方表现出的是善意与引导,而非威胁。
“保持警惕,维持队形,跟随。”莱恩做出了决定,“托姆,你在侧翼注意后方。瑟拉,持续解读环境与引导信号。艾拉,记录路径与能量变化。”
探险队利用抓钩和微推进,小心地脱离了浮岛表面,跟随着那五个晶歌族个体构成的、移动的“光之罗盘”,朝着光海深处进发。
旅程本身便是一种震撼的教育。随着他们深入,周围环境的光谐波动变得更加规律,更加……富有“意图”。原本弥漫各处的、相对均匀的光流,开始显现出清晰的“河道”与“汇流”。磅礴的能量如同无形的洪流,沿着看不见的轨迹缓慢流淌,方向明确,韵律庄严。无数细小的、如同发光浮游生物般的微光颗粒在这些能量流中沉浮,构成璀璨的光带。更多晶歌族个体出现在视野中,它们大小不一,形态略有差异,有的如飘带般细长,有的则更加浑圆饱满。它们或在能量流中静静悬浮,仿佛在“充电”或“沉思”;或沿着特定路径悠然漂游,彼此相遇时,身体的光纹会瞬间进行一阵快速而复杂的交织变幻,如同人类间简短的交谈,然后各奔东西。
所有这些个体,当探险队经过时,都会短暂地“注视”过来——那种被无数纯粹能量意识聚焦的感觉,让皮肤下的神经微微战栗。但它们并未表现出攻击性,更多是好奇,以及一种……平静的接纳。仿佛四个笨拙的、穿着怪异甲胄的实体误入了一场光的交响乐,而乐手们只是略微分神一瞥,便继续专注于自己的乐章。
引导持续了大约半小时(基于维生单元的内置计时)。终于,前方光海的景象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那不再是分散的浮岛或零星的个体。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宏伟建筑群——如果那能被称为“建筑”——缓缓从光海的背景中浮现。
那是无数巨大的、规则到令人屏息的晶体结构。它们并非简单的几何体堆叠,而是呈现出极其复杂的、分形般的多层级构造。巨大的六棱柱、完美的正二十面体、螺旋上升的晶塔、层层嵌套的球形穹窿……所有这些结构都以一种看似随意却又浑然天成的方式连接、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绵延无际的、仿佛由光和晶体编织而成的超级有机体。每一块晶体都晶莹剔透,内部流淌着浓度极高的、色彩各异的能量流,这些能量流在整个结构网络中川流不息,脉动着稳定而强大的韵律。无数晶歌族个体在这些结构之间、之内穿梭飞舞,如同血液中奔流的细胞,或是神经网络中传递的信号。
“共鸣塔……”艾拉近乎无声地吐出这个词,这是她根据能量特征临时赋予的称谓,却无比贴切。这整个庞然大物本身,就像一座以整个空间为基座、以纯粹能量与秩序晶体为材料的超级共鸣塔,每一处结构都在参与着一场永恒、和谐而恢弘的能量合唱。
引导他们的五个个体,此刻放慢了速度,以一种近乎庄严的姿态,带领探险队靠近这座“塔”的外围。他们穿过一道由缓慢旋转的、薄如蝉翼的巨大晶片构成的“门户”,进入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由多面晶体构成的露天平台,脚下是光滑如镜、散发着温润白光的晶体地面,头顶是高远的、由更多复杂晶体结构构成的穹顶,柔和而均匀的光线从四面八方渗透而来。平台边缘,能量流如瀑布般缓缓垂落,注入下方更深邃的结构中。
平台上,已经聚集了更多的晶歌族个体。它们并未拥挤,而是优雅地悬浮在平台各处,所有的“目光”——如果那变幻的光纹可以被称为目光——都汇聚在这四个异界来客身上。气氛肃穆,但并无压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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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的紫色个体飘到平台中央,它面向探险队,身体的光纹开始流淌出一段极其漫长、复杂的序列。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数学模式重复,而是包含了多种节奏、多种色彩层次的复合“叙述”。瑟拉紧皱眉头,全力感知,护目镜上的数据流瀑布般刷新。
“它……它在描述……”瑟拉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不确定,“一种古老的记忆……光的形状改变,空间的‘弦’被拨动……来自‘外面’的访客,带着……不同的‘振动’……与‘古老协作者’的痕迹有微弱的共鸣……”
古老协作者?莱恩心中一动。是指星灵吗?林精恐惧并封印这里,星灵是“协作者”?
艾拉的信号发生器也捕捉到了这段复杂光纹中的某些规律性片段。她尝试性地,发送了一段经过简化的、代表“和谐”、“生长”与“疑问”的复合光谐波——这些“词汇”是基于对“涟漪之约”和林精生态智慧的抽象编码。
紫色个体的光纹明暗闪烁了一下,仿佛在点头。接着,它与其他几个明显更“年长”(光纹更复杂、色彩更沉静)的个体进行了一阵快速的光纹交流。然后,它向旁边移动,用它身体的光流,指向平台一侧。那里的晶体地面缓缓“生长”出几个低矮的、符合人类大致坐姿的晶体墩,表面光滑温润。同时,平台中央区域的能量场变得更加柔和、稳定,仿佛特意为这些需要稳定“地面”和特定气体环境的实体访客,调整出了一小片适宜的微环境。
这无疑是一个明确的信号:邀请停留,表示接纳。
探险队员们小心翼翼地移动到晶体墩旁。莱恩尝试着将手放在一个墩子上,触感温凉而坚实。他缓缓坐下,尽管在失重环境下“坐”的感觉很怪异,但这象征着对方考虑到了他们的生理需求。艾拉、瑟拉和托姆也依样坐下,托姆的手始终没有离开武器,但姿态放松了些许。
他们坐在这些由活性能量晶体“生长”出的座位上,身处这由纯粹秩序与光构筑的宏伟殿堂中,周围是静静悬浮、光纹流淌的异界智慧生命。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淹没了每个人。
震撼,自然是无以复加的。人类历史上任何宫殿、任何神殿,在此刻的“共鸣塔”面前,都显得粗糙而充满冲突。这里的“建筑”是生长出来的,是能量流动自然塑造的完美结晶;“社会”活动是光与信息的和谐交响,没有看到任何类似争斗、匮乏或强制秩序的迹象。
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谦卑。他们引以为傲的奥术、他们精心打造的装备、他们复杂的政治与社会结构,在这个基于能量共生与绝对和谐的文明面前,显得如此笨拙,如此充满不必要的摩擦与噪声。他们就像是刚刚学会生火的原始人,误入了高度发达的未来城市。
但谦卑之中,更强烈涌现的是熊熊燃烧的求知欲。这里的一切,从宏观的结构到微观的能量交互,都蕴含着他们梦寐以求的、关于秩序、能量与和谐共存的至高秘密。这些秘密,或许正是理解“淤塞”污染的混沌本质、乃至找到对抗或净化方法的钥匙。
紫色个体再次发出光纹,这一次,指向了平台更深处,那里有一面异常光滑、宛如黑色镜面的巨大晶体墙面。墙面上,开始缓缓浮现出由流动光点构成的、不断变幻的复杂图案,仿佛在展示着什么……
莱恩挺直了背脊,艾拉打开了最高精度的记录符文,瑟拉屏住了呼吸,连托姆都忍不住微微前倾了身体。
在这座光的圣殿里,在这无声的、由纯粹意识与能量构成的邀约中,两个世界的第一次深入对话,即将在这面宛如星图的晶体墙前,以人类尚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徐徐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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