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自己母亲说起武安侯贾彦。尤二姐和尤三姐姐妹两人都不由美眸闪烁起来。芳心也是忍不住的一阵心动。若真成为贾彦的女人的话，哪怕只是妾室，她们也愿意啊。自古英雄爱美人。...“抄家！”这两个字从新皇唇间吐出时，并未咆哮，亦无震怒之色，只是一声低沉如铁石相击的断喝，却比雷霆更令殿内诸人脊背发寒。李忠垂首跪在丹陛之下，双手捧着一卷明黄诏书，指尖微微发颤。那不是寻常圣旨——是盖了天子六玺、加了刑部与大理寺双印、并由宗人府副使亲赴宁荣街监押的《籍没诏》。诏书末尾朱砂批红赫然写着：“史鼎通敌失地，致边关崩裂，士卒弃甲，百姓涂炭；其心叵测，其罪当诛。着即查抄史氏全族，男丁十六以上者收监待审，十五以下及女眷尽数发配黔州烟瘴之地，田产、宅邸、金帛、器物、奴仆、佃户，悉数充公。”忠顺亲王垂眸不语，袖中手指却缓缓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皇甫惟明低头看着自己朝服袖口绣着的云雁补子，忽然觉得那翎羽竟似染了血色。而站在最末位的贾彦，却只是静静听着，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麒麟袍下摆那一道暗金云纹上——那纹路蜿蜒如龙脊，又似一道尚未愈合的旧疤。他未开口，亦未抬眼。可就在诏书宣毕、李忠起身欲退之际，新皇却忽地抬手，止住他脚步。“慢着。”满殿寂静，连檐角铜铃都似凝滞。新皇的目光越过忠顺亲王，越过六部尚书，直直落在贾彦身上。“贾爱卿。”声音不高，却如刀锋刮过青铜鼎耳。“朕记得，去年冬，你曾于御前奏对，言‘石堡非坚城，乃人心之垒’。又言‘守城不在兵多，而在将心正、吏心齐、民心得’。当时朕还笑你言语玄虚，如今思之，倒像是……先知。”贾彦终于抬首。眸光清湛，不见悲喜，唯有一片沉静如古井之水。他躬身，行的是半礼——非臣子见君之全礼，而是武将临阵前向主帅请命之礼。“陛下圣明。臣当年所言，并非玄虚，实乃亲眼所见。”他顿了顿，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钉，敲入众人耳中：“臣去岁巡边，曾至鄯州。彼时石堡尚在史鼎手中，然臣登城远眺，见守军营房坍圮、箭垛朽裂、火油桶露天堆置三年未换，瓮城内积雪三寸无人清扫，哨楼望孔被蛛网封死。更有一事——臣微服访城下市集，见商贩以青盐兑沙售予守军炊房，而管仓主簿，正是史鼎嫡次子史珖。”满殿哗然。忠顺亲王眼角一跳。皇甫惟明倏然抬头。连新皇也坐直了身子，目光如电：“此事……你为何未曾密奏？”贾彦垂眸：“臣当时未报，因臣以为，史鼎纵有失察之过，终是国之藩屏，尚可督责整饬。且彼时吐蕃未动，边关尚稳，若骤然弹劾节度使，恐乱军心、扰边政。臣本拟待春训之后，亲赴鄯州，协理整军。”他语气坦荡，毫无推诿之意，却令听者心头一凛。——原来他早知石堡已朽。——原来他早有准备。——原来他从未将史鼎当作对手，只当一块亟待剜除的腐肉。新皇沉默良久，忽而轻笑一声，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暖意。“好一个‘协理整军’……若非吐蕃来得快，你怕是要亲自替史鼎操练那两万废兵了。”贾彦未辩，只道：“臣愿担此责。”新皇盯着他，良久，缓缓颔首：“既如此，朕便给你这个责。”他霍然起身，龙袍翻涌如墨云压境。“传朕口谕：即日起，擢武安侯贾彦为——钦命平西大将军，兼领鄯州节度使、陇右道经略安抚使、河西兵马都统制。赐尚方斩马剑一口，可先斩后奏；赐虎符一对，调三道二十州兵马；赐金印一颗，开府建牙，节制西陲一切文武官吏、军屯、驿传、盐铁、市易。”殿内诸人皆惊。这已非寻常升迁。这是将整个西北半壁江山，托付于一人之手。忠顺亲王脸色骤白——他掌京营多年，却从未得过“开府建牙”四字。皇甫惟明喉头滚动，欲言又止。唯有贾彦，神色未变，只将右手按于左胸，沉声道：“臣，领旨。”话音落时，殿外忽起狂风，卷得宫门两侧杏花簌簌而落，如雪如泪，扑在紫宸殿汉白玉阶上，殷红点点，竟似未干之血。——三日后，武安侯府。宁荣街口已无车马喧嚣，唯余两列黑甲禁军肃立街心，铁戟森然，甲叶映日生寒。史家老宅朱门紧闭，门楣上悬着尚未摘下的“忠靖侯第”匾额，此刻却被一道粗重铁链缠绕三匝，链上挂三枚铜铃，随风轻响，声如呜咽。贾彦未入正门。他自侧巷策马而入，身后仅随八骑——晴雯执缰，玉珠捧剑，林黛玉抱一卷《河湟地理图志》，薛宝钗提一只青布包袱，内盛干粮、伤药、火折、细麻绳、三寸铁钉各十二枚；袭人则牵着一匹驮着七副硬木弓、三十支破甲锥的枣红马；玉钏与八春分捧两口乌木匣，匣中非金非玉，乃贾彦亲制之“霹雳子”——陶壳裹硝磺，引线藏于竹节之中，投地即炸，碎石如雨。府内早已清空。史家上下百三十七口，昨夜子时尽已押解离京。只余空庭寂寂，回廊蛛网垂垂，东角门上还粘着半张褪色的“福”字，墨迹晕开，像一道干涸的泪痕。贾彦翻身下马，靴底踩碎阶前一片枯叶。他未看那匾，亦未踏正厅。径直穿过垂花门，步入后园。此处，是他幼时随祖父习射之处。青砖地面犹存三道浅浅凹痕——那是他七岁练步射，箭镞反复撞击砖面所留；西侧假山石缝里，嵌着一枚锈蚀铜钱，是他十岁赌赢史珖，掷钱为誓，说“若我日后镇此关，必教尔史氏伏首称臣”，铜钱飞出，卡在石罅，至今未取。今日，他来了。不是为践诺，而是为清算。薛宝琴默默上前，自怀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覆在假山石上那枚铜钱之上。风过，帕角飞扬，如招魂白幡。“侯爷。”晴雯低声禀道，“东西都齐了。马厩三十八匹战马，皆是您亲手挑的河西良驹；库房里二百套明光铠，俱已验过铆钉、衬革、护心镜；火药局送来的五十斤‘震天雷’，也按您图纸加了松脂与铁砂，爆裂之威，足抵寻常三倍。”贾彦颔首，转身走向西跨院。那里，曾是史鼎私设的“忠靖堂”。门扉虚掩。他伸手推开。一股陈年墨臭混着劣质熏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堂内供着一座三尺高紫檀神龛，龛中无佛无道，只立一尊泥塑小像——身着蟒袍，腰佩双鱼玉带，面容依稀是史鼎本人，但眉眼倨傲，嘴角微扬，似笑非笑。龛前香炉歪斜，炉灰结块，一截残香斜插其中，早已熄灭。薛宝钗目光一凝：“这……是‘活人立祠’？”“不止。”林黛玉轻声道，指尖拂过龛旁一面乌木牌位，上面朱砂写着：“忠靖侯府历代功勋昭烈之灵位”，落款却是“大圣开元二十七年，忠靖侯史鼎敬立”。玉珠冷笑：“他自己还没死，就把自家列作‘昭烈之灵’？这是盼着早登神位呢。”贾彦未语。只缓步上前，解下腰间佩剑——非天子所赐尚方剑，而是他惯用的“破虏”长锋。剑出鞘三寸，寒光如电，映得满堂阴翳尽退。他持剑尖，轻轻一点那泥塑眉心。“咔嚓。”一声脆响。泥胎应声裂开一线，自眉心直贯咽喉，继而蔓延至胸口、腹下，最终轰然崩塌，碎成数十块，露出内里填塞的稻草、粗麻与几枚锈蚀铁钉。——果真不是泥胎，而是糊着泥壳的草人。更令人骇然的是，草人腹中，竟裹着一卷黄绢。贾彦拾起展开。竟是份密约。墨迹新鲜，不过旬日之内所书。抬头赫然写着：“吐蕃赞普墀松德赞，与大聖忠靖侯史鼎，歃血为盟，永结秦晋。史氏助吐蕃取石堡，吐蕃许以青海湖西三百里牧场、盐池两座、铁矿一处，并封史鼎为‘湟源王’，世袭罔替。”落款处，一枚朱红指印，浓稠如血。薛宝钗面色惨白：“他……他竟敢！”林黛玉指尖发冷：“这不是通敌……这是谋逆。”晴雯咬牙：“难怪石堡陷得那般容易！”贾彦却将黄绢缓缓卷起，收入袖中。“不是谋逆。”他声音低沉如铁，“是交易。”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史鼎不傻。他知新皇容不下他，知史家根基已朽，知四大家族中，唯有贾家得陛下信重。他想赌一把——拿石堡换吐蕃庇护，再借吐蕃之势，逼朝廷割地议和，届时他史鼎便是‘力挽狂澜’的定海神针，甚至可挟天子以令诸侯。”众人默然。这盘棋，史鼎下得狠，也下得毒。只可惜，他错估了一件事。——他忘了，这世上有人，天生便站在战争这一边。贾彦抬步，走出忠靖堂。日影西斜，将他身影拉得极长，如一道劈开暮色的刀锋。“传令。”他声音清越，穿透庭院，“明日寅时，全军于西校场集结。我要亲自点卯。”“是！”晴雯领命而去。“另传文书至兵部、工部、户部——三日内，调拨三千具强弩、八百副绞车砲、五千石火油、一万斤硝磺、十万支破甲锥箭。若有延误，提头来见。”“遵命！”玉珠抱拳。贾彦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黛玉怀中那卷《河湟地理图志》上。“黛玉。”“在。”“你与宝钗、宝琴三人，今夜不必歇息。我要你们将图志中所有标注‘险隘’‘水源’‘古道’‘烽燧’之处，一一誊录，注明坡度、土质、遮蔽物、可伏兵数。尤其石堡周边七十里，每一寸山脊、每一道溪谷，都要标清。”林黛玉仰首，眸中清光流转：“侯爷是要……夜袭？”贾彦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不。”“我要光明正大地打回去。”“我要让吐蕃人知道——石堡不是他们抢来的。”“是老子，亲手送他们的。”他转身，大步踏出庭院。晚风猎猎，吹得他麒麟袍猎猎作响，袍角翻飞间，隐约可见内衬衣襟上，用银线密密绣着一行小字：【吾身即长城。】——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石堡城。残阳如血，泼洒在斑驳的夯土城墙上，映得那些新凿的吐蕃狼头图腾泛着暗红光泽。城楼上，一名吐蕃千夫长正仰头灌酒，皮囊倾泻，烈酒顺着虬髯淌下，滴在胸前狼头骨饰上，滋滋作响。他醉眼乜斜，望着东方，嗤笑一声：“听说大聖新派了个什么‘武安侯’来？呵……乳臭未干的小儿，也配碰我石堡？”身旁副将咧嘴：“将军莫急，昨儿斥候来报，那贾彦还在长安点兵呢！等他磨蹭到鄯州，少说一月。咱们先把石堡修成铁桶，再把那城里汉人杀干净，到时候……”话音未落。城外远处，一道孤烟，冲天而起。不是烽火。是狼烟。可那烟柱笔直如枪，颜色却异常纯白，仿佛由万斤精盐蒸腾而成，在血色残阳下，亮得刺眼。千夫长眯眼望去，忽觉心头一悸。他曾在逻些见过一种秘术——吐蕃巫师以雪域冰晶研磨成粉，混入狼粪焚烧，燃起之烟，百里可见，且不散不弯，专为传递最高军情。可这烟……怎会出现在大聖境内？他猛地回头，望向石堡南面山脊。暮色苍茫中，一道黑线，正缓缓浮现。不是骑兵。是步卒。数千人，负重如山，却步伐整齐如一，踏地之声，竟隐隐压过了西风呼啸。为首一人，未披甲，未擎旗，只着玄色劲装，腰悬长剑，策一匹黑马，缓缓登临山脊。夕阳最后一线光芒，恰好照在他脸上。眉如刀裁，目似寒星，唇线紧抿，不见悲喜。他抬手，指向石堡。没有号角，没有鼓声。只有他一人，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如惊雷滚过山谷，字字清晰，穿透三里：“贾彦，奉旨收复石堡。”“尔等，降，或死。”山风骤急。卷起他衣袂翻飞，猎猎如战旗。石堡城头，酒囊坠地，碎成齑粉。千夫长踉跄后退一步，手按刀柄，声音嘶哑：“他……他怎可能……三天就到？！”没人回答。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人身后，数千步卒齐刷刷摘下背上之物。不是盾，不是矛。是……弩。三千具强弩，箭镞寒光，在夕照下汇成一片流动的银色怒潮。而那人，正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剑身映日，光如霜雪。——那是大聖开国太祖亲赐“破虏”之名的剑。也是三十年来，第一次，真正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