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的手在半空中虚握。
手腕下沉,指节因用力而青白。
明明手中空无一物,观众眼里却似真有一瓶沉甸甸的老白干被他稳稳拿起。
他手腕轻转,瓶口倾斜。
喉结上下滚动,伴随着一声微不可闻的吞咽。
不存在的酒液,注满了那个不存在的酒杯。
斟满一杯,他没有停。
手腕再次下压,给自己的杯子也倒得满满当当。
星城,老旧的客厅里。
楚虹拿起桌上的红星二锅头,拧开瓶盖。
辛辣的酒香溢满小屋。
她稳稳地将酒液倒入相框前的玻璃杯中,液面上升,直至与杯口齐平。
电视里,江辞举起了手。
电视外,楚虹放下了酒瓶。
母子二人的动作整齐划一。
舞台中央。
江辞端起那个虚无的酒杯,对着对面的空椅子,低低地碰了一下。
他仰头,一饮而尽。
第一杯,敬这迟到了太久的归期。
辛辣的错觉烧灼着喉咙,他五官瞬间拧紧,却又很快舒展,满足地哈出一口酒气。
再倒,再喝。
第二杯,敬那再也无法报答的养育。
这杯喝得急了,他剧烈地呛咳起来,咳得满脸通红,却用力捂着嘴,
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响,像是怕惊扰了谁。
第三杯。
他举着杯子,定定地看着对面的空无一人。
敬这该死的、将人分隔两地的悠悠岁月。
这一杯,他喝得很慢。
苦涩顺着喉管一路烧进胃里,也烧得他眼眶阵阵发热。
随后,他放下杯子。
右手探出,两根手指熟练地并拢,摆出拿筷子的姿势。
他在那盘热气腾腾的“饺子”里,稳稳夹起一个。
却没有急着往嘴里送。
他将“饺子”凑到嘴边,鼓起腮帮子,轻轻吹了吹。
呼——
这口热气,似也吹散了积压在观众心头的那股沉重酸涩。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吃下时,他的手腕一转。
那个吹凉了的饺子,被他放进了对面那个空碗里。
“爸,您先吃。”
无声的台词,却在每个人心中震耳欲聋。
弹幕在这一刻彻底沦陷。
【我靠……我眼泪直接喷出来了。】
【我爸走了三年了,以前家里吃饺子,第一碗永远是给他的,这细节杀我!】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但我为什么听到了他在喊爸?】
江辞又夹起一个。
这次是给自己的。
或许是饺子太滑,或许是那双不存在的筷子太旧。
他手一抖,“饺子”掉了。
他下意识地去接,手忙脚乱地在桌面上追逐那个滚落的食物。
动作滑稽,笨拙,甚至有些狼狈。
终于,他按住了它。
没有任何嫌弃,抓起来直接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动,大口咀嚼。
吃得太急,烫到了舌头,他张着嘴不停地吸着凉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沙发上,王婶紧紧攥着手里的纸巾。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脸上,此刻早已泪痕交错。
“这孩子……”
她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这傻孩子,怎么吃个空气都能吃得这么香啊……”
“看得我……怪饿的,也怪难受的。”
江辞的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像炸裂的鞭炮。
【检测到群体性情感共鸣!】
【心碎值+888!】
【心碎值+1200!】
【……】
数值疯狂跳动,
这种因美好被撕碎、因亲情被唤醒而产生的痛感,真实得令人心惊。
这不再是单纯的悲剧收割。
这是一场温柔的凌迟。
情景剧接近尾声。
江辞停下咀嚼。
他抬起袖子,在那件破棉袄上蹭了蹭,胡乱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光。
他看着对面。
原本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整个人瘫在椅背上。
他咧开嘴,笑了。
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一口白牙。
那个笑容傻气冲天,却又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笃定。
“妈,我挺好的。”
“钱够花,工作也顺,您别操心。”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怀里。
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
红纸包。
虽是无实物表演,但他双手捏住“红包”边缘的力度,
让人感觉那里面装着的不是钱,而是他这一年在外面受的所有委屈和换来的所有体面。
他站起身,双手拿着红包,恭恭敬敬地递到了对面。
推过去。
再推过去一点。
直到确认“对方”收下了,他才松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
现场观众,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无数压抑的吸气声,和细微的抽泣。
每个人都能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情感张力,
正从那个单薄的身影里喷薄而出,将他们牢牢按在座位上,动弹不得。
江辞忽然抬起手腕。
他撸起那截已经磨损的袖口,看了一眼并不存在的手表。
动作停顿了一秒。
时间到了。
团圆总是短暂,离别才是常态。
他站起身,先把椅子归位,摆正。
然后拿起那个放在“柜子”上的红围巾。(实则是放在地上的)
一圈,两圈。
重新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那个在家门口短暂卸下的防备,
那个在父母面前流露出的软弱,
被他再次封印进了这层红色的铠甲里。
他又变回了那个无坚不摧的江辞。
又变回了那个可以在风雪里为了几块钱拼命的异乡人。
他转身,走向那扇虚无的门。
拉开门栓。
舞台上适时的微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迈出一条腿。
身形一顿。
在即将踏入黑暗的那一刻。
江辞回过了头。
那个眼神,穿透了演播厅的聚光灯,穿透了千家万户的电视屏幕。
它看向了客厅里的楚虹,看向了流泪的王婶,
看向了每一个正在吃年夜饭、或者没能吃上年夜饭的人。
深深的一眼。
他像要把这个家的样子,把那把空椅子的位置,深深地刻进脑子里。
画面定格。
万家灯火,皆在他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