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读过您的访谈。”顾远客气地回应,“您关于遗忘的观点给了我很多启发。”
索林挑了挑眉,不过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坐了下来。
此时距离约定好的开始还有二十分钟,顾远起身,闲逛般走向落地窗前。
此时那里正聚集着几个人在交谈。
他们自然察觉到了顾远的到来,纷纷好奇地注视着。
作为本届论坛、甚至是该论坛自创立以来最年轻的一位参与者,顾远早就引来了很多人的注意。
对于这位星云奖和太阳系奖的双提名者,众人还是会表现出尊重的。
即使他从未获得过任何国际知名大奖。
哦不对,或许获得过。
如果东瀛的旭日文学奖算的话。
众人心思百转千回间,顾远已经走到了近前。
其中一位留着络腮胡的德国作家率先笑着和顾远搭话:
“伦敦的春天总是来得这么犹豫不决,是吗?”
顾远知道这个人,他叫汉斯,刚凭一部二战题材的小说拿了欧洲的一个大奖。
“也许它只是在构思一个更好的开场。”顾远笑着回应。
周围几人都笑了起来。
随后这些人自然地交谈了起来,话题多是一些轻松的日常生活。
……
上午十点,论坛准时开始。
大家围坐在半圆形的会议桌旁。
主持人是一位嘤国的资深文学编辑,他笑着抛出了上午的议题:
“各位,在短视频和碎片化阅读主导的今天,那些需要耐心阅读的长篇叙事,还有它的核心价值吗?”
“作为新一代写作者,我们是该坚持传统,还是该去适应这种快节奏?”
议题一出,气氛很活跃。
一位米国作家率先发言,他摊开手:“如果不适应,我的出版商可能会杀了我,说实话,我自己现在看书超过五十页也会走神。”
现场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紧接着,一位法国女作家反驳道:“如果文学也变成了快餐,那还要我们干什么?转行当厨师吗?”
大家在轻松的氛围中各抒己见。
顾远大多时候在听,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
直到话筒传到了索林手中。
顿时,原本轻松的会场安静了一些。
索林的风格大家都知道,他是个严肃的激进派。
“我们要警惕一种陷阱。”索林的语速很快,没有任何玩笑的意思,“那就是为了取悦读者,去写那些让人舒服的故事。”
“作品一定要有起承转合吗?一定要有清晰的结局吗?”
他看向在座的众人:
“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是混乱的,是没有逻辑的,今天发生的事,明天就被遗忘。”
“如果我们还在写那种结构完整且逻辑严密的故事,那就是在撒谎,是在逃避现实。”
索林继续说道:“文学应该反映这个时代的本质。”
“我们需要写一些难懂的东西,如果读者读不懂,感到痛苦,那说明我们写对了,因为生活本身就是让人读不懂的。”
这番话虽然偏激,但确实指出了当下文学面临的困境。
有人若有所思。
在一片低声的讨论中,顾远举起了手。
在场的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他。
开始猜测顾远接下来会说什么。
他是会支持还是反对?如果没记错的话,他的《花束》和《雪国》都完美契合索林的观点吧。
“我非常赞同索林先生的观点,文学确实需要直面时代的复杂性。”
顾远平静的声音,被翻译成各种语言传递到同行们的耳朵里。
他们看着这位年轻的华国同行,暗道了一声果然。
然而,很快,话语就迎来了转折。
“但或许,我们可以换一个角度来看待传统与难懂的区别。”
“俄国理论家曾提出过一个概念,叫做陌生化。”
顾远相信在场众人都知道这个概念,但还是用最通俗的语言解释道:
“简单来说,生活里的很多事情,我们做多了就麻木了,比如我们每天吃饭、走路、和家人说话……因为太熟悉,我们其实并没有真正看见这些事,也没有真正感受到它们。”
“而文学的目的,就是通过艺术手段,让这些熟悉的事情变得陌生。”
“增加了我们感知的难度,延长了我们感知的时间,这样我们才能重新发现它们,重新感觉到活着。”
“例如将月亮升起来了这个平常的事物描写成一轮玉盘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
在场众人纷纷点了点头。
“基于这个逻辑。”顾远看着索林,“无论是传统的讲故事方法,还是索林先生推崇的实验性写法,本质上都是为了实现这个目的。”
“传统叙事通过完整的故事,让读者对爱、死亡这些已经被说烂了的词,产生新的感觉。”
“比如在我的作品里,我试图让变聪明和变笨这个过程变得陌生,让读者重新思考理智意味着什么。”
“而实验性叙事,则是试图让阅读这个行为本身变得陌生,以此来对抗读者的麻木。”
“所以,关键不在于我们用什么形式,而是……”
“……”
顾远的这番话,实属有感而发。
索林的观点虽然部分偏激,但确实极具启发性,顾远感觉脑子里好像又有东西在抑制不住地往外蹦。
话音落下。
现场的目光,明显多了几分郑重。
索林也若有所思。
……
休息时间。
顾远端着咖啡站在窗边。
身后传来交谈声。
“……刚才那位华国年轻人的发言很有水准。”说话的是阿尔弗雷德·休斯,布莱克伍德奖的前评委。
旁边一位的女士点头:“是啊……”
这两位都是文坛的资深前辈,对顾远的双奖提名早有耳闻。
今天青年作家们讨论,他们就坐在后面旁听。
而顾远今天的表现也证实了那些名声并非虚传。
顾远转过身,微笑着走上前。
“休斯先生,杜邦女士,上午好。”
休斯先生笑着伸出手:“顾先生,你的发言很精彩,我非常认同。”
“是您过奖了。”顾远同他握手,“其实我一直想请教您,您在您的著作里提到的共情代偿法如果放在东方文学语境下……”
休斯先生眼睛一亮,立刻兴致勃勃地和顾远交流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