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礼亲自打开一个箱子,取出几本册子:
“顾大人请看,这是怀义县永乐乡的鱼鳞图册,这是赋役黄册。”
顾铭接过,翻开,册子很旧,纸页泛黄,边角磨损。
字迹还算清晰,但墨色深浅不一,一看就不是同一时期写上去的。
他看了几页,抬头问道:
“这些册子,多久核验一次?”
周大礼赔笑道:
“按规矩,十年一大造,五年一小修。上一次大造是八年前,下一次要到后年。”
顾铭点了点头。
十年一大造,意味着册籍上的数据会滞后现实五到十年。
这期间田亩的增减、人口的变动,都无法及时反映。
他继续往下翻。
永乐乡,登记田亩八百顷,户三百五十,丁口两千一百。
数字整齐,也都对应的上,看起来毫无问题。
但顾铭知道,这种没有问题才是最不合情理的,他将册子合上:
“本官要实地勘察,还请周知县派个熟悉地方的书吏,随我同去。”
周大礼一愣:
“实地勘察?”
他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顾大人,这都快入冬了,田里也没什么好看的。不如先在衙里核验册籍,等开春再说?”
顾铭看着他:
“周大人,本官现在就要去。”
周大礼脸色变了变,连忙躬身:
“大人勤勉,下官立刻安排。”
他转身朝门外喊道:
“孙秋!孙秋!”
一个三十多岁的瘦高个跑了进来。
“大人,这是本县户房司吏孙秋,对本县情况十分了解。”
周大礼介绍道:
“这是京里来的顾大人,要实地勘察田亩,你跟着去,好生伺候。”
孙秋看了顾铭一眼,眼神闪烁:
“小的明白。”
顾铭站起身:
“那就走吧。”
他走出二堂,孙秋跟在他身后。
黄飞虎带着一队禁卫也跟了上来。
周大礼送到衙门口,脸上堆着笑:
“顾大人慢走,有什么需要,随时派人来吩咐。”
顾铭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里,顾铭看向孙秋:
“去永乐乡。”
孙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顾大人,永乐乡离县城有二十里路,这会儿去,怕是要天黑才能回来。”
顾铭靠回车厢:
“带路。”
孙秋不敢再说什么,指了一个方向。
马车出了县城,驶上乡道。
路很窄,两旁是收割后的稻田,枯黄的稻茬在风中轻轻摇晃。
顾铭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景象。
怀义县是京畿大县,土地肥沃,水源充足。
而且这一带最近几年也都风调雨顺,没有遭遇过天灾。
按理说,这里的农户日子应该不错。
但顾铭沿途看到的,大多是破旧的房屋,衣衫褴褛的农人。
马车经过一个村落时,几个孩童正在地里捡种子,各个面黄肌瘦,身上的衣服打满补丁。
顾铭放下车帘。
他心里有数了。
图册会骗人,民生不会骗人。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马车停了下来。
孙秋低声道:
“顾大人,永乐乡到了。”
顾铭下了车。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田野,田埂纵横,沟渠交错。
他走到田埂上,蹲下身,抓起一把土。
土质松软,黑褐色,是上好的壤土。
这样的地,一顷至少能产粮三十石。
可册籍上登记的亩产,只有二十石。
顾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一片,是谁家的地?”
孙秋支支吾吾:
“这……小人也不太清楚。”
顾铭差点被气笑了:
“是不清楚还是不敢说?”
孙秋额头上开始冒汗:
“小人确实不清楚。”
顾铭脸色也冷了下来:
“你怕他们,难道就不怕我?你可知道什么叫便宜行事?”
旁边的黄飞虎在宫里当差,自然是有眼力见了。
立刻就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告诉你,大人就算当场斩了你,也算是便宜行事之内!”
虽然赵延没有给顾铭便宜行事的权力。
但对一个连品级都没有的司吏,顾铭还是不介意撒个小谎。
看到黄飞虎凶神恶煞的模样,孙秋也慌了,倒头就跪:
“大人,这是梁国公家的地。”
顾铭微微颔首,沿着田埂往前走,黄飞虎和禁卫跟在身后。
孙秋也连忙爬起来跟上,脚步有些慌乱。
走了约莫一里路,前面出现一个庄子。
青砖围墙,黑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尊石狮。
门匾上只写着梁一个字。
顾铭停下脚步:
“这是梁国公的庄子?”
孙秋脸色发白:
“是……是。”
顾铭点了点头。
梁国公,开国侯爵之一,世袭罔替,地位尊崇。
也是怀义县最大的地主之一。
顾铭走到庄门前,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探出头,看见顾铭的官袍眼神也没有变化:
“大人有何贵干?”
顾铭取出巡按御史的令牌:
“本官顾铭,奉旨清查田赋,想进庄看看。”
管家看了一眼令牌,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原来是顾大人,不过庄子里都是女眷,不方便见外客。大人要查什么,小的去把册子拿来。”
顾铭盯着他:
“本官要实地勘察。”
管家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这是公爷的私产,没有公爷的手令,小的不敢放人进去。”
顾铭收回令牌,没有强行闯进去。
这种事情急不得。
“既然如此,本官就不进去了。”
他转身离开。
管家松了口气,连忙关上大门。
顾铭沿着庄子外围走了一圈。
庄子很大,占地至少两百亩。
围墙高耸,里面隐约能看见亭台楼阁,飞檐翘角。
孙秋告诉顾铭,这只是梁国公在怀义县的其中一个农庄。
整个怀义县,这样的庄子至少有六处。
顾铭回到马车旁,开口说道:
“回县衙吧。”
孙秋如蒙大赦,连忙爬上马车。
回程的路上,顾铭一直闭目不语。
马车驶回县衙时,天色已近黄昏。
周大礼还在二堂等候,见顾铭回来,连忙迎上来:
“顾大人辛苦了,可有什么发现?”
顾铭看了他一眼:
“本官要调阅永乐乡近十年的赋税账册。”
周大礼一愣:
“十年?下官这就让人去搬。”
他朝门外喊了几声,几个书吏匆匆而去。
顾铭在椅子上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周大礼站在一旁,搓着手,欲言又止。
顾铭放下茶杯:
“周知县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