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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普罗米修斯的原型机(求订阅求月票)
    芝加哥的九月,空气干燥。南环区富尔顿市场街,以太动力总部的地下二层。这里的通风管道里总是回荡着低频的嗡嗡声。实验室正中央的工作台上,散落着几十张打印出来的肌电图(EmG)和脑电图(EEG)对比数据。最上面的一份文件上,红笔圈出了一个名字:Stephen Hawking(斯蒂芬·霍金)。旁边是一份来自剑桥大学的病理报告复印件,详细记录了这位物理学家颈部以上仅存的肌肉活动范围————右脸颊,收缩幅度不足3毫米。这是他们唯一的输入源。距离飞往伦敦的航班起飞还有不到14小时。“第十七次带通滤波,失败。”克莱尔盯着泰克示波器的屏幕。那上面有一条绿色的波形线,正在剧烈地上下跳动,幅度充满了整个显示区域。她没有抱怨,只是机械地拿起桌上的冰美式,晃了晃,里面只剩下冰块撞击塑料杯壁的声响。她仰头把最后一点融化的冰水倒进嘴里,喉结滚动了一下。“老板,这是物理层面的死结。”克莱尔放下杯子,手指在屏幕上那团杂乱的波形上划过。“肌电信号的电压幅度是毫伏(mV)级,而我们要抓取的运动皮层脑电信号只有微伏(HV)级。两者相差了整整一千倍。“这就好比把一个正在全速运转的电锯放在枕头边,然后让你去听枕头下机械手表的秒针走动声。强信号把弱信号彻底盖住了(masking Effect)。实验室角落里,赵晓峰正戴着防静电手环,用镊子夹着一颗绿豆大小的电容。他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眼镜滑到了鼻梁中间。“而且频率重叠。”赵晓峰没抬头,手很稳地把电容焊在电路板上,焊锡丝接触烙铁,冒出一缕青烟,“肌电信号的频谱覆盖了20到500Hz,我们要找的高频伽马波(Gamma wave)刚好被埋在里面。常用的巴特沃斯滤波器切不下去。一刀切下去,全是死线。”他放下烙铁,指了指旁边垃圾桶里一块烧焦的电路板。“AdI公司的仪表放大器,号称共模抑制比(CmRR) 120dB。刚才我就加了点增益,两分钟,它就过热自激了。那种糊味儿现在还没散。”林允宁靠服务器机柜旁。机柜排风口的废热吹在他的后背上,但他似乎毫无知觉。他手里拿着半个吃剩的三明治,面包片已经干硬了。他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着,目光越过杂乱的实验台,盯着那台显示着霍金面部肌肉震颤数据的显示器。那是完全无序的抖动。对于渐冻症患者来说,神经末梢的坏死导致肌肉纤维失去了统一指挥,它们在随机发放电信号。“我们不需要过滤噪音。”林允宁咽下面包,拍掉手上的碎屑。他走到控制台前,伸手调节了一下示波器的时基旋钮,将波形展开。锯齿状的波形被拉长,显露出了更加破碎的细节。“或者说,把肌电信号定义为‘噪音”,这个思路本身就是错的。”林允宁的声音沙哑,那是声带缺水的表现。“那是什么?”克莱尔转过椅子,看着他。“是湍流。”林允宁伸出食指,在落了灰尘的CRT显示器外壳上画了一条直线,然后又在上面画了一团密集的螺旋线,将直线完全覆盖。“对于空气动力学工程师来说,这层覆盖在机翼表面的湍流边界层是阻力,是废热。但对于数学家来说,它是纳维-斯托克斯方程(N-S方程)在高雷诺数下的一种特定解。它遵循动量守恒,它是能量的一种存在形式。”他转过身,目光投向机房深处。在最底层的机架上,插着一块没有任何厂商标识的黑色PCle扩展卡。那上面有一颗硕大的芯片,表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行激光蚀刻的编号。那是之前在哈佛演示过,被美国商务部列入“导弹技术控制制度(mTCR)”违禁品名单的赛灵思Virtex-5 FPGA。“晓峰,把那块卡拆下来。”林允宁的声音很轻,但在只有风扇声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赵晓峰手里的镊子“叮”的一声掉在桌上。“拆……………那块?”他站直了身体,膝盖骨发出咔吧一声响,“林老师,那上面烧录的可是咱们花了三个月才调通的NACA0012机翼流体模型。那是咱们的底牌,要是刷坏了......”“代码在硬盘里有备份,霍金只有一个。”林允宁走到机柜前,切断了电源指示灯熄灭。“把它拆下来。把里面的流体固件格式化。我们要把这块算力怪兽,变成一台专门处理‘大脑湍流’的整流器。”“可是它的功耗………………”赵晓峰还在犹豫,“这玩意儿全速运转的热设计功耗(TdP)是40瓦!如果不接液冷,它能把霍金教授的轮椅侧袋烧穿!”“那就给它加风扇。加暴力的工业风扇。”林允宁已经坐回主控电脑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优雅的低功耗。我们需要的是绝对的算力暴力,去把这团乱麻硬生生梳理清楚。”半小时后。那块价值连城的FPGA被粗暴地放置在一张防静电测试台上。原本的被动散热片被撬掉了,露出了灰色的芯片核心。赵晓峰从废旧物资堆里翻出了一个服务器用的暴力风扇,用扎带和导热硅脂,硬生生地绑在了芯片上。旁边是一台安捷伦的直流电源,电压旋钮被拧到了12V,电流限制解除。“准备烧录JTAG接口。”林允宁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上滚动的不再是常规的C++代码,而是更底层的Verilog硬件描述语言。他在重构芯片内部的数亿个晶体管连接方式。“我把霍金的面部肌肉震颤定义为‘高雷诺数涡流,把他的思维意图定义为‘低雷诺数层流'。”林允宁一边操作,一边盯着进度条,“利用拓扑学里的‘庞加菜截面’(Poincaré map)。当信号进入高维相空间时,混乱的肌电信号会表现出奇怪吸引子(Strange Attractor)的特征,那是混沌的。而思维信号......”他猛地敲下回车键。“......是一个稳定的闭环。”进度条走到100%。“上电。”赵晓峰深吸一口气,推上了电源闸刀。“嗡————!!!"那个转速高达8000转的暴力风扇瞬间发出了尖啸,声音尖锐得让人牙酸。整个测试台都在随着风扇的震动而微微颤抖。示波器上的绿色光点凝固了一瞬。然后,原本那团狂暴的锯齿波,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按住了。背景里那些杂乱的毛刺消失了。屏幕中央,浮现出了一条蓝色的曲线。它很细,起伏极小,甚至带着一丝犹豫和颤抖,但它极其稳定。就像是一条在暴风雨的海面上,奇迹般保持平静的航线。克莱尔凑近屏幕,屏住了呼吸。她的瞳孔倒映着那条蓝线。“这是………………”她指着曲线上一个极其微小的凸起,那个凸起呈现出一种特定的几何形状,“这是眼动信号?”“不。”林允宁盯着那条曲线,眼睑有些跳动,“这是他在尝试说'H'。'那是人类大脑皮层布罗卡区(Broca's area) 活跃时特有的拓扑特征。“成了。”赵晓峰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拿算导弹气动的算法去算脑子......这事儿要是让英特尔那帮人知道了,估计得气死。林允宁伸手摸了摸那块芯片的散热片。烫手。指尖刚接触就被迫缩了回来。“虽然成了,但我们现在面临一个物理问题。”林允宁指了指那个还在轰鸣的散热器,又指了指旁边那台像砖头一样沉重的直流电源。“这套系统加上电池,起码有三公斤重。而且按照这个功耗,哪怕背上两块最大的18650锂电池组,续航也撑不过两个小时。”他看着那块滚烫的芯片,眉头紧锁。这就是现有半导体工艺的物理极限。想要高性能,就必须付出高能耗的代价。如果能有新一代的电池......或者更高能效比的存内计算芯片…………………林允宁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搞基础材料研发的时候。“晓峰,把角落那台3d打印机打开。”林允宁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颈椎发出咔咔的响声。“把之前设计的那个全包围头盔方案废弃。太重了,霍金的脖子受不了。“打印一副眼镜架。最普通的那种黑框眼镜。把干电极埋在镜腿和鼻托里。“至于这个发热的砖头......”他看了一眼那块连着无数飞线的FPGA,“做一根一米长的屏蔽线,把它和电池组封装在一起。做一个外挂的计算盒,挂在腰上。或者放在霍金教授的轮椅侧袋里。”“这……………”克莱尔看着那堆乱七八糟的线,“这会不会太丑了?这就像是给霍金教授挂了个尿袋。”“克莱尔。”林允宁转过头,目光冷峻,“对于一个溺水的人来说,只要那是氧气瓶,哪怕长得像手雷,也是最美的东西。”凌晨两点。芝加哥海德公园的公寓里,所有的窗帘都拉上了。林允宁站在全身镜前。他鼻梁上架着那副刚刚做出来的原型机接口。那是一架黑框眼镜。黑色的ABS塑料表面并不光滑,带着明显的层纹,那是为了赶时间使用了0.2mm层厚快速成型的结果。鼻托处甚至有点硌人,在他的鼻梁上压出了两道红印。一根粗壮的黑色屏蔽线从镜腿末端垂下来,一直连到他腰间那个沉甸甸的铝合金盒子上。那是用数控机床连夜铣出来的外壳,里面塞满了12节18650锂电池和那块发热的FPGA。盒子还在发出轻微的风扇声,贴在腰侧热烘烘的,像是一块刚出炉的砖头。林允宁集中注意力,尝试控制自己的眼动和微弱的咬肌动作。“T... E... S... T..."连接在电脑上的扬声器里,发出了一个合成的电子音。每一个字母的吐字延迟都在200毫秒以内。比霍金现在用的那套靠红外线捕捉脸颊抽动的系统,快了整整五十倍。身后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沈知夏正跪坐在地毯上整理行李箱。她把林允宁平时最爱穿的那几件灰色连帽卫衣毫不留情地拿出来,扔到一边。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深海军蓝的英式西装,两件高支棉的白衬衫,还有几条真丝领带。“一定要穿这个?”林允宁摘下那副沉重的眼镜,揉了揉被压红的鼻梁,“我是去搞科研的,这身打扮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去推销保险的。”“你以为你只是去搞科研?”沈知夏头也没回,手里利索地折叠着衬衫。她把领口处那个硬纸板撑好,确保不会压皱。“这次去英国,性质变了。“以前你是学生,是极客,穿卫衣那是你的个性,是天才的特权。“但这次,你是去谈判的。”她站起身,手里拿着一条深红色的领带走过来,绕过林允宁的脖子。“低头”林允宁乖乖低头。沈知夏的手指灵活地打着温莎结,动作轻柔而熟练。她的眼神专注,像是在给即将上战场的骑士扣上盔甲的搭扣。“允宁哥,你知道这次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吗?”她轻声说道,眼睛盯着那个正在成型的领带结,“英国皇家学会那些戴假发的爵士,剑桥三一学院那些把传统看得比命还重的老古董,还有......在那边盯着你的军情六处。“在那帮英国佬眼里,礼仪就是阶级,就是可信度。“如果你穿得像个硅谷的黑客去见霍金,他们会觉得你是个危险的无政府主义者。但如果你穿得像个绅士......”沈知夏用力收紧了领带结,帮他抚平西装肩部的褶皱,退后一步审视着他。镜子里的人,挺拔,深沉。那副怪异的眼镜和腰间的设备并没有让他显得滑稽,反而增添了一种赛博朋克式的压迫感。“他们就会觉得,你是一个值得尊重的对手,或者盟友。”林允宁看着镜子里的沈知夏这几个月来,她不仅在管理公益基金会,显然也在快速成长。她学会了从更复杂的维度去思考问题,学会了用规则去保护规则之外的东西。“你说得对。”林允宁小心翼翼地把那副眼镜收进防静电盒子里,“霍金教授不仅是我的病人。他是那个支点。那个阿基米德说的,能撬动地球的支点。”他转过身,看着沈知夏,眼神变得锐利:“BIS的索恩博士以为用一纸禁令就能锁死脑机接口技术。但他忘了,霍金是全人类的科学图腾。“只要霍金戴上这副眼镜,开口说了第一句话。索恩博士精心编织的那张封锁网,就会被全世界的舆论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这是一场以科学为名的突围战。我确实得穿得像个战士。”沈知夏没有说话。她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银色的手提箱。这是那种专门用来运输精密仪器的箱子,边角都有防撞包角,锁扣是机械密码锁。她把装有眼镜和计算盒的内胆放进去,然后覆盖上一层防震海绵。“咔哒。”箱子锁上了。沈知夏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红色的贴纸,撕开背胶,贴在箱子正面的把手旁。上面写着一行醒目的英文:URGENT: mEdICAL LIFE SUPPoRT EQUIPmENT(紧急:生命维持医疗设备)“拿着。”她提起箱子,那里面装的是以太动力的全部家底,也是林允宁的全部赌注。她把它郑重地交到林允宁手里。“把它带到剑桥。别弄丢了。”林允宁接过箱子。沉甸甸的。那是锂电池的重量,也是希望的重量。“等我回来。”次日清晨。芝加哥奥黑尔国际机场,T5航站楼。因为是清晨,机场里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冷白色的灯光,显得格外空旷。清洁车在远处缓缓移动,发出嗡嗡的声响。林允宁推着行李车,那只贴着红色标签的银色箱子就在最上面,醒目得像是黑夜里的探照灯。赵晓峰和克莱尔跟在后面,两人都顶着巨大的黑眼圈,像是两只受惊的鹌鹑,神情紧张地四处张望。海关安检口就在前方五十米。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TSA(运输安全管理局官员站在那里,比平时多了一倍的人手。X光机的传送带发出单调的机械声。而在队伍的最侧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迈克尔。那个一直负责监控以太动力的dHS(国土安全部)特工。他今天没有穿那种试图融入人群的便衣,而是穿着印有dHS黄色徽章的战术背心,腰间的枪套打开了扣子,右手若有若无地搭在枪柄附近。看到林允宁走过来,迈克尔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躲在报纸后面。他直接跨过隔离带,站在了通道的正中央。像是一堵叹息之墙,挡住了去路。周围的旅客下意识地避开,空出了一大片真空区域。空气仿佛凝固了。林允宁停下脚步。他把手放在行李车的扶手上,指节微微发白。但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冷漠。他整理了一下那套深蓝色的英式西装,直视着迈克尔墨镜后的眼睛。“迈克尔探员。"林允宁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厅里带着回响,“如果你是想要签名,我很乐意。但如果你是想查行李,我的律师已经在路上了。“另外,我要提醒你。那个箱子里装的是霍金教授急需的医疗设备。如果你强行扣留导致设备损坏或延误,我想《纽约时报》的头版很乐意刊登你的名字。”迈克尔没有动。他没有拔枪,也没有拿出那张令人生厌的行政搜查令。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林允宁,又看了看那个银色的箱子。那种眼神很复杂,有作为特工的职业怀疑,也有一种对眼前这个年轻科学家的忌惮。沉默了几秒钟。迈克尔把手伸进了战术背心的口袋。赵晓峰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把手里的护照扔出去。但迈克尔掏出来的不是手铐,也不是武器。而是一个老式的,连着螺旋线的红色保密电话听筒。那是一部可以直接连通华盛顿特区安全线路的卫星电话。迈克尔把听筒递了过来,动作有些僵硬,表情像是在吞一只苍蝇。“林先生。”迈克尔的声音很低,沙哑得像是含着沙砾,“在此刻放行之前,华盛顿在线上。“有人想亲自确认......”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个贴着红色十字标志的箱子上。“那个箱子里装的,到底是给那个瘫痪老头的‘希望......还是能瘫痪我们网络的‘武器’。”林允宁看着那个递过来的红色听筒。他松开行李车,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从容地接过电话。那一刻,他不仅是一个物理学家,更是一个即将走上棋局的棋手。“我是林允宁。”他对着听筒说道,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无论是希望还是武器,那得看握在谁的手里,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