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里西奥号”在“利马号”和“德班号”的“护送”下,缓缓驶入陵水湾。
当这艘西班牙大帆船靠近码头时,船上的水手和船员们透过舷窗看到岸上的景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高耸的白色灯塔如擎天玉柱,指引着航道;
三座石砌炮台如三头巨兽,扼守海湾咽喉,黝黑的炮口在阳光下泛着冷冽寒光;
更远处,船厂的船坞里,数艘正在建造的巨舰骨架巍然矗立,工匠如蚁,锤音如雷;
码头后方,是一片繁华的集市,店铺林立,人流如织,市声喧嚷……
“上帝啊……这、这是什么地方?”
一名年轻的水手喃喃道,道:“马尼拉也没有这样的港口……”
“这难道是……传说中的大明?”
另一名老水手颤抖着,道:“我听祖父说过,东方有个叫‘中国’的国度,富庶无比,城市如天堂……难道就是这里?”
唐·费尔南多船长此刻也趴在舷窗边,脸色苍白如纸。
他原以为会看到一个简陋的渔村或土人部落,却没想到是这样一个规模宏大、秩序井然的海港城市。
那炮台上的火炮,看起来比他在塞维利亚见过的皇家火炮还要威猛;
那船厂里正在建造的船只,样式奇特却透着精良的工艺……
“我们……到底闯进了什么地方?”
他喃喃自语,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船缓缓靠上码头。
踏板放下,一队队身穿统一靛蓝短打、肩挎燧发枪、腰佩长刀的镖师迅速登船,控制各处要害。
西班牙水手们被集中到甲板上,在一百名镖师的“护送”下,忐忑不安地走下船,来到码头广场。
广场上,一百名镖师分成两列,挺直站立,如同两堵人墙。
他们背着的燧发枪枪口黑洞洞的,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腰间的长刀刀鞘统一制式,透着森然杀气。
更让西班牙人胆寒的是这些士兵的眼神!
锐利如鹰,纪律严明,与他们见过的那些懒散殖民地士兵或海盗截然不同。
“这……这简直就是一支正规军……”
大副阿尔瓦罗心中凛然,道:“而且是一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正规军。”
广场主席台上,赵文杰负手而立。
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深蓝色常服,头戴紫金冠,腰束玉带,虽是一副文士打扮,但原久居官场、执掌一方的气度,却让西班牙人不敢直视。
陈涛按剑站在他身侧,目光如电,扫视着台下这群“不速之客”。
通译是一名略通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的泉州商人,被临时征召来此,站在赵文杰身侧,准备传译。
“谁,是这艘船的船长?”赵文杰沉声问道,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全场。
通译用西班牙语复述了一遍。
西班牙人队伍中一阵骚动。
片刻,一个身穿华丽但已脏污不堪的船长服、头戴歪斜三角帽的中年男人,颤颤巍巍地举起了手。
“是…是的,尊贵的将军阁下…我,我是唐·费尔南多·德·拉·克鲁兹…”
费尔南多被声音惊醒,猛地抬起头,看到主席台边陈涛冰冷的目光,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瑟缩了一下,连忙点头,用带着浓重口音和颤抖的西班牙语回答。
通译将他的话翻译给赵文杰。
赵文杰面无表情,继续追问道:“你们从何处来?
目的地是哪里?
船上装载的是什么货物?”
求生欲极强的费尔南多此刻无比配合,如同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他已经被刚才那发警告炮和眼前这支军队吓破了胆。
“我们从新西班牙的阿卡普尔科港来…属于今年的马尼拉大帆船队…要前往马尼拉…船上…船上装的主要是…是白银…还有一部分黄金和祖母绿宝石…是…是今年美洲殖民地运往东方的货款…”
“白银?多少?”
赵文杰旁边的陈涛忽然开口,心跳微微加速,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通译翻译后,费尔南多结结巴巴地道:“具体…具体数额我不太清楚…是由王室财政官负责的…但…但根据出发时的记录,大概有…有五百多万比索的白银…还有几箱金锭和金沙…宝石不多,但也有好几箱…”
每一个数字从通译口中吐出,都让旁边监听的军官们眼皮直跳。
五百多万比索!
这是一个他们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虽然不清楚比索的具体购买力,但仅仅是“五百多万”和“白银”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就足以让人头晕目眩。
赵文杰和陈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但两人都是久经风浪之人,面上依旧镇定。
“带我们去货舱!”陈涛命令道。
在几名投降的西班牙财政官的带领下,赵文杰、陈涛和他的副官、参谋以及一队海军士兵,来到了位于船体底层的货舱。
货舱入口有厚重的舱盖,上面还挂着西班牙王室的封条……
虽然已经在风暴和颠簸中破损不堪。
当沉重的舱盖被撬开,火把的光芒照亮黑暗的舱室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映入眼帘的,是堆叠得整整齐齐、一眼望不到头的木箱!
如同砖块一样,从舱底一直码放到舱顶,沉默地诉说着惊人的财富。
有些箱子因为颠簸已经破损,露出里面银光闪闪的银锭……那是从美洲矿山开采出来,铸造成标准重量的银锭,每块都沉甸甸的,在火把下反射着诱人的光芒。
旁边还有更多的箱子里,装满了铸造好的银币,西班牙人称之为“比索”。
那些银币如同沙粒般堆积在一起,随手抓一把,沉甸甸的,叮当作响。
甚至有几个特制的皮袋子里,装的是黄澄澄的金沙和一小块一小块的金锭,那纯粹的金色在火光下熠熠生辉,比白银更加夺目。
而在一个单独加固的小型保险箱里,面如死灰的财政官颤抖着打开,里面则是几小箱切割好的、晶莹剔透的祖母绿宝石。
那深邃而迷人的绿色,仿佛能将人的灵魂吸进去,每一颗都价值连城。
整个货舱,就是一个巨大的宝库!
金银的光芒在火把照耀下交织成一片炫目的光海,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跟进来的陵水士兵们,几乎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们大多是退伍士兵、农民或工匠出身,一辈子见过最多的钱恐怕也就是几十两碎银子,何曾见过如此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
有人粗略估算,光是眼前这些银锭,至少有几百万两!
更别说还有金币、宝石……
一瞬间,粗重的呼吸声充满了货舱,许多人的眼睛都看直了,甚至有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巨大的诱惑如同魔鬼的低语,在每个人心中回响:只要抓一把……只要抓一把……
“都给我稳住!”
带队的小队长强压下自己同样激动的心情,厉声喝道,“严守纪律!
谁敢乱动一下,军法处置!”
严格的训练和纪律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士兵们猛地回过神来,努力移开目光,紧紧握住手中的武器,克制住内心翻腾的贪念。
但剧烈的心跳声却仿佛能彼此听见,在寂静的货舱里“咚咚”作响。
赵文杰、陈涛和他的大副、参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震惊和狂喜。
他们虽然地位较高,见识也多些,但面对如此规模的贵金属,同样无法保持绝对的平静。
陈涛的大副声音都有些变调道:“发了…我们这次…真的发了…”
赵文杰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道:“清点人数,封锁货舱!
派双岗看守!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违令者,斩!”
他深知这笔财富的巨大,也深知必须严格管理,否则极易生出事端。
这不仅仅是钱,更是烫手的山芋……
西班牙王室的运宝船,牵扯到两国关系,处理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外交风波甚至战争。
众人退出货舱,重新盖上舱盖,贴上封条,派了二十名士兵日夜轮守。
赵文杰又命人将西班牙船员全部集中看管,严加审讯,务必弄清船上所有细节。
回到总领府,赵文杰立刻召来陆苗锋、陈涛等核心人员,紧急议事。
“五百多万比索……”
陆苗锋听完汇报,摸着络腮胡,眼中闪着精光,道:“按泉州商人说的汇率,一比索大概值七钱到八钱白银,取中间值七钱五……
那就是三百七十五万两白银!
再加上黄金、宝石……
这艘船的总价值,恐怕超过四百万两!”
四百万两!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大明朝廷一年的赋税总收入,也不过两三千万两。
这一艘船,就相当于朝廷年收入的七分之一!
陈涛沉吟道:“这笔财富太大,咱们吞不下,也不敢全吞。
西班牙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肯定会来找。”
“找?”
陆苗锋冷笑,道:“茫茫大海,船队失散是常事。
他们怎么知道船在咱们这儿?
就算怀疑,无凭无据,又能怎样?”
“话虽如此,”赵文杰谨慎道,“但咱们如今羽翼未丰,不宜与西班牙这样的海上强国正面冲突。
这笔钱,要拿,但要拿得巧妙,拿得有理有据。”
他顿了顿,缓缓道:“按照四弟走前定下的规矩,外国商船进入咱们港口,需缴纳‘靠港税’,税率是货物总值的三分之一。
这艘船既然是商船,那就按规矩办事。”
“三分之一?”陆苗锋眼睛一亮,道:“那就是一百二十多万两!不少了!”
“不只是钱,”赵文杰道,“收了税,咱们就发给他们‘大明三亚陵水伯爵府琼州交易证’,允许他们在琼州各港交易。
这样,咱们既得了实惠,又占了理,咱们是按规矩收税,不是抢劫。
西班牙人就算日后找来,也有说法。”
陈涛点头道:“赵总领考虑周全。
那余下的财物……”
“余下的,让他们在琼州花掉。”
赵文杰眼中闪过睿智的光,道:“陆二哥,请您以大总领身份,传令各湾总领和总管事:
这艘西班牙船可以在琼州交易,但只能购买指定商品:
白砂糖、水泥、陶瓷、丝绸、玻璃、茶叶、家具、蚊香、驱蚊百花露、风油精、水果。其他一律不卖!
价格……按卖给泉州王家、广州吴家的两倍!”
“两倍?”
陆苗锋咧嘴笑了,道:“文杰兄,你这是要把他们榨干啊。”
“对欧洲人,就是这个价。”
赵文杰淡淡道,“他们从美洲掠夺金银,轻易得来,花起来也不心疼。
咱们的货物,在他们那里是稀缺品,两倍价格,他们也得买。”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行动。
次日,陆苗锋在总领府正式“接见”了唐·费尔南多船长和几位西班牙财政官。
会客厅布置得庄重典雅,墙上挂着山水字画,桌上摆着景德镇瓷器,处处透着东方文化的精致。陆苗锋端坐主位,赵文杰、陈涛分坐两侧,通侍立在旁。
费尔南多等人被带进来时,腿都在打颤。
他们原以为会被关进地牢严刑拷打,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礼遇”。
“坐。”陆苗锋抬手示意,语气平和。
通译翻译后,费尔南多等人战战兢兢地坐下,只敢坐半个屁股。
“费尔南多船长!”
陆苗锋开门见山,道:“经过调查,贵船确系商船,迷途误入我境。
按我大明琼州三亚坡至陵水一带港规,外国商船靠港,需缴纳货物总值三分之一的‘靠港税’。
缴税后,可获得‘交易证’,在琼州各港合法交易。”
通译翻译完,费尔南多愣住了。
他原以为会被没收全部财物,甚至被杀,没想到只是……收税?
“三、三分之一?”
他结结巴巴地问道:“是……是所有货物的三分之一?”
“所有货物。”
赵文杰点头,“根据你们的申报,船上有白银五百二十万比索,黄金约值三十万比索,宝石约值十万比索,总计五百六十万比索。
三分之一,就是一百八十六万六千六百六十六比索。
折合白银约一百四十万两。”
这个数字报出来,费尔南多脸都白了。
一百四十万两!
这几乎是船上三分之一的财富!
但他转念一想……
至少还能保住三分之二,而且还能在港口交易补给,总比全被没收强。
至于回国后怎么交代……
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保命要紧。
“我们……我们同意缴税。”
费尔南多连忙道,“只是……我们船上都是金银,没有现银缴税……”
“可以从货物中抵扣。”
陆苗锋早有准备,道“我们会派人与你们的财政官共同清点,按价值折算。”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三天,陵水湾码头成了临时的“金库”。
在双方人员共同监督下,一箱箱白银被抬下船,过秤、登记、封存。
最终,价值约一百四十万两白银的财货被划归琼州三亚坡至陵水一带府库,其中包括八十五万两银锭、十五万枚银币,以及部分金沙和宝石。
缴税完毕,陆苗锋亲自颁发了一张精美的“大明三亚陵水伯爵府琼州交易证”……
那是用上好宣纸印制,盖着伯爵府大印和赵文杰官印的正式文书,上面用汉文、拉丁文双语写明持证人可在琼州指定港口交易。
拿到交易证,费尔南多松了口气。
至少,命保住了,船保住了,大部分财物也保住了。
更让他惊喜的是,允许他们上岸交易。
于是,在接下来的十来天里,“帕里西奥号”的六十八名船员,成了琼州各港最受欢迎的客人,虽然价格贵得惊人。
在陵水湾,他们被洁白如雪的白砂糖震撼了,这种品质的白糖,在欧洲只有王室才能享用,而这里却堆积如山。
虽然价格是泉州商人的两倍,但他们还是疯狂采购,装满了五个货舱。
在清水湾,他们见识了神奇的水泥,掺水凝固后坚硬如石,可以用来建房、筑路、修码头。
虽然运回欧洲不现实,但他们还是买了一批,准备在马尼拉修建据点用。
在海棠湾,精美的陶瓷让他们爱不释手,青花瓷、五彩瓷、白瓷……每一件都堪比艺术品。
丝绸更是让他们疯狂,那种光滑柔软的质感,绚丽的色彩,在欧洲价比黄金。
虽然价格翻倍,但他们还是把剩下的金银换成了大包小包的丝绸、瓷器。
在亚龙湾,玻璃制品让他们大开眼界,清澈透明的玻璃镜,可以照出毫发;
各种玻璃器皿,晶莹剔透。
蚊香、驱蚊百花露、风油精这些“神奇”的药品,更是被抢购一空,远洋航行最怕的就是疟疾、热病,这些东方药物据说有奇效。
最让西班牙人惊叹的,是琼州的繁华与秩序。
整洁的街道,完善的排水,随处可见的水塔,秩序井然的市集,训练有素的军队……
这一切,都远超他们在美洲的殖民地,甚至比许多欧洲城市还要先进。
“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一名年轻水手捧着刚买的丝绸,喃喃道,“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富庶、这么文明的地方。
比起这里,我们那些殖民地……简直就是野蛮人的村落。”
大副阿尔瓦罗更是感慨万千。
他在海上漂泊二十年,去过美洲、非洲、印度、东南亚,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将秩序、繁荣、武力完美结合的地方。
更让他震惊的是,统治这里的,竟然是一个年轻的东方贵族,听说是大明皇帝亲封的伯爵。
“这个伯爵……不简单。”
阿尔瓦罗对费尔南多说道,“船长,我们回去后,应该建议总督与这里建立正式贸易关系。
这里的货物品质极佳,虽然价格贵,但运回欧洲利润惊人。
更重要的是……与这样的势力为敌,不明智。”
费尔南多此时早已没了当初的傲慢,连连点头道:“你说得对,你说得对……”
临走前,陆苗锋特意在总领府设宴,为西班牙人饯行。
宴席丰盛,多是琼州特产。
陆苗锋举杯道:“费尔南多船长,诸位,这十几日,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
回去后,告诉你们的国王、总督:
我大明琼州,欢迎友善的商人前来贸易。
咱们按规矩办事,公平交易,互惠互利。
但若有人心存不轨……”
他放下酒杯,拍了拍腰间的剑柄,笑道:“咱们的炮,也不是摆设。”
通译翻译后,费尔南多连忙起身,举杯道:“大总领阁下放心!
我们一定会将您的善意带回西班牙!
愿上帝保佑,我们的友谊长存!”
“干杯!”
“干杯!”
宴毕,西班牙人满载而归,虽然付出了三分之一的财富,但换回了满船的东方珍宝。
而琼州,则获得了一百四十万两白银的横财,更与西班牙这个海上强国,建立了初步的联系。
次日清晨,“帕里西奥号”在“利马号”的引导下,缓缓驶出陵水湾,向着正确的方向……马尼拉驶去。
站在码头上,赵文杰、陆苗锋望着远去的帆影,相视而笑。
“文杰兄,这一票,干得漂亮。”
陆苗锋笑道,“既得了实惠,又占了理,还给了他们下马威。
四弟若在,必定赞许。”
赵文杰捻须道:“这笔横财,解了咱们的燃眉之急。
造船、练兵、筑城,处处要钱。
有了这一百四十万两,许多事就可以加快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着光道:“更重要的是,这次接触,让西班牙人见识了咱们的实力。
他们回去一宣传,欧洲各国就会知道,东方有个强大的‘三亚陵水伯’,不是好惹的。
这对咱们将来开拓南洋、西洋贸易,大有裨益。”
陆苗锋点头,望着碧蓝的海面,豪气顿生道:“看来,咱们的舰队,是时候去更远的地方闯闯了。”
海风吹拂,白帆渐远。
而琼州的故事,因这艘迷途的西班牙运宝船,翻开了新的一页。
财富、机遇、挑战……都随着海浪,滚滚而来。
这片南海热土,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成长为一方不可忽视的力量。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