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被染得猩红,霜月城东区的长街。
“城主!又涌上来了!”
赵甲嘶吼着,阔剑劈碎一具从侧面扑来的尸傀。
萧天南没有回头。
他深吸一口气,右拳缓缓收至腰际,拳锋之上,灵力开始流转。
“破。”
一字吐出,拳出。
拳锋前方十丈,空气骤然扭曲。
接着,是崩塌。
数百具拥挤在长街上的尸傀,上半身与下半身同时爆开,化作漫天血雾与骨渣。
拳劲所过之处,形成一道宽三丈、长三十余丈的扇形空白地带。
萧天南收拳,拳锋滴血不沾。
“这……这是……”赵甲瞪大眼睛。
“《镇岳伏魔拳》。”孙集喃喃道,他捂着肋下的伤口,眼中却爆发出光彩。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血雾未散,一道黑影从尸堆深处暴起!
那东西速度奇快,几乎是贴着地面电射而来,射向萧天南!
更令人心悸的是,它抬起了手。
五指成爪,灰黑色的死气在爪尖凝聚。
“城主小心!它会用术法!”赵甲骇然失声。
这绝非凡俗尸傀!它生前至少是道基境修士!被转化为尸傀后,竟保留了部分施法本能。
萧天南眼神微动,掠过一丝了然。
“保留了生前本能,又被死气侵蚀变异么?”
他右拳再次抬起,灵力在拳锋汇聚,一股磅礴沉凝的“势”,自然弥漫开来。
尸傀已至三丈之内,朝着萧天南胸口印来!
萧天南目光平静,迎着那邪异的黑气,再次开口:
“镇岳——”
右拳,平直推出。
“——伏魔!”
“嗡——轰!!!”
碰撞的刹那,先是低沉的嗡鸣,随即是更为沉闷的崩灭巨响。
凝实的拳劲贯穿尸傀胸膛,将其上半身震碎,化作一蓬更大的黑红血雾!
拳劲余势未衰,重重砸入后方地面。
“咔嚓——轰隆!!!”
长街剧震,一道沟壑再次出现!
尸傀残余的下半身晃了晃,倒地。
萧天南缓缓收拳。他气息平稳,战斗并未消耗他多少灵力。
“城主!您没事吧?”赵甲冲上前,声音仍带着紧张,但看到城主从容的模样,心下稍安。
“无碍。”萧天南淡淡道,目光扫过战场。
街道另一边。
徐青山神色古井无波。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尸傀,他轻轻抬起枯瘦的右手,对着尸潮最密集处,虚虚一按。
“爆。”
随着他口中吐出一个平淡的音节,一股磅礴压力降临!
“噗!噗!噗!噗——!”
以他掌心所对之处为圆心,方圆二十丈内,超过两百具嘶吼扑来的尸傀,头颅齐齐爆开!
污血碎骨呈放射状向后泼洒,在猩红的地面上又添一层暗红。
那些尸傀可笑的铜皮铁骨与悍不畏死。
在境界的绝对差距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徐青山缓缓收手,他目光扫过空荡的左侧街面,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叹息。
但随即被更深的凝重取代。
尸傀虽易清,但这数量……
右侧,徐山河此时面对包抄而来的尸傀洪流。
他冷哼一声,双手于胸前结印,一缕本命“丹火”被同时引动,自指尖喷薄而出,于虚空中凝聚。
“炎蛟,起。”
随着徐山河一声低沉敕令,他结印的双手猛然向前一推!
“吼——!”
一声低沉威严的嘶鸣凭空响起,火焰化作九条尺许长的赤红火蛟,鳞爪分明,栩栩如生。
火蛟在空中一个摆尾,随即分散扑入下方尸潮!
“轰!嗤嗤嗤——!”
火蛟异常灵活地穿梭于尸傀之间,专攻头颅与关节连接处。
炽热的高温瞬间将目标部位碳化,随后火蛟用尾一抽。
尸傀的躯体便碎裂。
九条火蛟在尸潮中“收割”着。转眼间,右侧近百具尸傀便成片倒下。
三位悟道境修士,以各自的方式,在长街上清理出三大片空白区域。
原本令人窒息的围攻之势,为之一缓。
孙集已带着几名徐家族人,将最后几十具零散尸傀清理干净。
长街暂时恢复了死寂。
“抓紧时间休整,包扎伤口。”萧天南沉声道,“半炷香后出发。”
“是!”
众人迅速动作。
徐容和他的母亲柳氏缩在人群最里侧,脸色惨白,不敢看满地的残肢。
萧天南走到街心,望向南方,那是北辰家族地的方向。
此时,徐青山走了过来,说道:“萧城主,眼下之计,当务之急是联合尚存的力量。”
“西门家族地有完整的防护大阵,西门业……西门家主经营多年,底蕴深厚。”
“去那里,我们才有一线生机固守待援。”
萧天南眉头一皱,还未开口,徐青山却苦笑了一下。
他继续说道:“我知道城主对西门业心存疑虑。但请听老夫说完……我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抬眼望向天空,声音干涩:“不止是我们脚下这座霜月城……”
“城外方圆数千里的山川、村镇……恐怕也已尽成尸傀横行之地。”
徐山河闻言,猛地看向他。萧天南的瞳孔也是骤然收缩。
“而且,封锁我们的,是一种‘域’。”
“老夫对阵法与空间略有研究,能感觉到,这片区域的天地规则都被某种难以想象的力量扭曲了。”
“我们就像被困在了一个正在被缓缓炼化的‘鼎炉’之中。”
“这背后,恐怕是……我等无法揣测的‘存在’在主导一切。”
“领域修士?”萧天南心中剧震。
他瞬间联想到了“黑沼”,但徐青山的描述,似乎指向了比黑沼更加恐怖的东西。
能扭曲一方天地规则,将数千里山河化为绝地……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十倍、百倍!
霜月城,乃至这片地域,恐怕早已成了死地。
然而,巨大的震惊并未冲垮他的理智。短暂的沉默后,他抬起头。
“待援?”萧天南冷笑,“徐青山,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西门业勾结黑沼,设局害我。你和徐明远,是帮凶。”
“现在,你让我去西门家?是嫌我死得不够快,要亲手把我送进虎口吗?”
“萧城主!”徐青山提声,苍老的面容上皱纹更深。
“此时内斗,唯有死路一条!西门业或许有错,但如今全城皆亡,唯有合力方能……”
“合力?”萧天南打断他,向前踏出一步。
悟道巅峰的气势如山倾海啸,压得徐青山呼吸一窒。
“徐青山,你听清楚。”萧天南一字一顿,“我与西门业,只有生死,没有合力。”
“与你和徐明远,也只有旧账,没有新盟。”
“今日我不杀你们,只因杀你们浪费时间,浪费力气。”
“但你们若再敢提‘合力’二字……”
他右手虚握,空气中传来细微的爆鸣。
“我不介意先清理门户。”
杀意,真实不虚。
徐青山脸色彻底变了。他看着萧天南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凶光,知道这位城主是真的动了杀心。
徐明远更是吓得倒退两步,险些摔倒。
“大哥!大哥你劝劝萧城主啊!”
他忽然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扑向徐山河。
“我们去西门家,有阵法保护,才能活命啊!你跟我们一起吧!你是我亲大哥啊!”
徐山河缓缓睁开眼。
他看着这个涕泪横流的弟弟,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沉的悲哀。
“明远,”他声音沙哑,“徐家百年基业,毁在你手里。数百族人,因你而亡。”
“现在,你让我跟你走?”
徐山河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不再看徐明远,而是转身,对着那群缩在徐青山身后、仅存的二十几名徐家族人。
他们大多是徐青山的亲信或支系子弟。
“你们呢?”徐山河问,声音很轻,“是跟他去西门家,还是跟我走,前路未知,生死由天?”
人群沉默。
几个年轻子弟眼神挣扎,看向徐青山,又看看萧天南,最终低下头。
亲近徐山河的族人已经死光了,现在这里的都是平日里接近徐青山的那些人。
一个中年执事模样的男人咬了咬牙,出列,对着徐山河深深一揖:
“家主……对不住。青山长老说,西门家确有阵法,能护住妇孺……荣少爷和柳夫人,需要安稳地方……”
徐山河点了点头,没再问第二遍。
“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萧天南,抱拳,“萧城主,徐某无能,治家无方,致使家族凋零,亲信离散。”
“残躯无用,若蒙不弃,愿附骥尾,略尽绵力。”
萧天南看着这个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的男人,眼中凶光稍敛,点了点头。
“跟着可以。但若心怀不轨,我第一个杀你。”
“理应如此。”
“那就走。”
萧天南不再看徐青山和徐明远,转身。
“大哥!”徐明远在身后喊,“你会后悔的!北辰家自身难保,古家远在西城,南宫家排外,你们去只是送死!”
徐山河脚步未停。
“我的生死,不劳费心。”
“倒是你们——祝你们在西门家,睡得安稳。”
声音散在风里。
……
……
时间流逝,长街。
萧天南收回望向南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队伍。
赵甲、孙集,两名心腹,身上带伤,但眼神依旧锐利。
两名萧家族人,萧亚林、萧印,是旁系子弟,修为不过筑基中期。
在之前突围时受伤了,无法长途飞行,此刻互相搀扶着,脸色失血苍白。
徐山河,孤身一人,站在稍远处,背影萧索。
这就是他萧天南此刻的全部“势力”。
至于萧家……
萧天南闭了闭眼。
族地靠近城北,与西门家比邻。这段时日,全城灾变,萧家没有自己坐镇,那些长老、子弟……能撑多久?
或许,已经没了。
“孙集。萧亚林、萧印的伤,还能撑吗?”萧天南问。
“回城主,止血丹用了,但短期内不能动用灵力赶路,否则就废了。”孙集低声道。
萧天南沉默。
带着不能飞行的人,在满是尸傀的城中穿行,前往不知是否尚存的北辰家……
“背,或者用简易担架抬。”萧天南下令,声音没有起伏。
“赵甲,你负责前方探路。孙集,你和我断后。徐山河,居中策应。”
“是!”
“徐某领命。”
萧天南最后看了一眼来路,徐家族地的方向,徐青山、徐明远应该已经带着人往西门家去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转身,面向南方雾气深处。
“走。”
队伍沉默地踏入白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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