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族地西侧的演武场边缘,古榕如盖。
南宫磐背着手,立在虬结的树根旁,目光如常严厉。
落在场中正在两两一组演练合击阵法的年轻子弟们身上。
剑光交织,呼喝有力。
“嗯……”南宫磐轻轻哼了一声,严肃的嘴角向上弯了弯,心中掠过一丝欣慰。
【危难见心性。这群小崽子,倒是比太平年月时,多了几分紧迫。】
【知道实力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总算没白费资粮。】
但这丝欣慰并未持续太久。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演武场入口,又望向更远处方向,眉头皱了一下。
【星若那丫头……近日似乎……一直没见着她?】
这不对劲。
按照那孩子的性子,以及她的责任感,即便不亲自来演武场督导。
也总会时不时在族地内巡视。
去藏书阁查阅典籍,或向芸长老请教。
尤其是家族内外交困的当下,她更该频繁现身,稳定人心,了解各方情况才对。
可南宫磐仔细回想,上次见到南宫星若,似乎还是……庆功宴那晚?
之后这几日,他忙于整备防务、督导子弟、与各长老商议对策,忙得脚不沾地。
但似乎……真的再没碰见过那抹冰清窈窕的身影。
连偶尔在议事殿外、回廊转角“偶遇”的情形都没有了。
这太反常了。
难道是闭关修炼了?
就在他心头疑云渐起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演武场另一侧的小径走来。
是女长老,南宫芸。
她似乎刚去藏书阁取了什么东西,正捧着几枚玉简往回走。
“芸长老。”南宫磐出声招呼,声音洪亮。
南宫芸闻声抬头,见是南宫磐,脸上露出微笑,走了过来:
“磐长老,又在督导这些小辈呢?真是辛苦了。”
“分内之事。”
南宫磐摆了摆手,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她手中的玉简,闲聊般问道:
“近日事务繁杂,可还应付得来?”
“星若家主……可有去你那儿查阅什么特别的典籍,或是询问某些内务?”
南宫芸闻言,却微微一愣,随即摇了摇头,笑容里带上一丝疑惑:
“星若家主?没有啊。”
“这几日都未曾见过家主,磐长老何有此问?可是家主有何吩咐?”
南宫磐心头那点不对劲的感觉更清晰了。
但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哦”了一声,语气平淡:“无事,老夫随口一问。”
“毕竟身为一家之主,即便年轻,亦当时刻勤勉,不可懈怠。”
“看来她是忙于其他要务了。”
南宫芸笑了笑,语气温和地宽慰道:“家主天资聪颖,责任心强,想必自有安排。”
“或许是在静室闭关精进,或是与主母商议大事。”
“磐长老其实也不必时刻如此紧绷,偶尔让年轻人自己拿捏分寸,也是历练。”
南宫磐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但努力表达“善意”的笑容,胡须动了动:
“芸长老说得是。老夫就是这操心的命,习惯了。你去忙吧。”
“那芸先告辞了。”南宫芸欠身一礼,捧着玉简便离开了。
南宫磐站在原地,目光重新投回演武场上的子弟们。
但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被一片凝重的思索取代。
【闭关?与主母商议?】
南宫磐在心中快速否决了这些看似合理的可能。
若是闭关,主母或亲近侍女必会知会一声,以免有紧急事务寻不到人。
若是与主母商议要事,连续几日不露面也太过异常,主母那边也没有任何风声传出。
更重要的是。
以他对南宫星若的了解,那孩子虽然心性日益沉稳。
但绝非遇事便躲起来苦修之人。
尤其是在家族探查队伍派出、城外情况未明的当下。
她更该坐镇中枢,随时了解动向。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主母近日行踪也有些微妙,与那位陆主走动频繁……这倒是好事……】
一个隐隐的猜测,在他心中出现。
但他没有证据,也无法直接去质问主母或那位深不可测的陆熙。
他只能将这份疑虑深深压入心底,脸上的皱纹仿佛在这一刻又深刻了些许。
树下,老者独立的身影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凝重。
他最后望了一眼族外的方向,眼中闪烁着警惕。
事情,恐怕不会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
灰白色的建筑轮廓在雾霭中若隐若现。
瓦檐、窗棂、翘角,所有这些能够借力的点,此刻都成了南宫星若小队穿行的路径。
南宫星若足尖在倾斜的屋瓦上轻轻一点。
身形掠起,烟霞色裙摆在风中绽开一朵转瞬即逝的花。
她落地无声,半蹲在屋脊阴影处。
冰澈的眸子快速扫过下方街道。
三丈外,东郭源从另一栋商铺的二层檐角翻身落下。
玄衣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单膝触地,右手在地面一撑便稳住身形。
更远处,几名暗卫在巷道间交替前行。
他们从不直线移动,总在墙壁转角、货堆阴影后短暂停留。
确认安全后再扑向下一处掩体。
一人前行,必有一人在侧翼警戒,第三人则回头扫视来路。
这是刻进骨髓的配合。
御蛊使子弟们则散布在队伍中段。
他们不擅长高来高去的腾挪,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有人手中托着灰褐色的蛊虫。
蛊虫散发出的微弱波动扭曲了周围光线,让三五步内的景物看起来有些模糊失真。
南宫钊在队伍中央,他不时打出几个手势。前进、停顿、转向、警戒。
他手中托着一只“千里目”,复眼中倒映着前方三条街外的景象:尸傀,还是尸傀。
“停。”南宫钊忽然压低声音。
所有人瞬间静止。
前方三十丈,十字路口中央,一头明显发生变异的尸傀正在缓慢转圈。
它比普通尸傀高出一头,脊背上凸出数根骨刺。
它偶尔会抬起头,用空洞的眼眶“扫视”四周,这是在巡逻。
“绕。”南宫钊打出手势。
队伍立刻分作两股,沿十字路口两侧的建筑阴影迂回。
东郭源率先跃上路旁一栋三层茶楼的栏杆。
单手吊着檐角,身体荡向对面药铺的二楼窗台。
他落脚时左手在窗沿一搭,卸去冲力,旋即翻身滚入窗内。
没有发出一丝多余声响。
两名暗卫紧随其后,但他们选择了地面路线。
一人俯身钻进茶楼底层的狗洞。
另一人则借着路边倾倒的板车掩护,窜过街面。
两人几乎同时抵达药铺后门,一左一右贴墙而立,抬手示意安全。
南宫星若看着他们的配合,冰澈的眼中闪过一丝赞叹。
她没有选择高空路线,那太显眼。而是沿着茶楼侧面一道狭窄的防火梯攀上。
在二楼外廊停步,等待下方信号。
“走。”南宫钊的声音通过蛊虫传来。
队伍再次启动。
御蛊使们从药铺后巷鱼贯而出,蛊虫的波动连成一片。
让他们经过的区域光线都产生了细微的扭曲。
一头尸傀恰好从巷口蹒跚而过。
它茫然地转过头,对着空荡荡的巷子“看”了几息,又僵硬地转回去,继续游荡。
就这样,小队如同潜入深海的鱼群,在尸潮的缝隙间穿行。
他们不走大道,专挑小巷、后院、甚至从某户人家内部穿堂而过。
遇到实在避不开的小股尸傀,便由最前方的暗卫用短刃解决。
刀刃从耳后贯入,搅碎中枢。
尸傀会如断线木偶般软倒,连倒地的声响都被提前接应的同伴用软布缓冲。
整个过程寂静、高效、致命。
如果只有一个人,这样的穿行几乎不可能完成。
你需要有人探路,有人警戒后路,有人处理突发状况,有人维持隐匿效果。
独行侠或许能躲过一时。
但在这种密度的尸潮中,迟早会因为一个疏忽、一次运气不佳而暴露。
但他们是团队。
数年的磨合,无数次任务的锤炼,让这些暗卫和御蛊使彼此熟悉如手足。
一个眼神,一个手势,甚至呼吸节奏的细微变化,都能传达信息。
南宫星若看着他们,隐约生出一个念头。
个人的勇武很重要。
但在绝境中,值得信赖的同伴与配合,往往比单纯的力量更能决定生死。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正准备跃向下一处落脚点。
忽然,她若有所感,抬起头。
天空,是另一番景象。
姜璃凌空而立,一袭天水碧罗裙在稀薄的雾霭中轻轻拂动。
就那么自然地站在空中。
她飞得不快,始终保持在南宫星若小队斜上方。
这个距离足够俯瞰整个东区街巷的布局,也能看清小队每一个人的动作。
诡异的是,那些尸傀。
无论是地面上密密麻麻如蚁群般的普通尸傀,还是偶尔从废墟中腾起、背生肉翼的变异体,都对她视若无睹。
一头飞尸拍打着破烂的翅膀从她身侧三丈外掠过。
它本该扑向空中唯一“鲜活”的目标,但它没有。
它的视线穿透了姜璃所在的位置,仿佛那里只有一片虚无的空气。
然后它嘶吼着俯冲向下方的街道,扑向一具被暗卫解决倒下的同类尸傀。
它们连同类的尸体都不放过。
又一具飞尸从下方升起,它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着,但飞行的轨迹依然精准。
它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贪婪声响。然而它的目标不是姜璃。
而是更远处屋顶上停留的一只灰雀。
那雀鸟早已死去多时,羽毛脱落大半,但飞尸依旧扑上去撕咬。
姜璃的目光平静地追随着小队。
偶尔,她会微微侧首,视线投向更远的东方。
那里的雾气颜色似乎更淡些,尸傀聚集的密度也呈现出某种不自然的“漩涡”状分布。
她眼中深邃的星璇虚影流转了一瞬,又恢复平静。
姜璃修炼的功法庞杂渊深。
其中有一门绝学——《归虚化道诀》。
此诀不重杀伐,不增修为,唯精于一道:化己身之道韵,合天地之自然。
修至小成,可收敛灵力波动,隐匿身形气息,寻常修士难以探查。
修至中成,可模拟草木山石、风雨云雾之“意”,与环境浑然一体。
纵是神识细细扫过,也易被忽略。
而姜璃,早已修至大成。
此刻的她,并非“隐藏”了气息。
而是将自身的存在“调节”到了与周围天地完全同步的频率。
她的灵力流转,暗合着雾霭的飘移节奏。她的呼吸吐纳,应和着风声。
在尸傀的感知中,她不是“一个需要攻击的鲜活目标”。
而是“天空的一部分”,是“流动的雾”,是“掠过的风”。
就像人不会刻意去攻击自己呼吸的空气,不会去撕咬投射在墙上的光影。
尸傀本能地把她归类为“背景”。
归类为这死城环境中“自然存在”的一环。
当然,这并非绝对。
如果有法相境以上的存在刻意用神识锁定她,或是有专精感知的修士细查,仍能发现端倪。
但这些只凭本能行事的尸傀?它们连“看”都“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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