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学宫不是砌墙。
是砌人心。
青凤站在白苗寨后山的缓坡上，看着下面热火朝天的工地。
三百多个苗人汉子赤着上身，喊着号子，把一根根两人合抱粗的巨木从山上扛下来。
木头是新砍的，还带着树皮和树脂的清香。
木料堆成山。
石料也堆成山——是从十里外的采石场运来的青石，方方正正，每块都有磨盘大。
“这里，主殿。”
青凤用巫神杖在地上划了条线，“坐北朝南，面阔九间，进深五间。
九为极数，五为中正——合我苗疆祖制。”
她身边站着个中原老头。
老头姓李，叫李砚，是萧辰从京城“借”来的——说是借，其实是绑来的。
老头原本在国子监当博士，专攻农学和医学，因为上书说“南疆瘴疠之地，宜教化不宜征伐”，惹恼了朝中主战派，被贬到岭南当个小县令。
萧辰路过岭南时，听说有这么个人，直接带兵闯进县衙，把正在后院种菜的老头“请”上了马。
老头当时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绑架朝廷命官，形同谋反！”
萧辰说：“不是绑架，是征辟。南疆要办学宫，缺个山长。”
老头愣了：“办什么学宫？”
“教苗人识字、种地、看病、算账的学宫。”
萧辰说，“不教四书五经，就教他们怎么活下去，活得更好。”
老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带路。”
现在，老头站在青凤身边，手里拿着图纸，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圣女，主殿九间太大了。”
他摇头，“南疆潮湿多雨，木结构房屋最怕白蚁。这么大的殿，不出十年就得重修。”
“那依李山长之见？”
“改七间。”
李砚指着图纸，“中间三间打通，做讲堂。
左边两间做藏书阁，右边两间做医药房。而且——”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到一页。
“殿基要垫高三尺，地下铺炭灰和石灰防潮。
柱子要用桐油浸泡三个月，防腐防虫。
屋顶不用茅草，用瓦——岭南有烧瓦的窑，我可以联系。”
青凤听着，眼睛慢慢亮了。
专业。
太专业了。
“就按李山长说的办。”
她点头，“需要多少钱，多少人，直接跟寨子里管事的说。”
李砚收起本子，看了她一眼。
“圣女不怕我……以汉化蛮？”
“不怕。”
青凤笑了，“我要的是苗人过得好，不是苗人变成汉人。
李山长懂农、懂医、懂营造，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本事。
本事不分汉苗，学了就能用。”
她顿了顿，补充：“而且我阿娘说了，苗疆的巫蛊术里，也有很多好东西——治病的‘医蛊’，驱虫的‘护寨蛊’，预知天气的‘天象蛊’。
这些，我也想请李山长帮忙整理、记录下来，编成书，传给后人。”
李砚眼睛也亮了。
“当真？”
“当真。”
青凤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筒，打开，倒出一只碧绿色的小虫，“这是‘清心蛊’，能安神定惊，治疗癫狂之症。
李山长要不要……研究研究？”
老头接过竹筒，手都在抖。
不是怕。
是激动。
“妙……妙啊！”
他盯着那只小虫，像饿了三天的狼看见肉，“若能将蛊术与中原医术结合，取长补短，必能开创医道新途！”
他收起竹筒，朝青凤郑重一揖。
“老朽……必不负所托。”
说完，老头转身就往工地跑，边跑边喊：“那个柱子！对，就是你扛的那根！
先别立，抬去桐油池泡着！还有瓦——谁负责买瓦？过来！”
青凤看着老头的背影，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有点酸。
阿娘走过来，把手搭在她肩上。
“丫头，做得对。”
妇人轻声说，“刀兵能平乱，但平不了人心。文教之功……才是长治久安的根本。”
青凤点头。
她看着山下。
工地旁，已经搭起了几十顶帐篷。
那是从各地赶来的苗人——听说圣女要办学宫，免费教本事，拖家带口就来了。
有黑苗的，有白苗的，有花苗的，还有几个远道而来的傣人、彝人。
他们聚在一起，生火做饭。
炊烟袅袅升起，在夕阳下染成金色。
“阿娘。”
青凤轻声说，“其实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我做不好。”
青凤握紧巫神杖，“我才十九岁，没读过多少书，没管过这么多人。
万一……万一学宫办砸了，万一教出来的学生成了祸害，万一——”
“没有万一。”
阿娘打断她，“你是巫神杖选中的传承者，是九凤之一，是注定要做大事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
“而且，你不是一个人。有李山长那样的中原大儒帮你，有各个寨子的长老支持你，有萧公爷在背后挺你——还有阿娘我，虽然老了，但还能帮你管管后勤，熬熬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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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凤转头，看着阿娘。
看着阿娘脸上的皱纹，看着阿娘鬓角的白发，看着阿娘眼里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哭什么。”
阿娘用粗糙的手抹去她的眼泪，“该笑。咱们苗人……终于有出路了。”
“嗯。”
青凤用力点头，抹干眼泪。
转身，看向远方。
那里，萧辰正带着老刀和三十个兄弟，准备出发回京。
他的伤还没好透，但等不了了。
那块写着“赵”字的残信，像根刺，扎在他心里，也扎在青凤心里。
青凤走过去。
萧辰正在检查马鞍，见她来了，直起身。
“要走了？”
青凤问。
“嗯。”
萧辰拍了拍马脖子，“京城那边……拖不起。”
青凤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递给他。
布袋里是三枚拇指大小的黑色药丸，触手冰凉。
“这是‘破邪雷蛊’。”
她说，“我用巫神杖碎片的力量，加上离火碎片的余威，炼了三天才成。
里面封着一丝雷电之力，专克邪祟阴魂。
遇到幽冥宗的高手，或者……宫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砸出去，能伤宗师神魂。”
萧辰接过，仔细收好。
“谢了。”
“客气。”
青凤顿了顿，“京城……小心。”
“你也是。”
萧辰翻身上马，“南疆刚定，暗流还在。办学宫是好事，但也会触动一些人的利益——比如那些靠垄断知识、靠装神弄鬼吃饭的巫师。”
“我知道。”
青凤笑了，“正好，借这个机会，清理清理。”
萧辰也笑了。
他勒转马头，看向身后三十个兄弟。
“出发！”
马鞭扬起，三十一骑绝尘而去。
青凤站在原地，看着烟尘消失在群山之间。
良久。
她转身，走回工地。
工地上，李砚老头正跟一个苗人老巫师吵架。
吵得面红耳赤。
老巫师穿着五彩的巫袍，头上插着羽毛，手里握着根蛇头杖。
他是黑苗寨的大巫师，在南疆德高望重，听说要办学宫，特意赶来看看——顺便，看看能不能捞个“祭酒”之类的职位。
结果一来，就看见李砚在指挥人拆一座小神龛。
神龛里供的是“山神”，是苗人世代祭祀的对象。
“汉人老头！”
老巫师用生硬的汉语吼道，“那是山神！你敢拆山神龛，不怕遭天谴吗？”
李砚也不甘示弱：“什么山神！那就是块破石头！
学宫是教书育人的地方，不是庙宇！
要拜神，去后山修个庙，别在这儿碍事！”
“你——！”
“你什么你！”
李砚叉腰，“圣女说了，学宫不教怪力乱神，只教实实在在的本事！
你要真有能耐，把你那些‘呼风唤雨’‘驱鬼治病’的本事亮出来，让大伙儿看看是真是假！”
老巫师气得浑身发抖。
他举起蛇头杖，就要施法。
青凤走过来，按住他的杖。
“岩公。”
她轻声说，“李山长说得对。学宫是学本事的地方，不是斗法的地方。
您要真有本事——”
她顿了顿，看向围观的众人。
“不如这样。三天后，学宫奠基仪式，您和李山长各自准备一场‘演示’。
您展示苗疆巫术的玄妙，李山长展示中原学问的实用。
让所有族人自己看，自己选，好不好？”
老巫师和李砚对视一眼。
同时哼了一声。
“比就比！”
“怕你不成！”
两人甩袖而去。
青凤看着他们的背影，摇头苦笑。
阿娘走过来，低声问：“会不会……闹出事？”
“不会。”
青凤说，“闹一闹也好。让族人们亲眼看看，什么是真本事，什么是装神弄鬼。”
她抬头，看向正在兴建中的学宫主殿。
殿基已经夯实，柱子正在竖立。
夕阳的余晖洒在工地上，给忙碌的人们披上一层金纱。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那是第一批来“上学”的苗人孩子，正在空地上追逐玩耍。
更远处，炊烟袅袅，饭菜的香气随风飘来。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虽然还有争吵，还有矛盾，还有无数难题要解决。
但至少，开始了。
文教之功，润物无声。
刀兵止处，正是文教兴起时。
而三天后的那场“演示”……
青凤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应该，会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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